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欧阳健:胡适的两份“投名状”

更新时间:2018-07-06 21:01:39
作者: 欧阳健 (进入专栏)  
晚近欧洲著名之自然派文学大家也。此篇为其生平得意之作。曲中之义,乃指陈吾人对于他人德行的缺点,谓吾人须存仁爱宽恕之心,不可只知憎恶他人之过,尤当因人过失而生怜爱心,谋扶掖之。夫妇之间,亦应尔也。特译之以飨吾青年男女同胞,民国四年秋。

  

   又有陈独秀执笔的“记者识”:

  

   此剧作者王尔德,生于一八五四年,卒于一九〇〇年。爱尔兰都城Dublin之人也。幼秉母教,体弱耽美,时作女装,衣冠都丽。十一岁学于Emnikillen学校,文学之才,崭然出众,数学功谋,绝无能力。十八岁入Oxford大学,氏生性富于美感,游Oxford,闻Jhon Ruskin之美术讲义,益成其志。当时服装之美,文思之奇,世之评者,毁誉各半。生平抱负,以阐明美学真理为宗。一八九五年,以事入狱,禁锢二载,旋以贫困客死巴黎,年仅四十有六。所著随笔、小说、剧本,已出版者凡十余种,文章巧丽天成,身殁而名益彰。剧本流传,视小说加盛,所作喜剧,曰《温达米尔夫人之扇》 ( Lady  Wendermere's Fan ),曰《无用之妇人》 (A Woman of No Importancs),曰《热情之重要》(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并此剧而为四,悲剧一,即有名之《萨乐美》 ( Salome)是也。世之崇拜王氏者,以是五剧故,此剧译者无锡薛女士,庸盒先生之女孙,母夫人桐城吴挚父先生女也。女士幼承家学,蜚声乡里,及长毕业于苏州景海女学英文高等科,兼通拉丁。兹译此篇,光宠本志,吾国文艺复兴之嚆矢,女流作者之先河,其在斯乎?

  

   两人一致以为,这部“爱情喜剧”体现了健全的人格理想,具有较高的社会意义,薛琪瑛特别指出:“曲中之义,乃指陈吾人对于他人德行的缺点,谓吾人须存仁爱宽恕之心,不可只知憎恶他人之过,尤当因人过失而生怜爱心,谋扶掖之。夫妇之间,亦应尔也。”完全契合时代之精神。相比之下,倒是俄国泰来夏甫的《决斗》,讲西方男人动辄拔剑相向的决斗风习,与“容忍”“仁恕”毫不相干,更谈不上“与国人心理接近者”。胡适1915年5月10日给母亲写信,中说:“上海有友人办一报,欲适为寄稿,适已允之,尚未与言定每月付笔资若干。如有所得,即令由瑞生和转寄来家为家用。该处系友人主持,虽力不能多酬笔资,然亦不致令我白做文字也。俟后有定局,再写信通知吾母及瑞生和号。”出发点既然是谋取稿酬,哪有选择优良原本的心思?

  

  

  

   至于薛琪瑛的译笔,陈独秀开初是给了极高评价的,郑重介绍道:“此剧译者无锡薛女士,庸盒先生之女孙,母夫人桐城吴挚父先生女也。女士幼承家学,蜚声乡里,及长,毕业于苏州景海女学英文高等科,兼通拉丁。兹译此篇,光宠本志,吾国文艺复兴之嚆矢,女流作者之先河,其在斯乎?”

  

   按薛琪瑛,薛福成的孙女,吴汝伦的外孙女,家学渊源深厚。毕业于苏州景海女学英文高等学科,后出国留学,通晓英语、法语、拉丁语兼通拉丁语,后来嫁湖南沅陵朱文长,成为诗人朱湘的二嫂。婚后不久,朱文长因病去世,薛琪瑛带着女儿寡居南京。无锡薛福成故居陈陈列的薛福成世系简表,显示薛琪瑛是薛福成长子薛南溟的四女。薛琪瑛是第一位在《新青年》发表文章的女作家,而且是第一位在《新青年》发表白话文的作家。为给读者以直观印象,兹将《意中人》开场马孟德夫人与裴锡敦夫人二位美女的对话抄录于后:

  

   马:你今晚赴哈脱洛克夜会吗?

   裴:我想要去的,你呢?

   马:要去的,你看这些会不是怪麻烦吗?

   裴:实在是麻烦,究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那里去,我无论到何处都是这样。

   马:我到此地来受教训。

   裴:呀,我最厌受人家的教训。

   马:我也是这样,这件事几乎叫人和生意买卖人一般,岂不是吗?那亲爱的纪尔泰夫人搿屈路特时常告诉我,人生当有高尚的志向,所以我来此地看看有什么高尚的人。

   裴:(用千里镜四面一望介)我今晚还没看见一个人,可叫做有高尚主义的,领我进餐室用饭的那个人,对我讲的无非是他妻子的事。

   马:这人何等鄙俗。

   裴:真是鄙俗不堪,你的丈夫常讲的是些什么呢?

