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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儒家文化、中国文化与中华文化有区别吗?

更新时间:2018-06-12 00:02:18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当代中国思想三分天下

  

   当代中国思想基本上呈现为三分天下的局面:自由主义、新儒家和新左派。这个三分天下的局面可以说是80年代新启蒙运动分化的结果。

   在1980年代这些人基本都属于启蒙的阵营,到了90年代以后产生了敌我分化,也就是90年代中期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大论战,首先使得自由主义和新左派产生分化,那个时候新儒家还比较边缘,还不能与其他两家一同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差不多这四五年,新儒家浮出水面开始崛起,三分天下的局面形成了。

   新儒家的崛起有多重原因。最重要的是和整个社会的变化有关,随着现代化的发展,社会发展越来越需要从古典文化里面寻找资源。最早从传统文化中寻找的是心灵秩序的资源,现代化越是发展,现代人越是困惑于生活的意义在哪里。对于生活意义的寻找,在今天各种各样关于现代化的叙事(包括自由主义,新左派等)里边得不到解答。而恰恰像儒家、道家这些中国传统文化,还有佛教在关于人的安身立命方面有非常丰富的资源。

   所以新儒家最早是和心灵秩序有关。但是大概这几年新儒家发生了一个变化,新儒家在政治秩序层面出现了所谓的政治儒学。这是以前被边缘化的,而这几年高度崛起的被称为康(康有为)党的新儒家,他们讲公羊三世说,从公羊三世说到康有为一直到当代的蒋庆,他们构成了政治儒学这样一个脉络。新儒学兴起的另外一个背景和这几年高层提倡传统文化也有关。上下结合就形成了新儒家的“春天”。但是自由主义和新左派依然有各自的影响,所以就构成了一个三分天下的局面。

   新儒家所代表的传统文化曾经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我也是从1980年代新启蒙运动之中走过来的,1980年代现代化和传统文化是对立的,自由主义认为中国之所以没有实现现代化是因为传统文化太强大,所以把传统文化看作是现代化的对立面,也就是自由主义的敌人。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敌对的情况在这一二十年有很大的改变。

   虽然现在也有些自由派依然把传统文化看成是自己的敌人,认为传统文化有很多负面的东西,最大的负面就是传统文化是专制制度的一个温床,甚至认为儒家就是产生专制制度最大的思想文化温床。

   但是这几年在自由主义之中把两者对立已经不是主流了。越来越多的自由主义者意识到,传统文化和自由主义不是完全冲突的。中国传统文化非常复杂,儒家也非常复杂。实际上专制制度在文化上的温床不是儒家而是法家。法家是绝对拥护君主专制的,儒家是有条件地赞成专制,即开明专制,君主制可以的,但是必须尊重文化的权威,因为儒家相信道统高于正统。

   越来越多的自由主义者发现,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虽然没有现代自由主义强调的一些观念,比如自由主义一般会很强调right(权利)这个观念。但是中国文化传统当中有另外一些和现代自由主义接轨的观念,比如道德自主性。自由主义不仅有权利的观念,在欧洲特别是德国的传统里面,像康德,更加强调道德自主性。

  

政治上霸王道,信仰上儒佛道

  

   今天我们所讲的传统文化不能仅仅指儒家,因为作为世界的一个轴心文明,中国文明的内含是很丰富的。中国社会历史实际上是以一种互补的方式来建构的。中国社会的上层是儒法互补,对统治者来说外儒内法,外面是儒家,解决政治统治的合法性问题,但里边的那套治理方式是法家的。

   中层是社会精英,主要指士大夫阶层,他们同时是儒道互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底层是儒墨互补,太平时代他们是儒家,遵守一套礼法制度,但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们就是墨家,揭竿而起。

   所以中国的传统文化包含非常丰富的互动过程。在政治结构上是霸王道杂之,霸道是法家,王道是儒家,道就是无为而治的道家。在信仰结构上是儒、佛和道(教)三教合一,因为中国没有一神论的传统,都是多神论,所以老百姓,士大夫的信仰,他们即使是一个儒者,同时也可能是佛教徒,甚至还相信鬼狐神仙的道教。

   所以讲传统文化不能仅仅讲儒家,从整体社会形态来看,儒家实际上从来没有以纯粹的形态在历史上单独存在过。就个人而言,也很少有一个纯粹的儒家统。所以只能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下来看儒家的位置,而不是把儒家凸显出来看待,这是我要强调的一点。

   另外一点我要强调的是今天儒家一再强调要复兴儒家,那么现代社会之中的儒家在什么层面上有它的位置?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这几年是做过一些讨论和研究的。我提出了一个三层的看法,对于未来对于中国需要儒家,但是仅有儒家是不够的,为什么呢?

