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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四友:论德沃金资源平等的第二张面孔

更新时间:2018-06-01 01:00:14
作者: 葛四友 (进入专栏)  
要注意的是,德沃金的嫉妒并非日常意义上的嫉妒,其意义是了解相关信息之后,后悔没有最大化自己利益,并不管别人手上的资源如何。然而,一般的嫉妒检验显然是与别人相比而产生的。因此,这里与其说是嫉妒检验,不如说是不后悔检验。允许后悔与无穷次的拍卖不过是让人们得到最真实信息,然后利用自己的购买力最大化自己的效用。因此,资源平等的拍卖过程也是在每个人购买力相同的前提下,让人们获得最充分的信息,从而让资源的分配获得最大效用的过程。

   这里最关键的概念实际上是真实机会成本概念,这是德沃金极其重视的概念。这里人们是否拥有平等的购买力,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要。整个拍卖过程中允许后悔,可以进行无穷次拍卖,最大作用就在于通过不断地试错,最终发现与展示人们彼此的真实偏好,由此获得相应的完全信息。这使得拍卖达成的结果类似于自由竞争条件下物品所获得的价格。每个人在这种条件下得到每件东西的代价,就是这件东西的替代成本,由此也是此件东西的真实贡献。拍卖最终完成时,每个人为他获得的东西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件事物的真实机会成本。这种真实成本概念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显示了每个人要获得某样东西都需要付出真实的代价,由此承担相应的个人责任。

   尽管德沃金强调每个人都有相同购买力这一预设,但几个因素使得这一预设失去了其本应有的意义。第一,德沃金不管原始资源的不同性质对于人们会不同的影响,因此平等购买力究竟有多平等就是大大存疑的。[14]德沃金既没有说这种资源必须是原始的,还是现实的,这种资源平等是跨代的还是单代人之间的。如果是跨代的,那么这种预设与我们的日常伦理就非常不一样。如果只是第一代人之间,那么几乎对于现实实践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第二,德沃金允许现实世界有不平等,不平等究竟是源于初始资源的不同作用,还是不同的购买力,完全无法分清。因此,即使不谈实践,在理论上平等购买力所起的作用也有限;第三,德沃金允许家庭因素起作用,因此,就进一步削弱了相同购买力的作用。

   由此,相同购买力预设表面上非常支持资源平等理论的第一张面孔,但实际上并没多大意义。笔者认为,德沃金在这种虚拟拍卖中真正看重的是真实机会成本概念,这也是德沃金后面多次强调的概念。因此,外在资源拍卖的真实意义在于强调自由竞争意义上的公平,在此条件下,每个人获得某样东西均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也就是等于市场机制中的替代成本,即此事物的真实贡献。

  

四 生理能力的虚拟保险

  

   我们接下来考察实现生理能力平等的虚拟保险。德沃金在在这方面主要是从残疾问题入手,其做法是,“作为拍卖的补充手段,他们现在建立起一个虚拟的强制保险市场,用保费固定的强制保险为每个人保险。其根据是这样的考虑:假如将来的各种残障风险中的每一种对于每个移民是平等的,他们会购买什么样的保险。”[15]很显然,这里会碰到一个麻烦:当人们决定将多少资源用于防范某种特定灾祸的保险,显然要以自己想过什么生活的想法为前提,而人们有何种生理能力与精神能力都会影响到人们想过什么生活。拿生理能力来说,天生就具有残障,或者童年时期发生残障的人,在制定自己的生活计划时必须会将这种情况纳入考虑。德沃金在解决这个麻烦时采取了一种假设方法:假设人们大概都有相同的概率遇到这种灾难,忽略人们因不同的抱负与计划而产生的对保险的价值与重要性的不同看法,以大多数人购买保险时普遍针对的那些风险。[16]

   然而,德沃金这一假设有两个严重问题。第一,残疾的保险额是根据人们的意愿来决定的,并且是根据普通大多数人的意愿估计来确定的。由此,这实际上变成了一个假设性契约的问题。然而,德沃金在反对罗尔斯的公平正义理论的论据恰恰是认为:假设性契约根本不是契约,没有约束力。由此,德沃金的资源平等方案表面上看与罗尔斯的不同,但其资源分配方案实际上还是利用了虚拟契约。为了论证的缘故,我们可以把这个不一致先放到一边,主要考察这种设定中的第二个问题,也是最为根本的问题:假设性意愿究竟起什么样的作用?

