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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再为人文学科辩护?

更新时间:2018-07-19 05:28:00
作者: 詹姆斯・汉金斯   吴万伟  
连自诩提供“古典教育”的美国高中的若干反文化项目也没有走那么远。讲授拉丁语的学校很少,讲授希腊语的学校就更少了。很显然,想把人文学科恢复到前现代形式的任何尝试,从最好处说可能是堂吉诃德式的好古癖;从最坏处说则是令人厌倦的老学究(Dr. Dryasdust)痴迷。

   传统人文学科的实质性领域---历史、诗歌、道德哲学如今都已经掌握在教授手中。其功能不再是滋养人文素养,培养美德和智慧或者激发对文明中最优秀成果的同情和忠诚。老一代教授学者认为,典籍是准科学研究领域。为“知识做出的贡献”被本学科的其他教授(或本学科的小集团)阅读是其学术研究生涯的核心使命。从最好处说,这些教授可能认为,自己为学生提供了文学研究的乐趣或者解决智慧或者“文化素养”问题的快乐。通过阅读典籍,学生成为全球知识分子共同体(the globus intellectualis)的成员,有能力辨认出相互传播的典故。这种本领让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新的代码词是精英),比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或受到不同教育的人更优越一些。了解典籍在年轻人中是被广泛推崇的极客智慧,不过,其道德影响十分有限,甚至有可能是负面的。

   需要澄清的是,讲授“文学素养”从来都不应该遭到谴责。有知识总比无知更好。但是,我们不应该将其与传统人文教育追求的目标混为一谈,即对思想和性格的深刻改造。更为关键的是,超级专业化的研究呆子制造出一些难以卒读的论文,除了自己,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感兴趣;他们讲授的一整套学科培养出什么都知道一些的通才学生,这并不是要求分得社会资源的有利位置。人文学科的严肃学术研究或许是高尚的呼吁,它的确服务于重要的文明目标;它能确保我们对过去的准确记忆。不过,当今大学里生产和评估人文学科研究成果的方法常常背离任何更大的道德目标。

   当然,大学教授有其他的方式为人文学科辩护。政治意识更强烈的教授把典籍当作发挥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Paul Ricoeur)所说的“怀疑阐释学”训练的语料库来使用。这些典籍是一些文本,其表层意义需要被揭开面纱以暴露出腐败的社会经济制度结出的有毒果实,或者揭露其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其他得到公认的道德谴责目标等本质。对典籍的尊敬就是怀疑。形成尊敬经典的态度就是在服务于占支配地位的社会阶级;它支持了一种使其统治阶级利益永久化的霸权意识形态。在此观点看来,传统人文学科不过是一种复杂的社会化形式,旨在论证统治精英牢牢抓住权力的合理性。宣称旨在培养雄辩口才和美德的传统教育体制的“真正”目标不过是为受到良好教育者的社会和政治权力进行辩护而已。这种教育通过将精英阶层的价值观呈现为常态或者自然状态而使其长久化。因而,这种怀疑阐释学的政治化训练充当了灵魂的预防剂,防止读者在学习古代诗人或者哲学家的时候被洗脑。他们在进行苏格拉底所说的精神助产术或者回应其追求真正美德的呼吁时,不可能不同时对自己作为压迫者的帮凶而感到内疚。

   用更加讲究实用的、以学生为中心的术语来说,激进的阐释学让学生将古典文学简化为少数名字和很容易掌握的时髦词汇,接下来就进行下一项作业。这就提出了问题:在老师们已经将这些古代作家视为统治体系的传声筒马屁精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让学生沉浸到这些作家的实际文本中呢?(完全是用拉丁语和希腊语所写的东西,没别的)。如果想以学问高深而唬人的话,查阅维基百科就足以让你有理论深度了,何必花费很长时间阅读极其困难的文本呢?

