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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羽:后冷战时代中美俄三角关系的演变

更新时间:2006-09-13 17:32:48
作者: 郑羽  

  而更多地关注美俄两国的安全日程。这一战略与尼克松在70年代初关於战略三角的考虑相同,只不过现在俄罗斯和中国调换了位置。

  为了实施这一三角关系的新的政策思路,美国政府开始拉拢俄罗斯而对中国採取更强硬的政策。布什於2001年6月与普京(Vladimir Putin)在斯洛文尼亚举行了首次会晤,一个月后又在意大利会晤,并且开始对普京讚赏有加14.而在2001年4月15日,也即中国政府刚刚释放在撞机事件中被扣押的美方军人后,布什就宣称「将採用一切手段确保台湾的防卫」。

  美国政府还在同年5月宣布向台湾出售导弹驱逐舰和潜艇等进攻性武器,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

  「九一一」事件的出现为三角关系的发展楔入了新的因素。

  

  三「九一一」事件对三角关系的直接和潜在影响

  

  「九一一」事件的直接后果是彻底摧毁了美国单边主义政策的重要基石──美国可以奉行为所欲为的国际政策而不必担心受到惩罚,结束了美国建国以来本土从未受到严重直接打击的历史。美国本土安全面临的威胁,甚至超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和德国一旦完成了亚欧战事后可能挥师北美大陆的那种潜在威胁。这迫使美国史无前例地将本土安全置於国家安全战略的首位,从而导致了美国全球战略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双重目标──既要维护单极霸权,又要维护本土安全。「九一一」事件对三角关系的直接影响是布什政府需要进一步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并且调整撞机事件后对中国採取的高压政策。因为在美国试图建立的围堵恐怖主义的国际网络中,中俄两国都有着明显的地缘重要性。

  在布什政府上台之初即开始谋求改善俄美关系的普京,迅速抓住了「九一一」事件提供的历史机遇,除了在事件第二天致电布什表示慰问外,还在2001年9月24日通过电视讲话发表了五点声明,表示愿意为反恐行动提供空间走廊,不排除同意俄罗斯的中亚盟国向美国提供空军基地15.出於本国的反恐战略需要,美国对俄罗斯合作政策也作出了积极反应。美国迅速减弱了对俄罗斯车臣政策的批评,而且连续进行了一系列美俄最高级会晤,意图劝说俄罗斯同意修改1972年《反导条约》,在防止核扩散和反恐领域加强与西方世界的合作。2002年5月下旬,两国元首在莫斯科会晤期间签署的多项文件表明,俄美之间确立了反恐夥伴关系,俄罗斯默认了美国在2001年12月13日退出《反导条约》的立场,美国方面则以同意有限地提升俄罗斯在北约的地位,与俄罗斯签署新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并且不再提及必须销毁全部陆基多弹头的《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作为回报。

  同时,美国政府着手改善撞机事件后的美中关系。2001年10月布什出席在中国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会议,2001年12月支持中国加入世贸组织,2002年2月在《上海公报》签署三十周年之际访问中国,多次强调美国政府的「一个中国」原则没有变化。美国学者对此评价说16:在世界贸易中心和五角大楼受袭之后,布什政府开始将全球恐怖主义,而不是中国看作对美国国家安全利益的最主要威胁。首先是在阿富汗开始战争,很快又试图採取行动推翻萨达姆政权,以及其他目的在於根除恐怖主义网络的努力,使布什政府将反对国际恐怖主义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所形成的危险,以及对中东进行政治重建作为必须全神贯注的战略优先方向。

  美国政府在「九一一」事件之后对俄中两国採取的怀柔政策,对俄中两国战略协作关系产生了深刻影响。

  首先,美国政府在2001年12月13日宣布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实际上使1999年以来中俄之间最重要的战略协作领域──两国在反对美国研制和部署陆基国家导弹防禦系统方面的合作──失去了现实意义,两国只得被迫退守反对太空武器化的防线17;同时,美国政府将主要精力用於反恐,减少了对同样具有恐怖性质和形式的车臣反政府军的支援,减弱了车臣问题上对俄罗斯的压力,使两国联手反对「科索沃模式」的现实紧迫感也随之消失。还应该指出的是,俄罗斯政府在导弹防禦问题上向美国让步,事前显然没有与中国政府磋商,这对两国之间的相互信任产生了消极影响。俄罗斯学者甚至认为,中国政府「怨恨莫斯科没有及时向北京通报对待国家导弹防禦系统问题态度的转变」18.在2003年3月20日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前后,中俄两国都在根据本国在伊拉克利益的轻重来确定反对这场战争的政策实施力度。例如,尽管中俄两国元首和政府首脑在一系列会晤中表明了反对伊拉克战争的共同立场,但中国政府显然回避了在安理会与俄法德组成反战外交联盟。