   这里值得提醒的是,假设性意愿可以具有两种作用,且很容易混淆在一起。第一种是显示性作用,也就是说,这里假设性意愿是一种应然的意愿,只是显示出其他的道德理由或原则。这种假设性意愿由此就从这些道德理由或原则中获得其约束力,假设性契约也因此获得其证成。如果我们接受资源平等的第一张面孔,那么这种虚拟保险就有前定的目标:让资源的分配敏于抱负,而钝于禀赋。残疾既然属于生理能力,那么人们的假设性意愿恰恰应该“显示”何为残疾,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这种残疾。也就是说,它只能显示残疾是什么以及应该做何种恰当补偿,普通百姓的共识(也就假设性意愿)只是发现“残疾是什么与什么补偿恰当”的手段。

   然而,在德沃金的具体讨论中,这种假设性意愿实际上起到的是另一种作用:决定性作用。在德沃金这里,恰恰是普通多数人的意愿决定什么算作残疾以及要给出何种补偿。比如说有人有极端的性欲,但不想要这种性欲,由此给这个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们是否要对之进行补偿,德沃金认为答案取决于人们是否会针对这种风险购买保险。他的回答是,“似乎不大可能有很多人愿意以防范此类风险的赔率购买这种保险,除非他们的愿望十分强烈和有害,简直到了可称为神经病的地步。”[17]。这种回答的麻烦恰恰在于:人们是否会针对性欲过强等购买保险是一回事,“这种缺陷是否是残疾”则是另一回事情。换言之,人们的假设性意愿在此不是“显示”而是“决定”什么是残障,要给出多少补偿。由此,在德沃金的虚拟保险机制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残疾本身,而是人们的假设性意愿。

   如果我们接受资源平等理论的第一张面孔,那么通过询问人们是否会购买风险来判定残疾问题,这在根本上搞错了问题的性质。现实中的人们决定买什么样的保险时可能认为,某些概率很小但保险花费很大的疾病,针对它们来买保险就不划算,而且会认为这是一种更可取也更理性的态度。但是,这种处理是合理的并不蕴含,如果这些残疾真的出现时,它不是疾病。这里我们可以承认,德沃金处理残疾的方法确实反映了人们相关的道德直觉。然而麻烦恰恰在于,我们在日常直觉中并不真正把残疾看作是一种(负)资源,是需要大家共同承担的一种责任。相反大家是把它作为一种风险需要由个人自己来应对或处理的,由此恰恰是认为残疾问题属于个人责任。当然这种责任可以通过保险公司而进行分摊,但实际的承担者还是个人自己。由此,人们在市场上购买保险只是人们对待生活的一种理性反应,尽管这种反应实际上有共担责任的结果,但它显然不是德沃金所谈的要实现生理能力上的平等。

  

五 精神能力的虚拟保险


   现在我们接着考察实现精神能力平等的虚拟保险。德沃金在这里主要是从处理劳动技能入手。相对于生理能力而言,劳动技能的平等更难实现,因为技能与抱负相关的程度更为紧密,我们无法像对待残疾那样,对有没有精神能力的风险进行投保。德沃金对此提出了一个天才式的设想: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劳动技能,但是不知道自己这种技能或天赋的市场价值,由此让我们去设想,每个人会为这种技能的市场价值买什么样的保险。这样一来,这种虚拟保险的选择也使得技能分配的原生运气变成技能分配的选项运气。

   德沃金的基本设想是这样的[18]:每个人都知道计划中的收入结构,不知道自己的技能会使自己处在哪个水平上,但知道每个人处于特定收入水平的概率是相同的(不是某个人处于任何水平的概率是相同的,因为有的收入水平的概率明显要高于其他收入水平)。这里提供的保险是,若你买的保险是收入达到X,但最终你的技能只让你达到X-Y的水平,那么保险公司会补给你Y,让你达到X,这个时候的保费是Z。这个保费在不同的水平会有不同,但在任何水平上对任何个人都是一样的。这里的险费不是来源于初始资源,而是来自于拍卖完成到某个固定时期的未来收益。德沃金然后就通过市场机制来设想,人们会用什么代价购买多少保险。

