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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凡:深入中国西部归来谈中美竞争

更新时间:2018-06-29 00:29:40
作者: 赵一凡  

   记者

   您一人开着辆车游历西部,还写了这么多东西,这个时代很少有知识分子有您这个劲头了。

   赵一凡

   我想写一本书,名叫《中国与美国》。你或许知道,哈佛教授费正清,1947年发表《美国与中国》,一举成名,享誉欧美,进而在哈佛培养出三代汉学博士,建立起一支全球领先的中国研究团队。

   大约三十年前,我在哈佛读博士,专攻美国文明史。马路对面,就是费正清中心、哈佛燕京学社。由于领取奖学金,我常去燕京学社报告成绩,因此有机会见到傅高义、孔飞力、韩南、杜维明等汉学教授。他们多是费正清的学生。我读他们的书,思考他们的问题,与之说东道西,中英文并用。

   我未料到,哈佛腹笥深奥,目光长远,竟将中美两个大国的教学研究并置一处,坐观其成!这一东西交错格局,让我从新生开始,就习惯了往返阅读,双向思考。多年耳濡目染,我也继承下一种东西比较方法。

   博三那年,我在柯南特堂的宿舍里,想入非非,夜不能寐:我想把费氏《美国与中国》的书名颠倒过来,重写中美文明比较史。麻烦是,那时中国太穷,我也没有挑战的资格。所以我毕业后,韬光养晦二十年,埋头读书,写下一篇篇相关论文。

   我在哈佛读书时,确有梦想,其中有中国梦,也有美国梦。二者互动,就产生一本书的想法。我在哈佛读的是美国文明史,说得细一点,就是美国文化思想史。当时苏联是牛皮哄哄的超级大国,美国人敬畏苏联,重视苏联,可他们很少讲中国,因为中国当时太穷了,不值得人家关注。

   我在哈佛,是一个来自穷国,却有自尊心的大国学生。在我前头毕业的学长,多为国民政府的官费生,像杨振宁、李政道。那时的《纽约时报》,几乎没有中国新闻。如今再读,头版要是没有中国新闻,那还叫《纽约时报》吗?2008年,世界格局陡变。猛然间,中国与美国一字并肩,变成G2啦!今后三十年,中国会崛起为美国的对手么?抑或变成它的伙伴?为了回答这个大问题,我必须去现场做考察,评论中国当下的变革。

   记者

   您可以在西部之旅中回答这个大问题?

   赵一凡

   2009年我开笔撰写《中国与美国》。写了半年,碰到难题:我在哈佛读书时,曾在老师督促下,多次穿越东西,体察美国的地理环境、人文历史。与之相比,我对当今中国的民生百态,反倒谈不上熟悉。这是因为,自我1981年赴美留学后,中国经历了巨大的经济与社会变革。尤其过去十年,中国西部变化惊人!所以我临时改变计划,先发表《西部国情考》,等到有把握之后,再行出版《中国与美国》。

   2009年春,我制定了一个考察计划。同年秋,我卖掉苏州的住宅,以便新购一辆先进越野车,并支付旅行费用。2011年6月从新疆回京后,我盘点这一趟自费旅行的花销:总共用掉四万三千六百元,平均每天三百五十元,低于国内旅行社报价。

   记者

   可中国西部那么大,总要有一个有什么说法的考察路线吧。

   赵一凡

   中国官方的西部大开发规划,囊括了西北、西南十二个省区,总面积近七百万平方公里。那里居住的少数民族,就有将近五十个。此外还有三个民族自治州,即湖南湘西、湖北恩施、吉林延边,也属于西部开发范畴。

   如你所说,西部地域辽阔,道路艰险,堪为全球之冠。其间大片无人区,荒蛮生猛,动辄几万平方公里。我在出发前,花了半年时间做功课,写出十二万字的《考察路书》。简单说,我是在研究地图、游记、地方志的基础上,择出一条安全路线,提前规划每一天打尖、住宿的地点。万一塌方断路,也有备用方案。

   至于考察路线,我是尾随徐霞客、丁文江在云贵高原的考察路线,还有唐玄奘西行取经、林则徐踏勘南疆的历史足迹,一步步深入西部的。不过我比前人幸运:他们基本是步行或骑马,而我一日千里,风驰电掣,靠的是高科技。

