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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优美是否离我们远去

更新时间:2018-07-13 22:10:08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却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所向往的,认为应当是那样的。这才成为一个都市的文化象征。

   于是,能够进行这样文化创作的人就非一般的凡夫俗子,势必要求能够象张爱玲那样对中国的古典遗产和西方的文化精品有过全方位的涉猎和不俗的品味,才能够在小事情中显出大气象。然而,90年代的人们在文化上却是无根的,半个世纪的政治破坏使得我们不是对民族的古典遗产惘然无知,就是对西方的文化传统一知半解。

   当作家患了极度的文化贫血症时,我们又怎么能够指望他们表现出张爱玲那样的文化气度,那样的对日常生活诗意般的理解?

   对日常生活趣味的诗意般感受,不同于崇高的、悲壮的人生,它不是一般人能够领略,而多少是有闲阶级的专利。文化本来就是闲暇的产物,闲暇不仅意味着在知识上是一个富足的精神贵族,而且在生活上也是不用为日常生计奔走的有闲阶级。

   真正贵族出身的张爱玲有这样的优裕,但90年代的人们不是从贫困中脱身忙于奔向小康,就是不满于小康眼巴巴地期盼着暴富。人的心灵充斥着物质性的欲望,生活的步伐是那样的匆匆,根本无暇对人生和世界作细细的品味。

   在机械复制的技术性时代,连生活趣味也可以批量化的复制,供附庸风雅的人们作一次性的文化消费。那里还能找到张爱玲式的精神悠闲呢,连张爱玲本人也被糟蹋为市民消费中的一道快餐。

   即使有张爱玲的真正崇拜者,也处于“东施效颦”的无奈境地。先天的天份不足和后天的文化贫血,使得他们对生活的观察总是停留于肤浅的表层,无法进入人性的深度。

   他们只看到了张爱玲把玩市民情趣的一面,而全然不懂得在其把玩背后有她对人性的十分老练的洞察。正如夏志清所分析的,张爱玲不同于一般的顾影自怜、神经质的青年女作家,她既能享受人生,对人生小小的乐趣都不放过,又对人生热情的荒谬与无聊怀有非个人的深刻悲哀。

   正是两种性质的混合,使她成为中国文坛上独一无二的人物。这样的立场正是一个优秀的作家所必须的双重立场:既是一个热情的参与者,又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对市民生活而言,张爱玲是既在世俗又超越世俗,所以她能够欣赏市民的乐趣,而且将日常平庸的生活演绎得极其优美,因此又与一般的小市民在精神气质上(而非生活模式上)区别开来,成为市民文化的精神象征。

   然而,当今追求“优美”话语的人们一旦进入市民生活,也就失去了自身所有的独立性,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参与者角色,而缺乏张爱玲那样冷静而犀利的洞察。于是平庸再也演化不成优雅,世俗也不再闪现知性的光华。在急功近利的逼迫、文化底蕴的匮乏、想象力的贫困和感性生活的机械化等多重语境的挤压下,他们表现出的只是无聊的滥情和低劣的做作。

   在告别“崇高”之后,“优美”是否又离我们远去, 而“张爱玲”已经与我们永别?难道在这个日益物欲化、技术化的世纪之末,张爱玲作为上海文化的精神象征,真的成为一缕永不复返的怀旧之梦?

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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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许纪霖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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