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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健:《快士传》平议

更新时间:2018-07-25 13:06:13
作者: 欧阳健 (进入专栏)  

   但是,要“替朝廷出力”,总得要有个门径。为此,小说主张“不次用人”,即由荐举而进。作者心中也明白,荐举其实也不是一条坦途,“必藉贵人之力,又必有奇才异能,方可耸动人主”。小说虽然在董闻的“奇才异能”上做了不少文章,说他有文武兼全之类,但更多的笔墨,仍然放在“路路通达,广其声气”方面。“文人的班头”庄文靖在此经过,董济便劝说董闻拜在他门下,以求得“日后仕途上一个奥援”。果然,自经文靖为董闻诗集作序,又逢人说项,一时京中都晓得董闻名字。有言语曰:

  

   或实至而名从,或先名而后实。冷人都坐家中,热人奔驰道侧;热则扬眉有时,

   冷恐齑志以没。因受俗眼相轻,欲吐心中抑郁。一时逼做热人,却是闭户不得。

  

   董济又将其荐至余总兵处,并转荐表弟南京徐国公的世子。由于得庄、余二人引荐,大得徐世子敬服。小说写道:

  

   看官听说,这虽是董闻的才艺足以动人,却也亏了那两个荐头。假使余总兵荐他能文,庄翰林荐他能武,世子未必便信;今偏是极有文名的庄翰林,说他文才好,极有武略的余总兵,说他武艺高,世子安得不倾心敬仰?可见人固不可有名无实,亦不可有实无名。多少潜修静养有实学的人,只为没人荐引,遂至老于牖下。所以说砥行立名者,必附青云之士而后显。有诗为证:

  

   武得元戎荐,文来学士书。

   声名洋溢处,端的赖吹嘘。”

  

   另一位主人公常奇的显达,靠的不是外界的奥援,而是一种曲折的自荐。他因杀了列应星,不得已落草为寇,然而却非其所愿。他对马二娘道:“若论我胸中抱负,纵不能学虬髯翁独帝一邦,称孤道寡,也须如班超万里封侯,威镇边疆,如何区区作赤眉铜马的勾当,却不辱没了我?就是你这般才色,纵不学飞燕、玉环侍奉至尊,也须做一品夫人,受五花官诰,如李靖、韩世忠之妻,才不枉了你这双识英雄的俊眼,如何区区做个山寨中的押寨夫人,却不又辱没了你?”有人劝他走等待朝廷招安之路,他说:“除非攻城掠地,割据州县,使官兵无可如何,那时朝廷方肯下招安之诏;但若如此做作,必至杀人害命,伤民病国,又岂仁人君子所忍为?”经过反复权衡,他选择了自宫、并装扮成太监投华光国为元帅,发兵征讨中国,又促使两国和好,遂得大用的道路。

   遗憾的是,“翻恨事为快事,转恨人为快人”,落实到故事情节中,多半成了一厢情愿、如同儿戏的杜撰;不过,在若干具体的细节上,确也写出了官场的黑暗与弊病。如第十三卷写董闻奉旨出征华光国,朝廷忽得路小五出首董闻受贿徇私之谎状,便派人往军中按问其事,小说发议道:

  

   看官听说,自古大将在外,欲立大功,必须内有同心之臣,如平勃交欢,将相和调,然后做得事体。倘或人各一心,武臣才高,文臣忌之;外臣权重,内臣忌之;小臣骤升,大臣忌之;非科目而蒙超擢,科目中人忌之:纵使欲为国家效力,其如每事掣肘,如何做得?试看乐羊子之贤,犹不免谤书一筐;廉颇之勇,不免郭开之谮;乐毅连下七十馀城,只三城未下,犹有人说他按兵不动,致起燕王之疑;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李俨犹反复其词,如他回军;岳鹏举精忠报国,张俊犹嫌他出身行伍,骤然与己同列,便生嫉妒,何况其他?

