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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东岭:刘基诗歌体貌述论

更新时间:2018-07-20 01:05:33
作者: 左东岭  

   内容提要 本文是对刘基诗歌体貌的全面论述。文章认为刘基的诗乃是“士君子言志之诗”,从而显示出其兴观群怨的怨刺功能,对现实民生的关注,以及慷慨不平之气的抒写,从而形成其雄浑博大的沉郁顿挫体貌。表现在乐府诗上,是其对《诗经》的风雅与《楚辞》的悲怨传统的继承,并显示出含蓄婉转、余味曲包的悠长韵味。在古体诗上,继承了杜甫与韩愈的诗风,具有沉郁雄深的格调。在近体诗上,既有元末时慷慨悲凉、沉郁顿挫的体貌,亦有格调低沉、境界凄清的婉转细腻的风格。从总体上,刘基代表了浙东诗派重事功、重现实的传统,同时突显了自身重讽刺、重悲怨的个性特征。

   关键词 怨刺功能  沉郁顿挫  慷慨悲凉  浙东传统

  

   清代以来论明初诗歌者,历来以刘基与高启并列。王世贞论元明之际诗坛说:“胜国之季,业诗者,道园以典丽为贵,廉夫以奇崛见推。迨于明兴,虞氏多助,大约立赤帜者二家而已。才情之美,无过季迪;声气之雄,次及伯温。”[1]后经胡应麟、许学夷诸人反复引用,遂成诗歌史上之常识。但“声气之雄”是从体貌上论,便略嫌空泛。至陈子龙则从师承关系以论之:“元季诗多尚词华,文成独标高格,时欲追逐杜、韩,故超然独胜,允为一代者冠。”[2]这是说由于刘基师法杜甫、韩愈,所以能写出格调高雅之诗作。明人顾起伦则强调刘基诗“并出骚雅”[3]的特征,说的是继承屈原与《诗经》的精神,怨而不失其正。至《四库全书总目》则将其诗归于“沉郁顿挫”。则刘基诗作的整体特征逐渐明朗起来。当然,刘基诗诸体皆备,各自的特点与成就也就多有不同,故又有以体论其诗者。沈德潜说他的诗:“乐府高于古诗,古诗高于近体,五言近体又高于七言。”[4]刘基由于并非以诗人自居,而主要以寄托情志,抒写不平为目的,所以他不太愿意受严格的诗律限制,故而对诗体相对自由的乐府、古体更为偏爱,同时也更能体现其苍深沉郁的特色。从此一角度说,沈德潜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但言其乐府高于古诗还可以商量,从创作实际看,刘基的古体诗应该是写的最好,乐府诗体中有的的确很有特色,有的则模拟痕迹太浓,开了明代拟古的先河。沈德潜本人是格调说的倡导者,为诗也重视模拟,所以尤为看重其乐府的创作,但却并不符合实际。以下将结合刘基对于诗歌传统的继承、自身的人生遭遇以及诗歌艺术的追求等因素,分别论述他在乐府诗、古体诗与近体诗等方面的体貌特征及其成就。

  

   一、        乐府诗:悲怨传统的继承与含蓄婉转的韵味

  

   刘基的乐府诗在元明之际是颇有影响的一体。此时有3人在乐府诗创作上数量多且成就较大,一是杨维桢,共500余首,并由此构成了流行一时的铁崖体;二是刘基,共270余首;三是高启,共180余首。而在刘基的乐府诗中,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拟汉魏乐府古题之作,新题乐府之作与民歌体乐府诗之作。

   在用乐府旧题时,刘基具有明显的尊体意识,这包括句式的选择与题旨的继承。如《上之回》在《乐府诗集》中古辞为三言句式,而后来七家拟作仅李贺接近古体,刘基亦一尊旧体,相同情况还有《朱鹭》、《长门怨》等。所谓题旨的继承就是在汉魏乐府所表达的内容与主题范围内所有发挥与拓展,从而既照顾到旧题的沿袭性,又有自我的寄托。而要做到此一点还是相当不容易的。以前研究刘基的乐府诗大都在探讨对元代朝廷与政治的讽刺,如钱谦益就下了很大功夫去发掘某诗刺某某的意旨,但更多的作品还是不能指实所刺对象。其实,刘基的乐府诗所寄寓的意旨比较宽泛,不一定要坐实特指某人某事,这不仅不会降低此类诗作的价值,反倒会使其引起更多更大的共鸣。比如:

   枣初作花时,纂纂临路歧。八月枣成实,累累曜朝日。枣花纂纂蜂蝶翻,枣实累累人满园。严风萧瑟枯叶飞,蜂蝶不来人亦稀。[5]

   长安道,送尽芳菲到枯槁。人生衰盛苦不常,何异长安道旁草?汉家将军初拜官,门前上客车班班。一朝世衰烟消歇,车轮无声马蹄绝。明年有诏封将军,依旧车马来如云。[6]

