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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村妇性生存”的全息裸示

——李佩甫长篇小说《羊的门》阅读笔记

更新时间:2018-08-27 18:37:10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他能在一次次肉欲面前止步。

  

   不过,在往后秀丫穷追不舍欲将身子奉献给他时,他凭籍由孙布袋暗地里交给八圈再转到自己手上的易筋经,练起了气功,这样他既能一次次在秀丫(奉献的胭体面前陶醉,同时在这具丰美的胭体面前屏声静气地止步。他不是酒色之徒,而是有坚实的信仰,他是呼家堡一中原大地的灵魂。

  

   尽管这样,秀丫还是心里只有她,依然一次次向他的场院跑,要向他献身。可以肯定,在她已成为呼家堡的普通一分子,自然天天能听见他的压倒一切的声音和身影,熟悉有关他威权恩惠的神话般的传说,因此,在她对他的渴中,威权与情感交织在一起。有别的男人,但几十年不倒的头人呼天成只有一个,何况他在以后安排她当上了赤脚医生。因此,在九十年代呼天威过六十花甲面临退休的时候,秀丫年轻的女儿小雪儿走进他的茅屋解开扣子,准备用青春的身体作为生日的礼物向他进奉。虽然她妈影响和开导过她,她的确也是自愿的。

  

   毕竟小雪跟秀丫是两代人,可以肯定,她远没有她妈那种源自内心的执着而炽烈的感激和痴恋;秀丫在执意向呼天成献身的漫长岁月,倒常常喷涌出女人性而不是村妇性,因而显得可爱,令人同情;然而,小雪即使感激呼支书救了她一家,也当会知道她爷孙布袋的悲愤以及一次次对呼支书无力但勇敢的较量(抗争),何况在她爷死后,呼支书仍粗暴地鄙视和贱踏她爷(在孙布袋坟前,呼天成叫秀丫“脱”),因此,她对呼支书的感激充斥世俗的考虑,“加加担子”,给她安排好前途,有体面的工作,能做体面的人。可见,“村妇性生存”已渗透在这块土壤里——新一代幼小的心灵中,小雪们已过早地村妇化了,这不能不令人深感悲哀。

  

   如果仅仅以秀丫母女做实例,还不足以说明呼家堡“村妇性生存”这一现实。充其量,秀丫母女只能说明人的尊严、个性趋于萎缩的事实,从某种深度体现了较彻底的“村妇性生存”罢了。

  

   “村妇性生存”指涉一个地方的生活― 精神状况,显然,应该以更多普通人的生活即广度上方能得到有力的印证。从这点上说,秀丫母女对威权的认可、倾倒、依附与渴盼,只是呼家堡“村妇性生存”的个别例子。

  

   事实上,呼家堡“村妇性生存”早就开始了,也泅漫着。因为头人呼天成要确立领袖地位,种下一种声音,实施他整齐划一统一分配的“集体蓝图”,实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世界,就必须以村民的绝对服从和顺从做基础,即是说,以村民的村妇化做基础,呼天成需要并借助村妇性生存这一现实,反过来,呼家堡的村妇性生存也少不得一个强有力的带头人专制者。随着呼家堡村妇性生存的强化,呼天成的地位与威权也同时强化。

  

   不过,从个人品质领导才能人格魄力,实在非呼天成莫属。他熟谙乡村的底脉,有着乡村的灵气、智慧的霸气,而且他能自觉修养,身体力行。比如一个人要活气,活小,要舍得感情投资;关键时刻他能挣脱血缘网络。他公然反对老舅为垂危的的娘求神拜佛,娘死后,他也是在地下新村给她一个普遍的编号;他生活简朴,从不沾铜臭(口袋里从不放钱)为呼家堡集体事业操劳数十年。因而,呼家堡的村妇化进程相当迅捷,村人不会感到别扭,更不会感到痛苦,何况呼天成不时善于借别人的“脸”——树立对立面,让村人觉得自己卑微,觉得自己生活在大多数人的阵营里,特别安全无比幸福。

  

