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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行坤:意大利漫长的1968年:拒绝工作、自我削减与暴力

更新时间:2018-07-17 08:49:43
作者: 王行坤  

   就1960年代的社会运动与社会革命来说,意大利无疑是西方世界的异类。在其他地区如法国,60年代在1968年已基本终结,而意大利60年代的社会运动则持续到1970年代末,无论是波及范围、力量强度、持续时间还是理论与实践上的创新都绝无仅有。因此我们用“意大利漫长的1968年”来指代这十年左右的时段。对意大利作家安伯托·艾柯来说,1968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是新左派与老左派的分水岭,因此他将这一年称为“元年”。

   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佩里·安德森1976和1983年接连出版了两本关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在这两本书中,安德森主要考察了德国、法国和意大利的马克思主义在1918-1968年的发展,并且感慨西方马克思主义“切断了它本该具有的、与争取革命社会主义的群众运动的纽带”。这个论断基本是符合事实的,但是从意大利60年代以来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的发展来看,这个论断又有失偏颇。所谓革命的马克思主义指的是独立于意大利共产党和社会党、议会外的革命左派运动,如成立于1968年的列宁-毛主义的“工人先锋队”(Avanguardia Operaia),成立于1969年且都同情毛主义的“工人力量”(Potere Operaio)、“继续斗争”(Lotta Continua)以及同年被意共开除的“宣言派”(Il manifesto)。其中尤其以代表工人主义(operaismo)的“工人力量”组织影响最为深远。

   安德森当时看到的只是以德拉-沃尔佩和科莱蒂为代表的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后来他注意到了“宣言派”,尤其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卢乔·马格里(Lucio Magri),并且给予后者以极高的评价:“在欧洲左翼中,卢乔·马格里是非常独特的,他的思想从未脱离同时代的群众运动,在此意义上,他是那个时代唯一重要的革命思想家。”(关于意大利“宣言派”,可参考黄晓武:《“宣言派”与意大利新左翼思潮》)。“宣言派”和马格里的确非常重要,但是安德森没有关注到“工人力量”和其他革命马克思主义团体,这无疑是不小的盲点,因为工人主义运动“从未脱离同时代的群众运动”——始于60年代初的《红色笔记本》(Quaderni Rossi)杂志及其相关实践为即将到来的群众运动提供了理论支持。另外,工人主义也是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所强调的“意大利差异”的最大特色之一,同时也因当代“后工人主义”学者奈格里、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维尔诺(Paolo Virno)、贝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 )和拉扎拉托(Maurizio Lazzarato)等而成为当下马克思主义最为重要的流派之一。

   意大利这4个革命马克思主义团体与1968年的学生-工人运动有着紧密关联,同时也构成了西欧最大的新左派团体。可以说学生运动为这些革命团体以及后来的“恐怖主义”团体储备了力量,如后来“工人力量”组织的创始人佛朗哥·皮帕尔诺(Franco Piperno)、奥雷斯特·斯卡尔佐内(Oreste Scalzone)以及“红色旅”(Brigate Rosse)的创始人雷纳托·库乔(Renato Curcio),他们成为意大利漫长的1968年舞台上的重要角色。

  

一、从学生运动到与工人的大联合(1967-1969)

   二战前的意大利基本上是个农业国,但战后意大利的工业化与城市化发展迅猛,尤其是到了1950年代之后,意大利社会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量人口从南方农业地区涌向北方的工业地区,尤其是1951-1963年飞速发展的经济被称为“意大利经济奇迹”。

   但资本主义经济奇迹的另一面就是危机。经济奇迹的主要受益者是大公司和中产阶级,社会中下层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这其实加剧了社会矛盾。在1963年之后,意大利经济增长放缓,矛盾波及到社会的各个方面,学校也不例外。事实上,意大利的学生运动要早于法国,在1967年1月分别在比萨、博洛尼亚、卡利亚里和卡麦利诺爆发,接下来的一个月运动烧向了都灵和那不勒斯,继而在年底波及全国。最为激烈的一场运动是发生于1968年3月1日罗马一大朱利亚山谷(Valle Giulia)校区的学生(包括左翼与右翼的新法西斯主义)与警察之间的对抗。在这次械斗中478名学生、148名警察受伤。这也为后来的学生运动奠定了暴力的基调。

   学生抗议主要源于对教学质量、教学环境的不满和对就业前景的悲观失望。在战后经济奇迹的驱使下,1968年在校大学生的数量是1951年的两倍,但是学生面对着进校容易出校难、出校容易就业难的困境:师资力量无法满足学生的要求,课程设置僵化,教学氛围压抑,旧有的威权主义教学模式主导着大学校园。而更为关键的是,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发现自己已不大可能在毕业之后加入精英俱乐部,上升之途愈发狭窄。他们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廉价的劳动力。对这一切,选择议会道路的意大利共产党和社会党视而不见,学生的不满在国内合法的政治框架中无法找到适当的解决渠道。

   这个时候国际上的影响也变得至关重要,如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越南春节攻势、法国五月风暴以及拉美的解放运动,尤其是牺牲后的切·格瓦拉,这些因素都极大地刺激了意大利的学生运动,我们从以下的学生口号可见一斑:

   两个,三个,很多越南;两个,三个,很多朱利亚山谷(Due, tre, molti Vietnam due tre, Guilia)(1968年学生在这里的对抗被称为“朱利亚山谷之战”)

   越共能赢,因为他们敢开枪。

   (Vietcong vince perche’spara)

   枪杆子里出政权。

   格瓦拉不废话,他开枪。

   (Guevara non parla, spara)