  

   十分形象地揭示了嫉妒给事业带来的危害,可谓切中时弊。

  

  

   《快士传》所叙之“快事”,虽然并无多少创意,但它的“慷慨淋漓,不留遗憾”之“快文”,却是值得称道的,有相当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的。这是因为,小说始终贯穿一股正气,一种精神力量和鲜明的道德追求。正如小说所说的那样,“当董闻在柴家寄食,及列家索债之时,何等艰难,何等狼狈,谁料他后来这般富贵?然前穷后通,古来尽有,不足为奇,但要如董闻这般为人作事,却是古今绝少。”董闻的品格,表现在知恩能报恩、知怨能化怨和疏财偏能用财、近色偏能远色两个方面,是一个“有血性,又有大度;极慷慨,又极清高”的真男子,“比那负心薄行,浅量褊衷,忘人大德,记人小怨,唯利是图,见色便好之辈,相去何啻天渊?宜乎当世称为快士,后人传为快谈。”

   “人生世上,莫快于恩怨分明,又莫快于财色不染。”关于报恩报怨,小说提倡“报过于所施,与那不报为报”的长者大度精神。它说:“大凡报恩过于所施的,非是他没轻重,他只为看得己重于人,身重于物,加厚待人,正是加厚待我”;“至若不报小怨的人,他看得豢养我的,不是知己;妒忌我的,倒是我知己。姑息我的,不足激发我志气;倒不如窘辱我的,能使我动心忍性,足以成就英雄,不惟不以怨报德,正当以德报怨”。董闻对于己有恩的董济,对于己有怨的柴家父子关系的处理,都充分显示了这种大度血性的精神。

   人的道德观,往往要经受财、色二关的考验。“人情不见可欲,此心不乱,立身财色之外,不为所染,还未足为奇;惟终日与有财有色的人周旋,他寸心不染,方是真正好汉,如关公初不却曹操馈遗,而临去时封金挂印,一无所取;又如赵大郎千里送京娘,并不为自己贪他美貌”,这才能算作真正的“财色不染”。而董闻这两个方面,都堪称君子。金楚胥为葬亲出卖传家之古砚,被无赖路小五所骗,董闻设计取回,又付十二两银子助葬。金楚胥要将古砚留下,董闻道:“从来文人卖砚,如武士卖剑,是出于万不得已,非乐所为。”终不肯受。丁推官生前一清如水,董闻出于义气,为之代赔三百两欠银,余总兵提醒他要收好借契,董闻却在丁推官灵前将借契焚化。马二娘乃色艺双绝之名妓,与常奇有终身之约,不幸身陷囹圄,董闻相救出狱,马二娘自言:“今蒙董爷救之桎梏之中,理应永侍巾栉,以报大恩,只恐负了常相公,故未敢相就。”董闻道:“在下相救之意,非慕卿之色,亦不但怜卿之才,实重卿之义也。……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蔑。’我若有私于卿,是负友谊矣。”后董闻率兵征讨华光国,月仙公主意欲与董闻联姻,便可归降。面对花容月貌的佳丽,董闻毫不动心,道:“我董闻已有妻室,岂容停妻再娶?忆昔荆妻未嫁之前,寒家贫困,无以为活,内父颇有解婚之意,荆妻矢志不从,以致失欢于内父。今日幸得富贵,何能负之?于情于理,诚有所不可。”又致常奇信中说:“吾兄与弟,友声谊笃,知贫贱之交不可忘,岂糟糠之妻独可弃乎?弟愿为宋弘,不愿为黄允。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也。”“守糟糠义让佳丽”,将月仙公主让给了徐国公。其妻淑姿闻知此事,对董闻说道:“贵易交,富易妻,人之常情,相公独能矢义如此,可敬可羡。”董闻道:“你当初既能守志,我今日何忍负心?”淑姿道:“相公归家之后,为何并不提起?”董闻道:“今公主已为国公夫人,我若说起这话,于国公面上,不好意思。”稍加点染,两位深明大义的笃爱夫妻的形象,跃然纸上。

   丁推官则是小说所写的清正廉明的好官的典型,他的品德,已超出了“财色不染”的水准。他到任以后,凡寿礼节礼一概不受,衙中食指颇多,薄俸用度不来,只好称贷度日。当七月盛暑,不辞劳苦,每日到河边监督,踏勘旧河故道,晓夜不息。见民夫中有老弱的,勉强挑泥掘土,心生怜悯,便每十个精壮民夫,拨两个老弱的炊茶做饭,众甚便之。河工垂成,他却中了暑气,尽瘁而死。他生前既极清苦,死后又甚萧条,茕茕孤子,贫窘异常。有民谣道:

  

   河便开得好,好官那里讨?可惜一个丁推官,却被开河开杀了!