   在秀丫踏进呼家堡之前,这个村的八婶、半大孩子二兔、光棍孙布袋、木匠刘全、阉猪的老曹、民间艺人八圈、认错床的民兵队长等都在呼天成面前一一地溃败。他抓住乡民怕作为贼的缺点和弱点,让他们卑微,自惭形秽,挺不起胸膛,夹着尾巴走路,这不正是落威落势的乡村小媳妇—— 村妇的形象么!正是呼家堡,显露和弥漫着农民一民族性格的最核心处隐藏着的永恒一村妇性,借用别尔嘉耶夫在《 俄罗斯灵魂》 的话说,“不是永恒——女性,而是永恒——村妇性。”“大家转化成女人,懦弱、战战兢兢,拥抱着空气”。“这是因为,过于生活在民族一自然村为基础的集体主义,其中并没有能够加强个性、尊严和权利的意识。”

  

   到了七十年代,呼家堡这种“村妇性生存”已蔚为大观.彻里彻外成了生活现实与精神现实,呼天成对呼家堡的统治已驾轻就熟,他的威望由人向神转化。

  

   呼天成继续施用他的法宝:把人分成一个个层面,比如“队委会、”“扩大队委会”“模范会”“骨干会”“积极分子会”“贫协会”。他用这些极简单的形式,使人心有了等级感、颤栗感、满足感,自觉地趋利避害;不断给全村人上“集体意识课”。这时,他胸有成竹地发起了“斗私”运动。

  

   “斗私”第一步就落在“窄过道儿”于凤琴头上。她没别的毛病,就是人太精明,干啥事算计,不吃亏。毫无疑问是现实生活强化了她这种行为(当然也是村妇性的一种体现),但没人去责怪这种生活,而是去责怪这种尖钻的人。从生活本身说,村妇性生活就是平庸平静的生活,人却需要得到刺激和乐趣,人多么喜欢斗争啊!所以,一旦出现邻里口角纠纷,呼天成顺势导演了一出“晾晒灵魂”的悲喜剧。他知道,在乡村里,斗“私”最容易,人人都认为别人有私心,却从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的私心最大,这就需要思想大扫除。

  

   然而,这次斗“私”一开始却逮住于凤琴的对手绵善人德顺先开刀。先是坐着检导,后是站起来坦白,就像开斗争会一样。幸亏德顺平时口碑尚可,晾了三天也就打住了。接下支就把那些惧内,那些出工不出力的,一个个掂出来,跟德顺站在一起,听大伙骂他,其中自然跑不了孙布袋。会开到第七天,德顺受不了,夜里偷偷地找到呼天成哭诉,只有向他哀求(呈一副十足的村妇相)。

  

   于凤琴在女劳力的会场“晾私”。她站在一个窄窄地小板凳上“狠斗私字一闪念”,接着是揭发。站在小凳上的她再次抬起头时才发现,村里的女人是多么恨她,她的人缘多坏。揭发的人都气鼓鼓地戳上她的鼻子。开初是旁姓的妇女揭发,后来同宗的婶子、大娘、妯娌,她的二嫂、三嫂,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个个上来了。有的女人用袖筒里藏着的大针扎她。她彻底孤立了,比狗屎堆还臭了,她成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了。最后由于受不了,她吊死在树上。“村妇性生存”终于显露出狰狞恐怖的一面。

  

   女人们人人自危。要不是呼天成暗示和安慰,秀丫也会“上去坦白”的。人们经受着这种残忍的精神煎熬,呼家堡温情脉脉的面纱几乎荡然无存。秀丫暗中受呼天成的保护,一直平安无事,这种时候她心里还是惶惶不安,禁不住说他“太狠毒”,然而她还是喜欢他!

  

   其实,何止是秀丫一个人持这种复杂而微妙的感情!