  因而,中俄美学者一致认为,在「九一一」事件之后,中俄之间的战略协作的重心已经由全球层面转向地区(例如中亚和朝鲜半岛)和双边领域19.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反恐的迫切性和长期性使美国不得不缓和与中俄两国的关系,但美国当前面临的恐怖威胁,在现实破坏性上还不能与她在1973-74年的西方经济危机中败走越南,1975-79年面临着苏联的全球性进攻的威胁相比。恐怖主义的威胁没有改变中俄美三国的力量对比,不能迫使美国在当前对俄中两国作出类似1972-79年间对中国的战略性妥协,因而不能改变美国维护单极霸权的全球政策。由这一判断出发,美国在国家导弹防禦系统、北约东扩、车臣等问题上,以及在亚太地区加强前沿部署和台湾问题上,会收敛其咄咄逼人的强硬政策,并注意减少类似2001年3月和4月驱逐俄罗斯外交官和中美撞机事件那样的激烈外交摩擦,但不会有实质的战略变化。

  同时应该指出的是,国家导弹防禦系统计划将阉割俄罗斯的核战略地位,北约东扩将根本性地封杀俄罗斯国际影响的地理空间,美国在伊拉克战争问题上表现出的单边主义政策,美国对中国不断增长的国际和地区影响力的遏制,在台湾问题上实质阻碍中国统一的立场,都说明俄中两国与美国的矛盾是战略性的,是难以掩盖和克服的。因而,中俄两国维护和保持协作关系的利益基础和战略需求依然存在。

  

  四、当前中美俄三角关系的若干特点

  

  显然,在后冷战年代中美俄三角关系中,美国对其总体态势的演变始终起着重要甚至主导性的影响。这是因为,中俄两国的对美政策不仅存在着静态劣势(实力悬殊),还存在着动态弱点,即两国的国家大战略核心内容,是迅速增强国力和为此必不可少的相对安全的国际环境,而两国迅速发展本国经济对外部市场和外部投资的需求,远远超过了双方能够互相提供的总量,两国又都无法相互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例如,台湾问题这个中国的战略软肋,极大地消耗了中国的经济和外交资源(武力防独的准备和对银弹外交的反制),严重削弱了中国对美国的战略运筹能力。这都使双方不得不各自寻找与美国缓和关系的途径与契机。美国与中俄两国任何一方较大幅度地改善与缓和关系,都会在客观上削弱了中俄战略协作的紧密程度或改变其协作领域。

  此外,当前中美俄三角关系,还有其不同於冷战年代的若干特点。

  其一是总体上的非对抗性。这是不仅由於中俄两国不谋求与美国对抗,美国也在努力避免使中美关系和美俄关系恶化到对抗状态。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如果美国未来在台海危机中试图进行武力干预,美国与中国将会出现局部军事对抗的风险。

  其二是其非对称性。在冷战年代,横跨欧亚大陆的苏联在地理位置和常规武力上佔有优势,在核力量上与美国持平,美国则在总体经济实力上佔有优势,在地理位置上处於劣势,在欧亚大陆上与苏联进行争夺时,有两大洋的阻隔,因而特别需要在撤出越南后借助中国保持在亚太地区的力量均衡。在后冷战年代,这种力量对比的对称性完全消失了,美国不仅在总体实力上远远超出中俄两国的总和,而且迅速发展的军事科技大为扩展了美国的洲际投放能力,两个平行市场的消失使美国主导的国际经济和金融秩序的影响覆盖到世界各个角落。

  这种力量对比的非对称性决定了当前美强中俄弱的三角关系的总态势。

  非全局性是当前三角关系的另外一个特点。冷战年代的三角关系作用是全局和全球性的,从地理范围上看,苏美两个超级大国拥有各自的军事集团和在世界各地的盟友,并在中间地带──第三世界进行着激烈的争夺。从三角关系作用的问题领域来看,它表现为军事上的相互对峙,经济上的相互封锁和外交上的相互孤立(中国在其中只是部分地参与,或者说只是在亚太地区起到遏制苏联霸权的美国的夥伴作用)。

