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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治中:五月的吊诡——《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中文版序

更新时间:2018-07-17 08:50:43
作者: 于治中  
这种节庆感远远地超出了一般性的消遣,根本上是对某种生存需要的向往,可是却一直遭受到所谓的“正常”社会与常态政治的抑制。就这层意义而言,五月的运动又是充满了政治性的、非暴力的普遍性友爱和人际沟通的重新建立,与冲突时的暴力性,矛盾地构成了整个事件的一体两面。

   依照摩林(Edgar Morin)的说法,整个事件在文化上对法国社会至少产生两个重要与深远的影响。首先它侵蚀了整个社会的地基。西方理性化社会的两根主要支柱:秩序与进步,不再是不可置疑的起点,工业社会以科技与经济挂帅的意识形态丧失了它原有的魅力。科学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经济的成长、都市化的增加、教育的延长…… 等,这些曾被视为是绝对进步的象征,如今突然显露出一种反动的面貌。

   对进步概念的质疑事实上虽然早已有之,可是皆未如这般地断然地被视为是反动的,并且批判的声音是来自于强调进步主义的社会内部。人们开始“质”问官僚化、科技化、效率化的生活,难道不会带来无止尽的压迫与精神的变异?所谓的疯狂难道不正是潜藏在我们一直深信不疑的理性之中?事件之后,社会虽然继续前进,可是一切已不再一如往昔般地确定。

   其次,它有利于某种新的时代精神涌现。在对既有社会质疑的同时,某种深层的渴望,以不同的形貌酝酿、渗透与扩散,人们不再如六十年代般地压抑与克制。徘徊在顺从与反叛、习性与不安之际,逐渐用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社会、工作、自然、死亡、性或者异性。这种对存在的新渴望,突出地表现在“欲望” (desir)这个字广泛地被使用上面。媒体也不再美化现实,开始真正面对问题。曾经提供现成幸福药方的杂志,亦出现了有关老年、疾病、孤独、夫妻间的困扰、人际的障碍等问题的探讨。

   必须指明的是,68年五月的运动虽然与美国加州青年文化运动的内涵有些类似,含有对自由以及团体生活的渴望,可是本身却并不包括新女性主义、生态保护意识、差异性文化(culture of differences)……等议题。它只是一个断裂,然而在效果上却开启、加速与扩大了以上这些运动在法国的发展。

   此外,就政治层面而言,值得注意的是,因为马克思主义的语汇与分析架构,是惟一比较能够贴切地呈现现代人的资本主义社会困境的理论武器,以致一股泛左翼的思潮在68年五月事件之后逐渐成为主流。然而,马克思主义的这套语言,虽然成为参与者以及事后诉说者共同的基本沟通与思考工具,可是它并无法完全真正解释整个运动的独特性质。它的流行只是暂时填补与回应对所发生事件的了解需求。特别是各派对未来革命形势的预测,在现实世界里相继落空之后,整个左翼的思潮开始逐渐回落,在激烈的自我批判中,寻求新的出路。后来所谓的“新哲学家”(nouveaux philosophes)事件,即是其中一段比较突出的插曲。68年五月的事件,给法国的左翼带来了极佳的机遇,同时也带来无比的挑战。马克思主义在事件之后虽然影响力扩增,可是同时却也导致马克思主义的危机。

   68年五月事件发生至今已历卅载,有关的文献与研究也早已多不胜举。然而我们可以发现,人们不断地谈到68,可是深入地讨论却相当困难。不仅当年参与者的记忆经常摆荡在两个极端,不是热烈拥抱式的怀旧,就是对过去的行动全然的否定。甚至相关的研究,经常也是站在某些预设的既定立场,一厢情愿式地对整个事件投射出自身的欲望或焦虑。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可算是费黑(Luc Ferry)与柯诺(Alain Renault)二人合著的《68年思想》(La pensee 68, Gallimard.1987)一书。由于68年五月运动之后,某些被称之为结构主义或后结构主义的法国思想家的著作蔚为流行,作者即想当然耳地将这些被归类为“反人文主义”的论述,直接地联系至68年五月的运动,不但认为前者是后者指导思想,并且充满道德口吻地指责法国目前弥漫着一股所谓的虚无主义与此有关。

   事实上,事件绝大多数的参与者,对上述思想家的著作不仅完全陌生,所持的立场,无论是或明或暗,也与其截然不同。自主的要求、存在的困境等议题与主体的消失、人的死亡、意义与历史的终结等,并无必然的关联。从巴黎大学索邦(sorbonne)分校、墙上所写的“阿尔杜塞无用”(Althusser a rien)这句著名口号,即可略知一二。此外像福柯(Michel Foucoult),如我们所知,68年以前,他对学运的态度也是相当的保守。至于拉岗(Jacques Lacan),当时更是不会有人认为他的著作与社会或政治运动有关。《68年思想》的作者完全未注意到,是由于五月运动的挫败之后,整个社会气氛与时代精神与反人文主义的思潮相互契合,才是真正导致这些思想家的著作广受欢迎的原因。二者之间真正的关系并非是思想的,而是由于二者共同处在反叛的境遇之中。

   按照一般的想法,革命应该只会发生在贫穷、落后与动荡的地区,可是1968年的五月,在发达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里,却毫无预警,首次自主地出现了一场准革命性的运动。整个事件所代表的意义非凡,经常甚至有人将它与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一八四八年布尔乔亚革命与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并列。夸特罗其与奈仁两人合著的这本专书,虽然不能说是有关这项议题的权威之作(其实到现在似乎也还没有),可是却是一个极佳的入门读物。夸特罗其在前半部,排除枯燥的历史性叙述,代以散文诗般的描绘,让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当时的气氛。而奈仁在后半部,则补以严谨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一感性,一理性,完美地提供了一个了解1968年五月运动的初步架构。

   当苏联共产集团解体,资本主义仿佛取得了全面性胜利之际,在这个历史时刻,重新审视这个来自资本主义内部的事件,不禁令人想到,历史可能并未终结,而是如这本书的标题所言:终结的开始。事实上,已经开始了卅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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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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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公众号“人文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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