   2011年3月我从海口出发,先过云贵高原,再攀青藏高原。神佛保佑,让我平安走过喜马拉雅山、唐古拉山、昆仑山,快速滑降至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继而跋涉三个盆地,柴达木、吐鲁番、准噶尔。其间最艰险的地段,要数干热似火的罗布泊,终年冰雪的喀喇昆仑。西方探险家斯文·赫定与斯坦因,曾在那里尾随驼队,出生入死。

   我的西行计划,历时三个月,行程两万公里,纵横十省区,基本实现了《路书》目标,只剩下宁夏和内蒙古没有涉足。那是因为夏天到了,大漠中干旱酷热,所以我听从老伴建议,搁置了西北考察。不过今年5月,我要补上宁夏、内蒙古这一课。

   记者

   与中国古代旅行家特别是与西方探险家相比,您的西部之旅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赵一凡

   这一趟艰苦旅行,于我有哪些收获呢?首先比较中国文人:我所亲历的山川地理、人文胜景,并不逊色于明末旅行家徐霞客、近代科学家丁文江。其次,我想对照西方人。美国作家斯坦贝克,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六十岁后他老当益壮,驾车出行,畅游美国,途中写下一本书,名叫Travel with Charley in Search of America,若以中文直译,便是《带着小狗查理,我驾车寻找美国》。不客气地讲,斯坦贝克书中所展示的进取精神,及其孤身考察美国的志向,在我身上也都实现啦!

   那些西方探险家行走丝路,发掘文物,解读古文,很像训练有素的科学家。在他们眼中,西域只是地理单位。可在我心中,它是中国的政治单位!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血洒疆场、出将入相。他们打了败仗,却只能落草为寇。安史之乱后,大唐皇帝冤杀了大将高仙芝。高将军麾下的西域唐军,一度占领帕米尔高原,威震中亚,慑服蛮夷!大唐衰败后,他们被迫留在西域,逐水草而居,再找些少数民族妹子,生儿育女咯。

   由于我在哈佛读美国史,容易形成一种西部观。中国西部的国土面积,占版图三分之二。中国少数民族,几乎都在西部,可我们对他们了解太少。我总觉得有一根线断掉了:这是徐霞客留下的断线:徐公最远走到云南丽江、腾冲。他有心走到通天河,考察长江源,却因明末边疆动乱,最终没能进去。三百年后,丁文江发现了徐霞客的残缺游记,大感惊讶!丁公手持《游记》,连续两百多天,重走徐公的云南路线,确认了游记的科学价值。于是丁公亲手绘图,编校现代版《徐霞客游记》。

   记者

   旅途中,您还能感受到斯文·赫定笔下的那个西部和西域么?

   赵一凡

   赫定的著作,如今还是科考指南。他发明的大漠生存绝技,迄今有效。彭加木在罗布泊失踪,是为了夏日找水。余纯顺冒险入沙海,竟在高温下活活热死。依照赫定法则,盛夏不能进罗布泊!春秋进去,每天一早,都要搜集结冰的灌木枝,逐一打碎冰壳,存入牛皮囊。中午酷热时,冰壳融化。夜间水冻成冰,循环不已。可叹彭加木,他疏忽了这些。

   记者

   您之前说到了中国古代旅行家和西方探险家,他们的游记对您这次的旅行写作有什么影响么?

   赵一凡

   中国古人去西域,多为随军幕僚,水平有限。但也有例外,比如高僧唐玄奘、大学士纪晓岚。赫定每完成一次探险,都要写考察报告,一般人看不懂。可他会再写一本通俗游记。赫定的书有插图,都是他画的炭笔素描。

   我的游记风格,主要是仿效明清笔记。钱锺书先生作《管锥编》,纵论中国经典,夹杂七门外语。请注意:他的文体也是明清笔记体。钱师用文言,通篇精悍便捷,就连其中的外文片段,也全译成了精准古文。受其影响,我的著述风格随之也发生了变化:从拉萨起,我发现自己气血两旺,每晚读书思考,下笔千言。朋友开玩笑,说我一到晚上,就两眼放光。可我自己觉得:西部山水的壮美,西域历史的感召,帮我打通了任督二脉!