   社会文化可以分成三个不同的层面,第一层是和制度最密切相关的政治文化,在政治哲学层面涉及到right“何为正当”这些问题。因为现代社会是一个权利的社会,我认为在政治文化的层面应该是以自由主义的学说为核心,然后辅助于其他学说,包括儒家,也包括社会主义传统的一些观念。

   第二层是伦理道德层面,虽然自由主义也有一些伦理道德的思想,但它在伦理道德层面显然是薄弱的。这个层面应该是儒家为主导的一套价值,同时可以用其他一些价值加以辅助,这里所说的儒家是被现代重新阐释过的儒家,而不是原生态的儒家,因为原生态儒家的伦理机制基本上适合陌生人社会,但是现代社会高度流动,儒家需要进行一个现代的转换。

   还有一个更深的涉及到信仰与终极关怀的层面。无论是自由主义还是儒家都很少回答:人为什么活着?生命的意义在哪里?怎么来看生和死的问题?包括佛教、道教、基督教等各种宗教在这方面具有丰富的资源。

   在这个意义上,我蛮同意秋风的说法:儒家是一种文教。所谓文教就是一种人文教化,它不是宗教,但可以和不同的宗教和谐相处。因为如果是宗教,特别是一神教,就是“有你没我”的情形。但是儒家在历史上,在现实中乃至于在未来,它都是一套人文教化,它要重点解决的是伦理道德秩序的问题,所以它可以和各种不同的宗教和谐相处。

  

儒家对权力限制有先天缺陷


   儒家作为文教的话,它应该也可以和强调权利的自由主义和谐相处。因为自由主义强调的“权利”主要属于经济领域和政治领域。而儒家的活动领域主要是在社会文化领域,伦理道德层面。所以儒家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感。各个学说都有长有短,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感,只有这样才能形成所谓各种不同的主义,在未来的中国都有自己的一分天下,各有各的领地,发挥各自的功能。

   那些相信“公羊三世说”的康(康有为)党肯定不会赞成我的观点。因为他们试图是以,在他们看来儒家不仅是一套伦理道德学说,儒家还是一个宗教,现在也有些儒家试图把儒家搞成一个宗教。还有一些儒家,像蒋庆,他们试图建立政治儒学,把儒家视为一个能够在政治上提供一套整体性的方案。前几年这些儒家把这个看法叫做儒家宪政,他们认为儒家也有一套宪政学说,这个宪政当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宪政,而是指和国家根本大法有关的一套建制。

   对这样一种看法我是持有某种距离感的。我专门写过文章讨论这个问题。从历史上来分析,如果一定要说儒家有宪政的话,那它也只是一个礼治性的宪政,而不是一个法治性的宪政。这个礼治性的宪政有它的意义,但是它有它自身先天的缺陷,这个缺陷就是它对权力的限制和权力的更替上只是软制约。也就是说它对权力的限制只能依赖于人的好坏,如果是贤君良相,那么这个朝代就会比较好。

   而一旦换了一个昏君甚至暴君,那么这个朝代将是暗无天日。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还是需要一套现代的法治和宪政,从制度层面来解决中国几千年的治乱循环的问题。

   而儒家的一些好的学说,比如所谓的贤能政治,科举检查制度也能作为一些元素内化到现代法治之中。但是它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作为一个完整的替代性的方案成为未来中国政治设计。

  

儒家无现代意义上的平等观念

  

   儒家的等级包含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的等级把人分为“先知先觉”,“后知后觉”,和“不知不觉”。儒家的精英意识很浓,自认为是先知先觉,至少也是后知后觉,而老百姓是不知不觉,所以他们要教化百姓。这是儒家等级的第一个方面精英和庸众的区别。第二个方面讲的是亲疏关系,爱有差等。这是一个以血缘宗法为核心,把别人视为和你不同关系的人,不同关系之中你所担负的道德义务是不一样的。所以儒家并没有现代所说的平等观念。

   关于等级这个问题必须进行很细的分析,哪些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我们先讨论第一个方面,精英和庸众的区别。今天说不管什么身份,大家都是平等的,政治上也是平等的一人一票。事实上也应该达到平等,但中国这没能做到。

   那么儒家在这一点上强调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这里的君子与小人是道德观念上的差别,有没有受到教育产生道德上的差异,知识上道德上高一点的叫君子,低一点的就叫小人了,小人不是贬义不是坏人。这点来看儒家的确没有所谓现代意义上的平等意识,也是需要我们今天去克服的。但这是否意味着儒家强调的所谓精英贤人在现代生活里面没有意义呢?

   显然这个问题是可以来讨论的。现在有一些新儒家代表人物,比如复旦大学的白彤东就非常强调,儒家的精英贤良政治可以补充现代政治的不足。因为现代政治有一个问题,因为一人一票,人人平等造成了“重量不重质”。

   不要以为“一人一票”的方式进行选举,把所有人的意志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出来一定会产生一个明智的结果。生活经验告诉我们,一人一票的民主政治通常不会产生一个最坏的结果,很多时候也不会产生一个最好的结果,往往会选出一些大家都能接受的人,大家都能接受的人很难是很坏的人,但是很优秀的人未必是大家都愿意接受的。这就可能会造成平庸,所以民主政治里面产生的人物不少是平庸之辈。这也是民主政治一个很大的弊端。

   所以像白同彤他们认为的儒家的精英政治可以弥补民主政治不足,不仅强调一人一票,还需要强调精英在整个政治生活里面的独特位置。在这个意义上我也蛮肯定精英政治的意义,我也不认为它和现代政治完全冲突。

   现代政治也意识到“一人一票”的不足,有一个所谓的商议性民主进行弥补,通过充分的讨论最后再投票,这要比没有讨论要好得多。充分讨论下每个人的资格是一样的,需要补充的一点是现代政治所涉及的很多内容极具专业性。

   比如三峡工程到底是福还是祸,这需要一些很专业的论证才能看清,而非专业人士不能凭自己的直觉来判断,这个时候精英专业人士所扮演的角色更加重要。特别是从知识性来讲,精英在现代社会里边有自己独特的位置。所以我一直强调,即使在一个完全平等的民主社会,知识分子依然有他独特的位置。

  

市场和权力领域不应该有关系和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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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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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许纪霖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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