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吴胜锋:对话与批判: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与当代心灵哲学

更新时间:2018-09-20 23:08:03
作者: 吴胜锋  

   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 尽管从诞生时间上看, 和当代哲学尤其是20世纪末期以来的当代哲学在时间上有比较大的距离, 但因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实践性、开放性的理论品质, 赋予了马克思意识理论与时俱进的时代感和强烈的现实生命力。在许多问题上, 马克思的意识理论和当代哲学多次遭遇, 比如心灵哲学的意识和心灵问题。心灵哲学是20世纪后半期自英美分析哲学内独立出来的专业性哲学分支, 并且被认为是当代哲学中“最活跃、最重要的分支领域之一”[1]。近年来在当代外国哲学中甚至形成了一种继语言学转向之后的心灵哲学转向, 或者说语言学转向继续深化的情况, 这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发展是一个颇有价值的契机。约翰·塞尔作为当代心灵哲学的代表人物, 有过为数不多的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直接遭遇的机会。比如他在晩近论述制度事实概念的时候, 曾引证马克思在资本分析中的一个例子。马克思认为在一定条件下, 一个人是国王仅仅是因为其他人主动站立在下属人的地位。约翰·塞尔认为这是人作为一个群组的成员, 试图分享集体意向性的表现。[2]在20世纪末, 当约翰·塞尔的哲学引进国内的时候, 有学者就指出:“马克思的实践唯物主义所揭示的意识发生学的秘密……是塞尔的生物学的自然主义决然无法打开的”。[3]还有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者哈贝马斯从话语与社会规范和秩序的关系的角度, 对约翰·塞尔的言语行为理论予以高度评价。[4]进入21世纪, 国内学界也开始重视并开展有关研究。[5]约翰·塞尔的生物自然主义心灵观是一个典型案例。笔者将比较和分析其与马克思意识理论在基本哲学立场、方法论等方面的异同, 这有助于克服当代心灵哲学中理论范式、研究路径上的局限性, 并希望推动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体系建设, 充分发掘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的当代价值。

  

一约翰·塞尔的生物自然主义心灵意识观

  

   约翰·塞尔最初研究言语行为理论, 后来逐渐转移至心灵哲学。约翰·塞尔个人研究经历的转变典型地体现了20世纪后期英美分析哲学领域内部发生的从语言哲学向心灵哲学的转向。“分析哲学家的兴趣在20世纪最后25年的显著变化是从意义和指称问题转向了人类心灵问题。”[6]约翰·塞尔也是20世纪80年代的“心灵与计算”大讨论的积极参与者, 他本人提出的“中文屋论证”与杰克逊的“超级色彩科学家玛丽”、查默斯的“怪人论证”等一起成为当代探寻意识本质的经典性思想实验。约翰·塞尔还是著作被翻译成中文最多的当代西方心灵哲学家之一, 《心、脑与科学》《心灵的再发现》《心灵导论》等代表性著作都已先后被中国国内学者翻译出版。约翰·塞尔心灵哲学理论的总体倾向是调和存在于唯物主义与二元论传统之间的冲突, 提出他称为“生物自然主义 (biological naturalism) ”的基本理论。基于“生物自然主义”的基本立场, 约翰·塞尔在有关意识的本质、意识的特性、意识的因果作用等问题上, 阐述了一系列极富洞见的观点和看法, 并表达了其尝试革新当代研究意识范式的雄心。

   意识是什么?在约翰·塞尔看来, 当人们说“我有意识”时, 意思即是“当我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我进入意识状态, 这一状态持续的时间与我醒着的时间一样长。当我睡觉、麻醉或是死亡时, 意识就中止了”[7]。借助言语行为理论, 约翰·塞尔进一步分析说, 当人们宣称“有意识”时, 存在着两种不同的情况:一是具有意向性的“有意识”情况, 例如我意识到有人敲门, 我的意识与发生于外部世界的实在性事件有关;二是不具意向性, 但存在着感受性质 (qualia) 的“有意识”情况, 例如我意识到疼痛, 疼痛并不意向地指向某个外部事物, 此处的意识不反映超越其自身的其他东西。