   工人力量,武装工人。

   (Potere operaio-armi agil operai)

   以暴制暴。(Violenza alla violenza)

   不要战争,要游击。

   (Gyerra no-guerriglia si)

   别改变国家,砸碎国家。

   (Lo Stato si abbatte si cambia)

   通过这些口号,我们可以清晰地识别出贯穿于漫长的1968年的诸多要素:暴力,中国(毛泽东),工人,游击等。当然,此时的暴力话语和行动更多是象征性的,是学生自我确认以及区分敌我的途径,同时是区分革命者与修正主义者的手段。而除了暴力要素之外,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对学生运动也有着深刻的影响,以至于意大利著名的保守主义报纸《晚邮报》将学生运动分子称为“中国人”——在当时,这个称呼既有“黄祸”也有“红色(革命)威胁”的意思。

   当然,中国的影响不仅限于口号,而且也内在于学生运动的斗争实践中。可以说,中国革命之于60年代意大利的学生运动,相当于苏联十月革命之于1919-1920年代的意大利(这两年被称为“红色两年”Biennio Rosso)。

   学生们吸纳了中国革命“为人民服务”的概念(当时意大利一个毛主义团体就叫“为人民服务”,后来更名为“意大利共产主义联盟[马列]”)。在当时,他们的服务对象自然是工人阶级,服务的手段主要是借鉴中国的“赤脚医生”实践——当然他们不是去农田服务农民,而是进工厂服务工人。在当时意大利的医学院学生看来,疾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资本主义社会、尤其是资本主义工厂制度所造成的。因此学生下到工厂,向工人们解释说“老板摧毁了我们的健康,然后就给我们包扎一下。”他们团结工人阶级,通过集体抗争而非医生的治疗来实现健康的目标。这也起到了质疑医生在健康方面垄断地位的作用,与质疑教师在学校中的权威地位,可以说如出一辙。

   除了质疑学校和医院机构,学生运动也对家庭发起了攻击,因为他们认为家庭作为私的场所妨碍了他们真正参与到集体运动中去。与充满恶意的外部社会相对的是作为港湾的家庭,在学生运动看来,这是十足的神话。家庭成了压迫和邪恶的源泉,因此他们要走出甚至否定家庭,大学墙上的如下涂鸦可以说最好地表达了这种情绪:“我想成为孤儿。”

   到目前为止,学生们所反对的可以说是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这些地方的确有压迫,而且也再生产了压迫的关系,但是压迫最深但又最受忽视的,恰恰是工厂。于是学生们认识到应该下到工厂。

   他们不仅从外部接触工人,对工人进行政治的动员,而且也和工人一道,参与到对工厂内部劳动过程的介入和组织中。在这一点上,学生们无疑受到了中国1958年以来的工厂管理模式的启发。这种模式反对物质刺激,通过工人主动参与对工厂的组织管理来调动工人的积极性,从而削弱工厂内管理者和机器理性的权威(这种所谓客观的权威被马克思称为工厂专制主义),让他们认识到对工厂的另类组织是可能的。学生们进而认识到,工厂不应该仅仅是一个经济单位,而且也应该成为工人学习写作、拓展技能的场所。他们不再将工人视为螺丝钉,而是认为应该消灭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分工,从而结束前者受制于后者的不合理制度。这在后来的罢工运动中表现为对劳动过程的掌控,如放慢工作节奏,改善恶劣的工作环境等。在这方面他们不再将自己视为未来的统治者,而是致力于服务工人,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工人阶级才能真正闹革命,而自己只能是工人阶级的游击队力量。学生帮助工人建立真正的基层代表组织。正是通过这些实践,学生极大地动员了工人,在意大利实现了学生与工人的大联合。

   而这种联合在1969年的“热秋”(autunno caldo)罢工运动达到顶点。如前所述,意大利共产党和社会党脱离群众运动,因此传统政党和工会都没有对工人形成有效的组织,但是意大利的学生-工人运动却自主地爆发了。就工作日的损失来说,“热秋”罢工成为仅次于1968年法国总罢工和1926年英国总罢工的第三大罢工运动;但就学生与工人的结合程度来说,法国的总罢工就逊色多了。在意大利,学生在工厂中与工人组成学生-工人代表大会。例如,在菲亚特位于都灵的米拉菲奥里(Mirafiori)工厂内,学生与工人组成的代表大会会在都灵大学的教室内展开讨论。在意大利的这场罢工中,卷入其中的共有550万工人,超过全体工人的四分之一。另外因为意大利罢工持续时间久、波及范围广,也被称为“缓慢的五月”(Maggio strisciante)。意大利的工人积极进行自我组织,对工厂内部的工作节奏和运作流程进行自主规划。正如“继续斗争”组织所说,意大利的各个层面都展开了“文化革命”,尤其是,“工人逐步解放自己。在工厂内,他们摧毁了一切权威,摧毁了老板用来控制和分化工人的工具,他们打破了让他们成为奴隶的禁忌。”这个时期的工人在精神上可谓改头换面,真正体会到了集体行动和政治运动所带来的愉悦。

   而随着工人运动的进一步发展,学生退居次要地位,学生运动分子要么走出校园成为真正的工人,要么成为激进的活动家,要么成为研究者。总之,学生必须摆脱自己的学生身份,才能真正进入革命运动。

如此一来,学生运动慢慢消解了。工人组织(当然也有学生参与其中)成为斗争的主角,我在前面所提及的四个革命马克思主义组织——“工人先锋队”, “工人力量”、“继续斗争”和“宣言派”渐次登上了历史舞台。我将在后文中着重介绍工人主义的“工人力量”组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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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思想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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