   有些激进教授非常迟钝地意识到,以这种方式将课程大纲政治化可能产生破坏本学科长远发展的消极影响。一旦把所有的雕像都推倒,把所有雕像都扯下来,捣毁偶像者就没有更多工作可做了。一旦经典的真相被揭露出来,为什么还要继续阅读经典呢?激进教授试图论证自己存在的合理性的景象令人厌恶,甚至略微有些喜剧性。他们试图改变经典,以容纳更加激进的文本。他们修改文学理论,用从法国或德国进口的最新理论取代旧模式。他们为自己讲授“批评”感到自豪,这种批评提出的是非常可笑的主张,即暴露简・奥斯汀(Jane Austen)的恶意政治附属文本将帮助学生更有效地解读现代政治神话。但是,当人文学科被用作党派政治斗争的工具时,尤其是在你必须找到赞助者来支持教授岗位时,或者在你支持的一方在选举中失败时,它是难以繁荣发展的。

令人感到悲哀的真相是,通过批判过去的作家将人文学科政治化并没有产生激进主义,这本来是其宣扬的初衷。政治化的人文学科把过去传唤到当今学生面前,只是用当今启蒙立场对其进行例行公事式地批评而已。在这样的幌子下阅读古典著作已经产生了本来要挑战的那种堕落和退化本身。人文学科本来被认为是过去当权者的帮凶,却由于他们的批判而成为当今矫揉造作文风的帮凶。

后卫行动的风险

  

   当然,圈内人的背叛只是人文学科在高等教育中逐渐消亡的部分原因。这与即便在名牌大学里也逐渐普遍盛行的推崇职业教育有很大关系。这反映了美国社会的物质主义以及随之产生的将人文学科视为相对便宜的奢侈品的趋势:令人愉快、要求不高、不过没有多大现金价值。选修文学和哲学不会改善你的就业机会,经济学专业或者工程学专业的未来收入水平远远超过英语专业学生能够期待的收入水平。所以人文学科只能依靠模糊的“丰富你的人生”来辩护;文科能改善思想生活,让毕业生在后来的人生阶段能欣赏博物馆、音乐会和讲座。

   毫无疑问,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对于我们这些曾经受益于人文教育的人来说也具有真正的价值。我们非常感激老师给予我们的东西。但是,那些不大可能同情人文教育的普通国会议员可能忍不住询问:人文学科能为经济发展做出什么贡献?为什么纳税人要花钱购买奢侈品?为什么我要资助政治对手的工具?将孩子送入大学的家长希望孩子享受更美好的生活---而“更美好的生活”常常是靠物质术语来理解的---如果了解到自己的孩子打算学习女性研究或民俗学或者神话学,他们会非常警惕和不安。家长们花掉一辈子的积蓄难度只是让孩子娱乐自己,到头来连工作也找不到吗?对于毫不同情文科的国会议员,教授们倾向于感到无奈和愤怒;对于关心孩子就业前景的家长,他们则点头微笑表示理解。但是,这两种反应都不大可能增加人们对人文学科的理解和支持。

   不过,有些人文学者已经开始组织起来防止人文学科丧失更多政治和经济支持。这意味着使用能够很容易被粗鲁的政客和焦虑的家长明白的说法为人文学科辩护。这种为人文学科辩护的途径的典型例子是被称为“4人文”(4Humanities)的国际倡议,这是以网络为基础的小组,其自我描述是“利用技术、新媒体知识和国际数字人文共同体的观念,呼吁人们支持人文学科的国际组织。”成员主要来自英美国家的公立大学和小型文科学院的学者,他们受到人文学科资助削减的威胁最大。该组织在华盛顿特区、在州立法机关等地发起有关人文学科的公共话语讨论,旨在针对有关人文学科的误解做出建设性回应。该组织尝试提出在最富有的私立大学和欧洲研究性大学等天堂之下的人文学科的积极论证。