  

   读之令人酸鼻。

  

  

   《快士传》开卷自云:

  

   说平话的,要使听者快心,虽云平话,却是平常不得。若说才子佳人,已成套语;若说神仙鬼怪,亦为虚谈。其他说道学太腐,说富贵太俗,说勋戚、将帅、宫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楼、寺院,又不免太杂。今只说一个快人,干几件快事,其人未始非才子,未尝不道学,未尝不富贵,所遇未尝无佳人,无神仙、鬼怪、勋戚、将帅、宫掖、宦官、市井、巨寇、神偷、青楼、寺院,纷然并出于其间,却偏能大快人意,与别的平话不同。

  

   从题材上讲,《快士传》是将才子佳人、神仙鬼怪以及其他各种内容杂揉融合,并且同作品的“快”的风格互为表里,正如书末无名子所评:

  

   快士非独董闻一人,常奇之侠烈,一快士也;董济之慷慨,一快士也;丁士升之廉明,庄文靖之敏智,徐国公之礼贤,余建勋之重文,丁嗣孝之报德,虞龙池之好名,金畹之高尚,皆快士也。婿如黄绣,则为快婿;翁如起麟,则为快翁。□于巾帼,不异须眉,女中亦有快士焉:淑姿以矢义而遇义夫,月仙以怜才而配才偶,彩姑以妙年闺秀而得归□□,□不谓大快乎?他如青楼中有马幽仪,□□□缁衣中有沙有恒,亦一快;绿林中有寇尚义与习风,亦一快;穿窬中有宿积,亦一快:固当合而名之曰《快士传》。

  

   《快士传》从总的方面来讲,是一部道德小说,但它又不是一味地进行道学的说教,而是将其与曲折离奇的情节结合起来,以吸引读者的兴趣。如第五卷“走健卒误拿差役,脱禁犯权借乞儿”,写董闻至河下迎候徐世子,忽然得知常奇被公差押在酒店里,便买通徐府军牢抢下常奇。军牢只知常奇是个长大胡子,误将一长胡子姓王的公差抢来,弄巧成拙,使得官府监禁更严。董闻便向余总兵手下借得令箭一枝,欲救常奇,恰逢一有长大胡子的乞丐,便命其假扮公差,一道入监,遂将常奇换出。不想乞丐正是绿林好汉寇尚义派去救常奇的习风,后亦得相救出监。故事曲折生动,小说又录有当时一篇“口号”,传以为笑:

  

   胡子有三人,常奇居其一。只因一个胡子受    ,致使两个胡子不安逸。光下颏不惹是非,胡须汉每遭困厄。一个抢差的胡子,不过吃了巴掌两下;一个搠换的胡子,几乎丧了身躯七尺。一个差役不是犯人,军牢果然抢错了;一个乞儿正是奸细,罪罚原可偿得。一个真差,遇真军,抢真犯,千真万真各不差;一个假丐,逢假官,充假仆,一假再假都是贼。一个明明见船边的军健,并不晓得他姓王;一个暗暗骗马上的差官,初不说出我姓习。一个畏国公府里的家丁,不敢追求;一个疑守备营中的令箭,殊难猜测。一个店中被拿的胡子,把店外解手的胡子,登时送入牢中;一个寨前放归的胡子,亏寨里新来的胡子,俨然升在座侧。一个胡子,做了胡子的活冤家;一个胡子,做了胡子的好相识。至今酒店左右,光光的不见一个乌将军;倒是山寨中间,双双的坐着两个虬髯客。

  

   充分体现了平话的特色。

第十五卷“慑宦竖智遣神偷”,叙宿积盗印的故事,亦颇有唐人传奇的特色。司理太监鄢宠差人向董闻索要一千两黄金,便保不召常奇进宫。董闻心中暗想:“鄢宠瞒着天子,勒索重贿,殊为可恶。若不依他,奈他是君侧之人,又正当得宠之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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