   在西藏,我的文笔开始混淆东西、交织古今。当我从青藏高原疾驰而下时,我的游记似有一半,明显染上理性批判色彩;另一半则尾随明清文人,指天说地。徐霞客当年在途中,每晚再累再苦,都要写上千把字。仿照徐公先例,我每晚写两千字的《行路篇》,流水记事,巨细无遗。另一半《读书篇》,则是我参照明清笔记,尝试一种中西比较文体。或者说,我试以短小篇幅,讨论国是,研究学案。没想到,这种千字文也能如管如锥,风骨峥嵘,让读者感受到中国变革的笃笃脉动。

   记者

   除了徐霞客,明末还有顾炎武、黄宗羲他们,他们的那种“游记”喜欢品评天下大势。

   赵一凡

   徐霞客身后,清初思想家顾炎武、黄宗羲,发扬读书行路的知识传统,开创笔记体。由于旅途艰险,食宿困难,容不得作者长篇大论。故此,顾黄打造一种凝练文体,特征是命题沉重,大义凌然,发人深省之余,竟能天马行空,自由穿越古今。顾炎武写《日知录》,每日一记,篇篇有关国家社稷、天下苍生,而不是八股调、隐士腔,更不是鸡零狗碎的文人杂感。黄宗羲写《明儒学案》,检讨大明覆灭原因,议论中国未来政治。历代王朝的兴衰治乱,他一案一案地写。

   1990年我回国后,钱师已逾八十岁。在他看来,明清笔记立意高远、以小见大,因能在片言只语中蕴含大道。又称:明清大家有抱负,却一无写作条件,二无思想空间。战乱饥荒,驱使他们游走乡间;禁忌查抄,又逼迫他们栖身客栈。1998年钱师过世后,我开始在苏州补习国学。2005年冬,我在海口忽然有悟:钱师已于冥冥中,将我转化成一个游走民间、爱作短文之人。西行路上,朔风冷雨,啖腥吃膻,一律被我视作家常便饭。

   抵达丽江后,我索性改变日记体裁,写成一种中外杂合体。可我心里没底:这能发现未来中国吗?为了验证效果,我在《东方早报》《书城》先后刊行《西部国情考》。读者反响热烈,却也心中疑惑:它是徐霞客式的游记,西部国情报告,或是一本专以美国为镜鉴、参照中国的比较研究著作?

   记者

   美国也有西部,但美国人一谈西部好像就有点肾上腺分泌过剩的感觉。

   赵一凡

   美国历代都有西部狂人,比如老罗斯福总统、大作家杰克·伦敦,还有一批企业家、富家子弟。二战后,美国出现自然文学(Nature Writing)潮流,其中有大学教授、家庭主妇,也有科学家、环保志愿者。他们爱西部、写西部,简直把西部当成了热恋情人!中国知识分子靡集于沿海城市。若要谈论文人探险,确实乏善可陈。所谓文人旅行传统,不就是江南才子进京赶考么?进京途中,他们要在扬州过江。所以唐宋诗词中,少不了瓜洲渡、风雪夜,某才子半醉半醒,凭吊杜十娘,如此而已。

   国人对于西域的文化想象,主要围绕汉武帝、大汉骑兵。其中的华彩篇章,有飞将军李广,大破匈奴的霍去病,还有汉司马班超,百战百胜,立地封侯!只可惜,我们有关西域的记载断断续续。以敦煌为例:敦煌古名沙州,明帝国放弃沙州两百多年,所以后人对敦煌一无所知,这就便宜了斯坦因。

   记者

   美国梦和美国西部总是脱不了干系的,您的中国梦好像也特别有西部范。

   赵一凡

我当过红卫兵,插过队。感谢邓小平,让我赶上改革开放,有幸去哈佛留学。这两套经历集于一身,就给我一种使命感。所谓Sense of Mission,是说我们这代人,无论吃多少苦,遭多少罪,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与事业,属于国家、属于时代。所以我们不小资,也说不来文艺腔。看看知青作家梁晓声、王安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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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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