   马:大概是我的事。

   裴:(作困倦状)你可喜欢呢?

   马:(摇头介)一点也不喜欢。

   裴:亲爱的马葛来脱,我们是何等道学?

   马:(起身介)这种称呼,和我们最合试。

  

   诸君鉴赏鉴赏,这是不是“二人对谈,表情极真切有味”的纯粹白话文?须知,当薛琪瑛于民国四年(1915)用语体白话翻译剧本时,远在美国的胡适还不曾“逼上梁山”;当胡适用文言所写的《文学改良刍议》1917年1月1日在《青年杂志》刊发时,薛琪瑛翻译的《意中人》已在《青年杂志》第一卷2、3、4、6号和第二卷2号连续完毕。操着被赵元任认定“你的白话不够白”的胡适,面对薛琪瑛明快流畅的白话,不知将何以自处?谁都明白如下逻辑不能成立:岂有白话文“播种者”播种于后,而白话文佳作结果于前的道理?胡适对薛琪瑛的贬损,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嫉妒。

  

   有人也许会想:胡适敢对薛琪瑛的译笔提出批评,想必自己翻译水平一定很高。只是《青年杂志》刊出的《意中人》,有译文和原文逐句对照,自可看出问题;而胡适的《决斗》,则无原文比对,无从断其优劣。好在他1914年2月3日所译拜伦《哀希腊歌》,提供了探其译笔的好材料。三十多年来,评论《哀希腊歌》翻译者甚多,对胡适的“定稿”皆赞美有加。台湾大学教授徐子明1958年出过一本《胡适与国运》,大陆学者多不看好,以为“整个立论就是建立在一些不确实的材料之上”;此书收有王爱维《拜伦哀希腊诗的汉译》,文章说在朋友家中吃晚钣,偶然谈起这首诗,有人说:“马、苏、胡的译稿,各有短长;胡译并非空前绝后。其实三人中,苏译格律谨严,最为难得;胡氏不讲格律,最易取巧。因为马氏用的是七言古风,苏的是五言古风,胡的却是骚体。骚体译诗,是最容易不过的:句的长短,句的多少,韵的转换,都极度自由。何况胡译有许多句,还根本不押韵,与散文仅差一间,可说占尽便宜!即使如此,胡译也还未占上风。”他们还拿马、苏、胡、及物理学家李焕乐博土的译稿与原诗对照,发见胡译有许多遗漏和衍文,有许多地方和原诗大有出入。

  

  

  

   如第四节的“有名王尝踞坐其巅兮”,王爱维指出:拜伦原诗的“King”,是指波斯王Xerxes,公元前480年率数十万铁骑攻向希腊,乃是侵略希腊的首领,称他做“名王”,这恐怕希腊人不会甘心吧!按“名王”,指古代少数民族声名显赫的王。《汉书·宣帝纪》:“匈奴单于遣名王奉献,贺正月,始和亲。”颜师古注:“名王者,谓有大名,以别诸小王也。”潘岳《闲居赋》:“故髦士投绂,名王怀玺。”杨师道《咏马》:“徒令汉将连年去,宛城今已献名王。”张孝祥《六州歌头》:“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王爱维认为这是胡适蹈着曼殊“名王踞巖石,雄视沙逻滨”的覆辙,而李焕乐译为:“沙辣米滨石崖峙,元凶踞坐朝阳里。”称之为“元凶”,无疑更为妥贴。

  

   又如第五节,王爱维指出:他的“往烈兮难追”,也犯同样的毛病。胡先生自称是学历史的,专考据的,谁敢说他连希腊史都没读过?可是,如果说他读过Salamis战史,还用“名王”“往烈”的字眼,岂不是“认贼作父”?“往烈”,指往昔的功业,先前的功绩。锺嵘《诗品》卷中:“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顾炎武《同族兄存愉拜黄门公墓》诗:“眷言怀往烈,感慨意无穷。”李焕乐译为:“今安在哉黩武军?今安在哉故国魂?”苏曼殊译为:“故国不可求,荒凉问水濒。”马君武译为:“希腊之民不可遇,希腊之国在何处?”都比胡译为佳。

  

又如第七节原诗:“Earthl render back from out thy breast A remnant ofour Spartan dead!”,胡译:“吾欲诉天阍兮!还我斯巴达之三百英魂兮!”王爱维指出:以“天阍”来译Earth(地),便不止“谬以千里”了!而且陈腔滥调,俗不可耐!而李焕乐译为:“作彼九原呼‘后土!斯巴烈士许生还!’”,完全直译,一点也不增减,但却是地道中国诗。第七节末行“Thermopylae”一字,胡先生译做“瘦马披离之关”。这是一个希腊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085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