  由於中俄两国无论是在总体实力上还是在外交政策的影响范围上都不构成全球性的一极,中俄与美国的矛盾也主要集中於国家安全领域,当前的三角关系远远不能覆盖国际社会的所有问题领域,甚至不能覆盖一些主要问题领域,例如经济全球化问题、南北矛盾问题、全球生态安全问题,而在冷战年代这些问题或者被两个平行市场阻隔,或者被世界大战的威胁所掩盖和沖淡。

  这种非全局性还由於后冷战年代三角关系之外的国际行为主体增多,例如欧盟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作用,以及恐怖主义的全球体系等等,在一定程度上对国际事务起着独立於中俄美三国之外的影响。

  此外,应该指出的是,当前的三角关系还存在着某种利益共同性和非零和性。例如在发展经贸合作方面(这在中美关系中的表现最为典型),防止核技术和导弹技术扩散方面(冷战年代激烈的核竞赛掩盖了在此问题领域的一致性),在应对日益突出的非传统安全问题方面(首先是国际恐怖主义的威胁)。这种利益一致性导致了当前的三角关系不同於冷战年代的零和性质的非零和性质,即一方所得不再等於另两方所失,而在上述领域有可能表现为三赢的结果。

  

  注释

  1Kenneth Lieberthal,“Triangular Thinking in the US and China ”(paper presentedat the Conference on US-China-Russia Relations,Beijing ,25-26June 2002)。

  2Elizabeth Wishnick,“Sino-Russian Relations in a Changed International Landscape”,China Perspectives,no.43(September-October 2002)。

  3李学君、季卡廖夫(A.Dikarev)主编:《俄中关系:世纪之交时的求索》(北京:民族出版社,2001),页278-79.

  4B.Lhueeb ,“Jhr`iqj`_bmexm__onkhrhj`h `jrs`k|m{e pnqqhiqjn -jhr`iqjhenrmnyemh_oeped b{gnb`lh”,Opnakel{D`k|mebn bnqrnj`,no.6(2003)。

  5@.Jng{peb,“Bmexm__onkhrhj`Pnqqhh ”,Pnqhiqj`_c`ger`,3dej`ap_1992.

  6〈关於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相互关系基础的联合声明〉,《人民日报》,1992年12月19日。

  7Jeremy D.Rosner,The New Tug-of-War(Washington,D.C.:Carnegie Endowmentfor International Peace ,1995),53.

  8USIS,22June 1994;Radio Free Europe/Radio Liberty Daily Report(91),13May 1994.

  9《人民日报》,1997年4月24日。

  10America's National Interests :A Study Report from The Commission on America'sNational Interests,1996(Cambridge ,MA:Belfer Center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Affairs ,1996),3-4.

  11Project cochairs ,Zbigniew Brzezinski et al.,Foreign Policy into the 21stCentury :The U.S.Leader-ship Challenge(Washington,D.C.:Center for Strategic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1996),145,114.

  12@.K`phm ,“@lephj`mqjhi t`jrnp b pnqqhiqjn-jhr`iqjnl qrp`rechweqjnl o`prmepqrbe”,Opnake{D`k|mecn bnqrnj`,no.6(2000)。

  13James M.Goldgeier and Michael McFaul,Power and Purpose :U.S.Policy towardRussia after the Cold War (Washington,D.C.: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2003),312.

  14“Press Conference by President Bush and Russian President Putin”,WhiteHouse ,Office of the Press Secretary (Slovenia),16June 2001.

  15“Rekenap`yemhe opeghdemr`Pnqqhh b.Osrhm`”,Jnllepq`mr{,25qemr_ap|2001.

  16Jonathan D.Pollack,ed.,Strategic Surprise?U.S.-China Relations in theEarly Twenty-First Century(Newport :Naval War College Press ,2003),3.

  17〈中俄两国总理第七次定期会晤联合宣言〉,《人民日报》,2002年8月24日。

  18同註4.

  19笔者在2002年5月30日《环球时报》上发表文章指出,2002年5月莫斯科会谈后,中俄合作的重心开始向地区和双边层面转移。俄罗斯科学院远东所副所长米赫耶夫教授指出:「把俄罗斯的政策焦点放到美国,以及它谋求在国际新秩序中发挥与美国相同的作用,这些自然地使俄中关系降到地区级水平。」(见註4)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副教授维什尼也指出:「在目前俄罗斯基於反恐联盟选择与西方的利益进行更紧密的合作的情况下,中俄夥伴关系被降级到了双边和地区关系领域。」(见註2)

  

  郑羽,1956年出生於渖阳,先后就读於辽宁大学和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历史学博士。曾为俄罗斯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哈里曼研究所作访问学者。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来源:《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04年10月号

本文责编:linguanb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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