   访问该组织的网站及其附属机构显示,他们认为在当今环境中的有效市场营销是什么。广义地说,存在两条辩护路线。一条是强调人文学科教育能够产生种种技能和经济回报。该组织发表的信息图表设计带有强烈刺激性的标题“人文学科重要!”,它告诉我们人文学科研究能教导我们“如何利用不完美的信息进行批判性地和符合逻辑地思考。”据说学生能有效地学习口笔头交际能力,解决问题的技能,以及在多样性的大组织机构内工作所需要的同情心和文化理解能力。据说证据就是艺术、人文和社会科学毕业生的就业机会与理工科毕业生一样好,甚至更好。它宣称,公司总裁中60%拥有文科学位。而且,据说语言技能方面的投资欠缺导致英国经济每年损失90亿英镑,而大学为经济做出的贡献是450亿英镑。但是,虽然有对企业、政府和经济的这些杰出贡献,美国联邦政府每年拨给人文学科的研究经费只有0.45%,甚至连据说非常开明的欧洲人也只是把科研预算的1.06%拨给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这个信息一点儿都不含蓄:学我们的课程!给我们资金支持!它会带来巨额收益!

   尤其是过去10年,人文学科提供的第二条辩护路线则要复杂得多,它建立在严肃的历史研究和越来越强大的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之上。该战略宣称,现代学术文化中在人文学科与科学之间划出的边界线是后来才有的而且是误导人的。人文学科一直具有科学性,为正确理解的科学做出过重要贡献,激发了自然科学的革新,并在当今更加积极地参与高科技的计算机辅助研究。正如国际数字人文组织联盟(the Alliance of Digital Humanities Organizations)所说,人文学科中的现有科学研究(通常被称为“数字人文学科”)依靠的是大数据,站在科学的最前沿,“如文本分析、电子出版、文件编码、文本研究和理论、新媒体研究和多媒体、数字图书馆、应用性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互动游戏等。”我们不仅讲授但丁和简・奥斯汀!从前被认为是支持高质量学术研究的主要研究型大学、美国国家人文学科捐助基金会(the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私立基金会如安德鲁・梅隆基金会(the Andrew W. Mellon Foundation)已经为数字人文学科注入资金。使用数字教学和研究方法的能力已经迅速成为渴望获得晋升的年轻人文学者在简历中必不可少的基本素质要求。

  

缩小人文学科的定义范围

  

   重新将人文学科纳入科学领域的再包装运动的主要推动者和塑造者是阿姆斯特丹大学逻辑、语言和计算学院教授任斯・博德(Rens Bod)。作为从事语言学和音乐学的计算机辅助研究专家,博德是具有强大分析能力的思想家,精通多种语言,其《人文学科的新历史:自古至今的研究原则和模式》(牛津大学出版社,2013)是首部全面的人文学科历史书,这一点特别令人吃惊。该书值得更详细的书评,可惜本文篇幅有限,但其主要主张可以简述如下。人文学科(现在通常被描述为humanities)自古以来就创造出强有力的方法原则来辨认出文学、艺术和音乐等“人类心智的表现”模式。这些原则和模式在语言学(语法)、语文学、历史学、艺术史、逻辑学、修辞学和诗学等学科中都有详细的介绍。我们有很好的理由认为这些学科是充分意义上的科学。历史研究显示,现代科学史上被认为是自然科学家的著名人物总是卷入当时更广泛的人文学科的研究中或者常常受到这些研究的启发。换句话说,西方和其他文化中的科学进步和创新总是依靠人文学科的研究,或者与当今更狭隘地描述为科学研究的东西合作进行。这样的情形就在当今也仍然是真实的。博德认为,人文学科的价值在于它们对创新和进步做出的贡献,很少或几乎没有提到人文学科研究对道德目标的贡献,虽然这是传统上理解的人文学科的价值所在。他甚至公然宣称人文主义语文学对诸如《圣经》或其他伟大经典作家文本的依赖在某些方面或者在某些时候阻碍的人类的发展。这种将人文学科去道德化和对更古老的文明价值的冷漠是博德和人文学科的其他现代辩护者共同拥有的一种倾向。

公平地说,更深入地探索4人文和数字人文网站将会发现,很多现代学者仍然喜欢真正的人文学科,即某些老师和学生仍然热爱的那种人文学科。他们知道人文学科的灵魂是与过去的伟大文学和哲学的持久接触,是年轻一代融入到文化传统之中,是在伟大思想家的镜子面前发现自我的影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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