   在分析了日常语言学中意识概念的含义后, 约翰·塞尔强调, 对意识本质更深刻的理解应定位于科学世界观中。基于近代以来形成的以原子论和进化论为核心的科学世界观, 约翰·塞尔指出:意识是具有高度发达神经系统的有机体的进化表型特征。约翰·塞尔认为, 尽管时至今日自然科学也未完全解决意识如何从大脑产生的具体细节, 但“意识从大脑产生”这一基本事实被普遍接受。由此, 约翰·塞尔认为:“意识是人类和某些动物的大脑的生物特征。它由神经生物过程所产生, 就像光合作用、消化或细胞核分裂等生物特征一样, 都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8]表面看来, 约翰·塞尔关于意识本质的说明似乎平淡无奇, 像又倒退到18世纪唯物论者诸如“大脑产生意识, 就像肝脏分泌胆汁”的立场上。但约翰·塞尔却反对当代心灵哲学中占主导地位的各种同一论、取消论以及功能主义, 坚持意识具有不可还原的主观特性。

   一方面, 约翰·塞尔通过构想“中文屋”思想实验, 反对把意识等同于计算的功能主义主张。在1980年发表的《心、脑和程序》一文中, 他设想在一所密闭的房间里, 生活着一位使用英语、不懂中文的人, 这人手头拥有一本关于中英文词汇翻译和语法的百科全书, 房间外面的人通过一个小窗口把写有中文的字条塞进去, 房间里面的人通过相关百科全书把字条翻译成英语, 并把自己对字条中问题的回答翻译成中文, 然后把翻译成中文的答案塞到房间外边。在这个思想实验中, 如果我们仅仅从“输入”“输出”来考察, 就会像那些坚持计算功能主义的人一样, 认为房间中的人对中文有充分的理解, 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由此, 约翰·塞尔认为, 我们的意识绝不像计算机的程序一样可以还原为基本的计算操作, 而拥有在计算操作之外的、无法通过计算机模拟和实现的意义性内容。

   另一方面, 约翰·塞尔通过对内在特性和外在特性的区分, 明确指出意识的主观特性即是那种赋予事物外在特性的东西。所谓事物的内在特性, 就是那些独立于任何观察者而存在的特性;所谓事物的外在特性, 就是那些依赖于观察者或使用者而存在的特性。例如, 一个物体有质量, 这是事物的内在特性, 它不依赖于观察者, 即使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都不在了, 物体有质量这一内在特性依然存在;同时, 这一物体还是一个浴缸, 浴缸作为一种功能特性, 它依赖于使用者, 是使用者和观察者赋予它这种特性的, 这种被观察者和使用者赋予的特性即是外在特性。在约翰·塞尔看来, 意识主观性是事物具有外在特性的内在根源, 因为意识的主观性不仅为人们把握事物提供了观察者视角, 而且, 意识的主观性还生成了范围广泛的人类精神文化生活领域。约翰·塞尔说:“自然科学处理的是独立于观察者的现象, 而社会科学处理的乃是依赖于观察者的现象。依赖于观察者的事实是由具有意识的行为能动者创造的。”[9]

   依笔者的理解, 在约翰·塞尔的心灵哲学中, 意识概念的解释在很多方面是符合唯物主义基本精神的, 但是有些地方也有二元论的倾向。我们进一步展开分析。

  

二对话之可能:马克思意识理论与约翰·塞尔心灵理论的联系


   与约翰·塞尔等人为代表的当代心灵哲学理论相比, 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是一种真正具有现代性的意识理论, 在很多问题上不仅不过时, 反而处处显示出其时代的理论魅力与价值。正如有学者指出:“有趣的是, 他们在他们的论著中还大量地引证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意识与语言、社会、文化关系的论述, 在论述意识与大脑的关系时, 尽管没有这样的引证, 但基本观点没有超越马克思主义。”[10]