   第一首“杂曲歌辞”,其题旨本为“荣华各有时”之意,但自梁武帝后便无人尊其本旨;[7]第二首自梁简文帝始大都是通过长安道咏帝都之繁华,只有唐人崔颢将其引伸为“人生富贵自有时”的新意。[8]刘基所写基本都做到了一尊旧体,前一首不仅照旧用五言,也没有离开“荣华各有时”的立意;后一首尽管改原来的五言为七言,但题旨依然沿袭咏长安道,只是借用了崔颢人生富贵盛衰有时的新意。但是他是有创新的。即二诗都从原来荣华有时、盛衰无常的概括转变为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咏叹。这种新意的开拓也许有时代的原因,元代社会是一个蒙古贵族当权,又将人群分为等级的制度,因而流行的社会观念便比较重实用,则对于权力的崇拜更甚一些,于是就有了以盛衰论人情的普遍现象。元代散曲中有一首无名氏的【双调】“山丹花”的小令:“昨朝满树花正开。胡蝶来。胡蝶来。今朝花落委苍苔。不见胡蝶来。胡蝶来。”[9]也是用蝴蝶与花开花落的关系来论人情冷暖的。从此一角度讲,这两首作品也许是确有所指的。但是,此种情况并非只限于元代,甚至不限于中国古代,在世俗层面上,趋炎附势永远是既令人感伤又令人无法回避的现象,则咏叹此类现象的作品便会有久恒的魅力。在刘基乐府诗中,此类作品还有《独漉篇》、《懊侬歌》、《短歌行》、《秋夜月》、《行路难二首》、《北风行》等等,这些作品所体现的应该说是乐府诗重要的传统特色之一。有些作品带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可以说带有较强的时代色彩。像《鸣雁行》之讥讽大雁到江南蚕食,《野田黄雀行》之讥讽黄雀“众口齐啄稻为空”、《乌生八九子》之讥讽同室相残等,即可以视之为古代社会之普遍现象,但尤适合元代之社会状况。其《射虎词》曰:

   长戈如林夹弓弩,言向深山射猛虎。獠儿蒙鹖走入风,所过犬羊皆为空。纷纷散入人家宿,丁男上山妇女哭。前行闻虎心先畏,一虎当头万夫弃。折弓坠刃委如土,却向人前作威武。[10]

   显而易见,这是对元末官军所谓“剿贼”的讥讽。元蒙军队本来是长枪大戟的铁骑,但是长期的养尊处优与腐败堕落,至元末已成为徒有其表的无用之师。本诗先写其“长戈如林夹弓弩”的赫赫气势,但他们最大的能耐却是祸害百姓,所过之处不仅犬羊为空,而且占据民家,骚扰地方,其为害有甚于贼。可一旦其遇到贼寇,便望风披靡,“折弓坠刃委如土”。原来他们的能耐是只会在百姓面前炫耀,一句“却向人前作威武”,写尽了官军的虚张声势。在元末刘基的诗歌作品中,他往往是痛恨官军甚于盗贼的,其原因就是官军不仅孱弱无能,更兼遗害百姓,正所谓“已闻盗贼多于蚁,无奈官军暴于狼”。(《次韵和孟伯真感兴四首》其一)这类作品是刘基乐府诗中的优秀作品,它们既有很强的现实性,又有广泛的普遍性,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刘基的另一类乐府诗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它们或是寄托高远的志向,或是抒发委屈不平的情怀,或是感叹年华易逝、功业无成的悲哀。如《君马黄》之“世无伯乐”而良马“有德无色空自知”的感叹,《思悲翁》之“干时乏计策,退耕无园田”的窘迫,《望行人》之“只恐君心念妾时,妾身已作山头石”的焦虑,《长相思》之“仲尼有德而不用,孟轲竟死于齐梁”的哀伤,《燕歌行》之“琼田瑶草芟刍荛,江蓠泽兰呈艾蒿”的愤懑,《妾安所居》之“一枝一叶俱有心,生死常当两萦抱”的坚贞,《薤露歌》之“人生无百岁,百岁复如何”的生命咏叹,《美女篇》“贞心耻自炫,望幸良独难”的内心苦闷等等,均表现出作者复杂深刻的情感与思想。下面三首诗尤其值得一读:

   谁谓秋月明,蔽之不必一尺翳。谁谓江水清,淆之不必一斗泥。人情旦暮有翻覆,平地倐忽成山溪。君不见桓公相仲父,竖刁终乱齐。秦穆信逢孙,遂违百里奚。赤符天子明见万里外,乃以薏苡为文犀。停婚仆碑何震怒,青天白日生虹蜺。明良际会有如此,而况童角不辨粟与稊。外间皇父中艳妻,马角突兀连牝鸡。以聪为聋狂作圣,颠倒衣裳行蒺藜。屈原怀沙子胥弃,魑魅叫啸风凄凄。梁甫吟,悲以凄。岐山竹实日稀少,凤皇憔悴将安栖?(《梁甫吟》)