   德沃金的基本思路体现在对两种极端情况的考察之中[19]:一种是购买极高收入水平的保险,由于这种人很少,所以肯定会“赢”,但因此保险费也极高。购买这种保险的人有极大的概率(他没有极赚钱技能的概率)有极小的收益(但收益极小),有极小概率(他有极赚钱技能的概率)有极大的损失。现实中这样做的人极少。另一种是购买极低收入水平的保险,你有极高概率(你的技能稍能赚钱的概率)有极小的损失,有极低概率有极小的收益。如果你的技能不能赚钱,那么你所获还不错。这样保险的人肯定极多,因为险费极低。我们一般也不会购买这种。德沃金由此认为,最有说服力的险费水平大概会类似于失业保险水平或最低工资水平的保险。[20]

   笔者大致认同德沃金有关虚拟保险的上述讨论,也大体上接受他的结论。人们如果有去购买这种保险的机会,大致会购买这种较低收入水平(最低工资)的保险,大概也就是满足基本需要的那个水平。但是,认同这种虚拟保险并不意味着认同它们实现了精神能力的平等。同样,生理能力平等的问题在这里再一次突现出来:我们同样要区分人们保险意愿的两种作用:究竟是显示性作用还是决定性作用。这里我们可以通过两组条件更加明确地区分这两种作用。如果假设性意愿只起显示性作用,那么它对应的虚拟保险的第一组条件应该是这样的:1a,大家都接受劳动技能是共有的,也就是否定自我所有权;1b,人们有足够的利他之心,或者说有充分的正义感,会做道德要求的一切事情;1c,谁拥有多少劳动技能是不知道的;1d,不知道更辛苦的劳动和努力多少补偿是合适的;1e,虚拟保险的目的是要找出这种劳动与努力的真实机会成本,由此实现天赋收益的共享。如果假设性意愿可以起决定性作用,那么它对应的虚拟保险可以是这样的第二组条件,也就是现实的条件:2a,大家接受天赋是属于个人的;2b,人们拥有现实的动机,只有有限的利他心,道德要求过高,我们是不会服从的;2c,谁拥有多少劳动技能是不知道的;2d,不知道劳动技能的真实机会成本是多少;2e,虚拟保险的目的是找出大家在现实世界中会接受什么样的分配机制。

   如果我们接受第一张面孔的诠释,对劳动技能的虚拟保险是要实现精神能力的平等,那么应该接受的是第一组条件下的虚拟保险。高技能等属于精神能力,因此属于共有资源,个人既不能因此得益,也不能因此受损。这样一来我们必须找出,如果某人发展和运用高技能需要更多的辛苦与努力,那么我们需要对他做出补偿。这里我们需要确定或说搞清楚,这种额外的辛苦与努力的真实机会成本是多少。第一种虚拟保险的目的就应该是要找出:高技能者获得的收益之中,有多少是属于技能的,有多少是属于额外的辛苦与努力。如果能够确定的话,那么前者大家要平分,后者则是补偿。

根据此种分析,我们可以发现,很多高工资者的收入,恐怕更多的是属于其天赋才能的回报,而不是其努力与辛苦的回报。比如说,乔丹与姚明在NBA拿的高额工资,可以说90%来源于其天赋,源于其辛苦与努力的恐怕不到10%,甚至不到5%。我们不是质疑姚明与乔丹从事运动时付出了额外的辛苦与努力,他们的努力与奋斗有目共睹。我们这里也不打算质疑高收入的合理性与正当性。这里只是强调,我们无法将这种合理性主要归于他们的抱负与努力。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许多没有这种天赋与才能的人,他们付出的辛苦与努力,与乔丹与姚明相比,毫不逊色,但他们拿到的可能不到20万、甚至只有几万美元。如果这点成立,那么姚明与乔丹的绝大部分收入是缘于其天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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