   考察和比较约翰·塞尔的心灵哲学与马克思主义的意识理论, 就会发现, 他们在有关意识哲学的基本立场、实践或实证哲学精神以及主要观点等方面是有联系的, 有一定的共性。

   第一, 在关于意识问题的基本哲学立场上, 约翰·塞尔和马克思主义者都属唯物主义阵营。毫无疑问, 马克思主义意识理论是一种唯物主义意识理论。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书中, 恩格斯曾经典性地论述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这两种哲学立场的根本性区分。恩格斯认为, 思维与存在、精神与自然的关系问题构成了全部哲学的最高问题, 哲学家们依照对该问题的回答分成了两大阵营, “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来说是本原的……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 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11]。对于这一最高问题,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们的回答是:“不是意识决定生活, 而是生活决定意识。”[12]“物质不是精神的产物, 而精神本身是物质的最高产物。”[13]

   与近代精神哲学中唯心主义占据主导地位不同, 在当代心灵哲学中, 唯物主义完全处于支配地位:“当今的大多数心灵哲学家都自称是物理主义者 (或唯物主义者) , 不是这一派, 就是那一派。”[14]约翰·塞尔的生物自然主义理论, 尽管其声称是一种既克服了传统二元论弊端, 又批判了当代占主导地位唯物主义的新颖理论, 但究其理论本质, 则实为一种突现论的唯物主义版本。在意识与自然世界的关系上, 约翰·塞尔明确地表示意识的出现, 是某些有机生物在自然界长期进化的结果, 因此, “心智事件和过程就像我们生物自然史中的消化、有丝分裂、成熟分裂、酶分泌一样”[15]。约翰·塞尔所谓对唯物主义的批判, 主要反对的是在当代心灵哲学中居主流的各种还原论的唯物主义版本。还原论的唯物主义, 不仅强调自然世界对意识的决定性作用, 而且坚持意识能够还原为神经生理过程, 就像水=H2O, 疼痛=C纤维被激活。约翰·塞尔认为, 虽然意识是自然进化的产物, 并且随着自然进化的持续, 意识将发生何种改变还为未可知, 但与自然世界的其他现象相比, “意识不能像其他现象的还原方式那样来还原”[16]。

   第二, 在关于意识哲学的实践与实证精神上, 约翰·塞尔和马克思主义者都表现出以自然科学为前提的实证精神。当代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研究者戴维·麦克莱伦 (David Mc Lellan) 曾指出, 马克思主义理论从整体上看, 潜在地具有“在当时知识界流行的实证主义”[17]倾向。关于马克思意识理论的思想发生史考察也表明, 马克思在最初阐述其意识理论时, 受到过当时法国著名的实证主义者孔德、特拉西等人的影响。从文本看,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论述其考察意识的方法论前提时说:“在思辨终止的地方, 在现实生活面前, 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有关意识的空话将终止, 它们一定会被真正的知识所代替。”[18]在此处, 马克思和恩格斯明确地反对那种单纯以思辨来把握意识的方式, 认为其最终的结果只能获得“有关意识的空话”, 与以思辨把握意识的方式不同, 关于意识的“真正知识”将开始于“实证科学”。

包括约翰·塞尔在内的当代心灵哲学家们大多承认, 当代心灵哲学理论都统一于科学自然主义的纲领之下。所谓科学自然主义, 即在本体论上, 把自然科学作为判定自然实在的基本标准;在方法论上, 把自然科学方法判定为认识自然实在的根本方法。科学自然主义还主张, 哲学要以科学为榜样, 努力使自身成为科学。因此, 当代心灵哲学中的各种理论形式大多有明确的自然科学前提, 这主要包括:量子物理学、神经生理学、脑科学、计算机科学、系统论等。顾名思义, 约翰·塞尔有关心灵的生物自然主义理论, 就是把其意识理论建立在当代生物进化论的基础之上。约翰·塞尔认为, 想要建立有关意识的正确哲学理论, 首先必须找到有关意识的正确科学理论, 而这就是生物进化论。约翰·塞尔说:“一旦你明白原子论和进化论是当代科学世界观的核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2413.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