   上山采蘼芜,山峻路迢递。下山逢故夫,悲风生罗袂。忆昔结发时,愿得终百年。变故不可期,中道相弃捐。莲实生水中,石榴生路侧。未尝挂牙齿,中心岂能识?上山采蘼芜,罗袖生芳菲。因君赠新人,莫遣秋霜霏。落叶辞故枝,不寄别条上。白日无回光,谁能不惆怅!(《上山采蘼芜》)

   鸿鹄搏紫霄,鹁鸠守苞桑。岂惟异所志?羽翼有短长。玄阴变白昼,闇虚侵太阳。一鹿走中原,熊虎竞腾骧。植竿成垒壁,举袂为刀枪。叱咤倒江河,蹴蹋摧山冈。犬牙据险要,瓜瓣割土疆。六奇夸曲逆,三略称子房。磨牙各有伺,裂觜遥相望。龙蛇未分明,智力正争强。孔明鱼得水,毛遂锥脱囊。雾晦豹始变,海激鹏乃翔。嗟尔独何为,抱己自摧藏!(《放歌行》)[11]

   这三首乐府诗可以说清晰的展示了刘基元末的心理变化过程。在《梁甫吟》中,他反复申述了现实环境的恶劣,朝廷的混乱,以及自身遭受的不公与委屈,“岐山竹实日稀少,凤皇憔悴将安棲”,为贤者所提供的环境越来越险恶狭窄,他们还能到哪里去找安身之处呢?此处依稀可以感觉到有决绝朝廷而另觅新主的朦胧念头。但他真的要与元朝决裂时,却又有许多的顾虑与不忍,《上山采蘼芜》是此种心情的典型体现。“忆昔结发时,愿得终百年”,他是元朝的进士,具有君臣的名分,他当初的确是愿意始终为朝廷效力的,而且他在至正二十年之前也一直是如此做的。“变故不可期,中道相弃捐”,在刘基眼中,是朝廷抛弃了他,给了他太多的屈辱与不平,他实在不能再忍受,于是也就不得不与朝廷分手了。但他表示:“落叶辞故枝,不寄别条上”,就是说他尽管不再为元朝出力,也决不为他人所用,他的选择便是归隐山中以保持自我的人格节操。然而随着形势的急转直下,刘基便有了新的追求。他本是胸有大志而智慧超人的大儒,岂能如庸人而老死山中?更重要的是,眼下天下已经大乱。天下已不复是元朝之天下,“磨牙各有伺,裂觜遥相望。龙蛇未分明,智力正争强”。正是豪强割据、中原逐鹿之时。“孔明鱼得水,毛遂锥脱囊。雾晦豹始变,海激鹏乃翔”。也正是文人建功立业、脱颖而出的最好时机。他岂能隐于山中而无所作为?从诗中我们已看到刘基那跃跃欲试的急切心态,则后来他之投入朱明政权也就毫不奇怪的了。

   沈德潜在评论《梁甫吟》一诗时说:“拉杂成文,极烦冤愦乱之致,此《离骚》遗音也。”[12]其实,这不仅是刘基本诗的特征,也是此类抒情乐府诗的共同特征,一般的说来,乐府诗的长处在于叙事,并在叙事过程中进行讽喻寄托,如有抒情也大都是对诗中人与事而发。刘基则用乐府诗的形式寄托自我的情志与哀思,具有浓郁的抒情特征与巨大的思想深度。这当然首先是由其元末的遭遇与心态所决定的,同时也与其有意识地继承屈原的悲怨精神密不可分,从此一角度讲,刘基对乐府诗有新的开拓,与高启乃至后来的前后七子的模拟之作均不相同。当然,他不仅用乐府诗来表达其悲愤悽怨之情,他还有意识创作骚体诗。在现存诗作中有一卷专门收其骚体,共15首,如《九叹九首》即为传诵之名篇,同样具有拉杂成文、真情感人的特点,其中写道:

   风飘飘兮扬尘,野寂寞兮无人。舟何为兮山阿,车何为兮水滨?北望楚兮东望秦,倒江河兮乱星辰。天门窈窕兮重九闉,愿有言兮远莫陈,虎豹颬颬兮为喜为嗔。横流涕兮瞻苍旻,心冯噫兮不能伸。麋有角兮龙有鳞,空山寂寥兮吾谁与邻!(其四)

   江无舟兮河无梁,隙有荆棘兮而无稻粱。鹰化鸠兮雀变隼,狸为貙兮龙为蚓,眷长顾兮情为轸。九疑高兮禹穴幽,梧桐枯兮凤不留,山木惨惨兮叫鸺鹠,鸿鹄飞兮无所投。云沓沓兮雨悠悠,孰怀情兮知此愁?(其五)[13]

刘基还有一类民歌体的乐府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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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诗歌研究》 ,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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