  

   于凤琴的自尽,村里自然会激起轩然大波。可是,呼天成就是呼天成,他一点不慌乱,坚持初衷,继续推行“思想大扫除”。他巧妙地、不动声色地、居高临下地把揭发过死者的女人一个个推上灵魂的晾晒台,把人人有私心,人人都得过“筛”的网撒向每一个角落,使这些女人在会场上一个个举手露丑。数天前是勇敢凶狠的揭发者,转眼就成了狼狈的众矢之的(有的人吓哭了)。客观上也起到抚慰于凤琴家人的作用。这是大灵魂(呼天成)镇伏小灵魂(村妇)的心灵角逐,不用说,呼天成是赢家,其他人都是输家,可呼家堡人更加尊崇和信赖他,呼家堡女人身上的村妇性生存就彻底形成了,推而广之,也就形成了整个呼家堡的村妇性生存格局;呼家堡人心荒芜心灵萎缩。

  

   这种精神状态只会导致一个失却生机死气沉沉的世界,可是在呼家堡却再次出现轰轰烈烈的景象,人们继续狂热着——

  

   呼天成带头献木,呼家堡掀起拆旧宅建新村的热潮。他把工作事故巧妙地转化成英雄表彰,设置英雄榜,利用人们爱受抬举的习性,将麦升(于凤琴的男人)、徐三妮等人的断指挂在上面,进而促成人们向断指鞠躬的呼家堡仪式。后来,他又倡导按“十法则”(规定的村歌、村规、评议、学习、选拔、民兵巡逻等)生活和劳动。

  

   这种单一的,重复的劳作,单一化、线性化的思维却谱写了呼家堡一时的辉煌,还是女人走在全村的前头,刮起了一阵女强人的旋风。女人们一个个上房,村里排房一半的墙都是她们垒起的。

  

   这是个极能迷惑人也感染人的现象,许多人当时就认定这是个英雄辈出的伟大时代,可是,当历史翻开新的一面,人们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一种过度膨胀即虚热的现象,都觉得被嘲弄被欺骗了,人们遍受精神创伤。村妇性生存才是那个时代的呼家堡真正的生活风貌。血缘关系,趋向集体、精神萎顿、害怕孤立、依附、感激报恩、愚昧顺从、和众、无主见、琐碎、谨小慎微偏要逞强逞能、不敢承担责任、等待别人安排、喜欢斗争、无限的忍受力等成了它的全部内容(连耍小聪明、嬉笑也在被追究之列)。在呼家堡,呼天成并没有如此提倡,相反他赞赏和提倡集体的英雄主义,以身示范地教身边的人如何要有信仰,要活小,要有沉稳劲,要使呼家堡集体家业不断壮大,也可以说,他决不希望呼家堡人像落威的小女人(外表是风风火火的大女人,其实心灵上都是小女人)。但是,村妇性生存恰恰就成了这种历史的副产品,贯串于呼家堡数十年的历史过程,并且带进新的时代。

  

   五

  

   自八十年代中国进人了新的历史轨道,敞开国门,经济建设,对生活质量的提高成了切实的生活内容,这新的历史阶段跟刚刚过去的昨天甚至前天不可同日而语。就在呼家堡,我们也不无惊讶地看到,又是呼天成带领创造了奇迹,实现了新的辉煌,他又成了新的历史的英雄。那种村妇性生存― 精神内颓似乎没有给呼家堡带来任何的负面影响,这种现象似乎从未有过,仿佛呼家堡人从来就是底气十足意气风发,像永远打足气的气球,无论朝着任何方向,只要轻轻一拨,都注定会跃在前头。

  

   准确地说,这是带头人呼天成有植根于这块热土的坚定信仰、坚忍精神、把既定的农民智慧乡土资源发挥到极限的结果。数十年才有这种既深远又薄削的历史文化积淀,通过呼天成集中地体现出来。这也说明,即使是与过去很不相同的新时代,它必然保留着刚刚告别的那个时代的惯性和阴影,有的时候这种惯性和阴影起相当重要而关键的作用,呼天成就是这方面集大成者。

  

他对这块土地上的人有深透的了解与把握(如他一声吼“贼”就令卑微的乡亲自惭形秽;他认定落难的秋书记将会东山再起),舍得花血本打开血路(如打开北京的面粉销路;用巨款疏通关节曲线救呼国庆),用感情加高价加等待取得技术成果(如不厌其烦仁至义尽地对待董教授),用“洗手会”方式惩治“私”心膨胀者,用晾着不用的方法治本地的人才…… 这一切都明显地充满人治色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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