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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曙光:中国时代与中国话语

更新时间:2018-05-27 21:24:14
作者: 陈曙光  

   内容提要:大国复兴,话语不能缺席。当今国际格局的突出特点是中美时空开始切换,即美国时代与中国时代的开始切换。目前,世界格局整体上仍然属于美国时代,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时刻”的出场间距会越来越小,一个一个的“中国时刻”串起来,由点连成线,由线扩展为面,结果就是“中国时代”。走向中国时代,硬实力要强大起来,软实力和话语权也要强大起来。21世纪是中国复兴的世纪,也应当是中国话语崛起的世纪。中国话语,作为中国道路的理性表达,归根结底属于现代性的中国版本。在国际话语场,话语崛起从来不是单独发生的,而是多重力量交汇的结果。话语的崛起,前提是物质崛起;话语的贫困,首先源于物质贫困;话语的背后,是硬实力的较量。衡量中国话语的进步标准不是西方化的能力,而是实践,只能拿事实说话。随着中国时代的决定性开启,国际话语的中国时代终将来临。

  

   关 键 词:中国时刻  中国时代  中国话语

  

   话语,乃国之重器。大国复兴,话语不能缺席。话语是包含价值的文化符号系统,是一个民族国家的身份标签。话语的自立自强是民族精神独立、文化主权完整的重要标志之一。没有自己的学术话语,等于失去精神家园,等于撤出道德高地,等于放弃文化主权。正是在此意义上,中国话语之建构,乃精神家园之建构,乃文化主权之收复。

  

一、从“中国时刻”走向“中国时代”:中国话语的历史语境

  

   1941年,美国《时代》周刊联合创办人亨利·卢斯发表了著名的《美国世纪》:“美国的经验是未来的关键,它将成为国际社会的领袖。”这篇文章成为“美国时代”登场的宣言书。

   74年后,美国《名利场》杂志发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施蒂格利茨撰写的《中国世纪》:“中国经济以拔得头筹之势(以购买力评价计算)进入2015年,并很可能长时间执此牛耳,即使不能永久保持。中国已回到它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时间里所占据的位置。”这篇文章预示“中国时代”已经展现出现实的可能性,初露曙光。

   众所周知,自“二战”结束以来,国际格局完全进入美国主导的依附型世界体系,在时间维度上表现为美国时代,在空间维度上表现为中心—边缘结构。在这个格局中,核心国家是一言九鼎的“我”(即美国),中心国家是志同道合的“我们”(比如英、德、法、意、加、日等),边缘国家是处于依附地位或相对独立的“你们”(比如菲律宾、韩国、新加坡以及一些石油国家等),还有大量的尚未融入这个体系的外围国家(比如朝鲜、古巴、伊朗以及相当多的亚非拉国家),属于“他们”。

   然而,自2008年以来,美国主导的依附型国际格局呈现出松动的迹象。以国际金融危机为起点,以美国退出TPP、退出《巴黎协定》、奉行“美国优先”战略为标志,以中国推出“一带一路”倡议、筹组亚投行、英德法意加违背美国意志组团加入“亚投行”为佐证,美国在西方世界的代表性正在下降,西方世界的地理板块正在分化,西方世界的统一性正在削弱,西方世界的概念体系正在瓦解,归根结底,美国的统治能力和主导能力正在退化。这是美国时代从巅峰衰落的信号,这是中国时代出场的症候。

   当前,国际格局的突出特点是中美时空开始切换。从时间维度来说,就是纽约时间与北京时间的切换,美国时代与中国时代的切换,霸权时代与共赢时代的切换,资本主义世界化与新型全球化的切换;从空间维度来说,就是中心—边缘结构与网格化扁平结构的切换,依附型世界体系与平等、均衡的世界新秩序的切换,就是中国崛起并重返世界之巅,广泛参与全球治理。所谓“中国时代”,并不是指中国取代美国成为下一个全球霸主,也不意味着中国要彻底颠覆现行国际秩序,而是指中国将逐渐上升为全球最具活力、最有发展前景、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国家,意味着中国将在全球经济社会发展和全球治理体系改革中扮演越来越关键的角色。

   当然,时空切换绝不像切换电视频道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有一个历史周期。比如,19世纪50年代,美国时代与英国时代进入切换周期,历经半个多世纪最终完成,英国时代彻底让位于美国时代①。中美从2008年进入切换周期,最终完成估计在21世纪中叶。这个周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启动阶段。在这个阶段,整体上仍然属于美国时代,美国的软实力、硬实力依然独占鳌头,美国在多数国际机构中依然占据主要话语权,依然是现行全球治理机制的主导者。但是,“中国时刻”(China’s Moment②)会频频绽放,点缀世界图景,展现中国风采,照亮人类未来。比如,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中国上升为世界经济主引擎和火车头;2010年,中国反超日本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2015年,英、法、德、意组团加入亚投行,“一带一路”倡议正式进入建设阶段;2016年,美国和欧洲的逆全球化运动将中国推向全球化舵手的位置,G20杭州峰会关注“中国主张”;2017年,瑞士达沃斯论坛年会聚焦“中国方案”,“一带一路”国际高峰论坛规划人类未来发展,美国退出《巴黎协定》中国被迫“接掌气候问题领导权”(美能源部长佩里语),等等,都是这一阶段中绽放的“中国时刻”,是中国重返世界之巅的新阶梯。其中,“一带一路”战略是中国崛起之路上的标志性事件,也构成中美时空切换的标志性事件,这一战略将贯穿中美切换的整个历史周期。

   第二个阶段是相持阶段。这个阶段大约从中美GDP基本持平开始算起,估计会持续20年左右的时间。这一阶段,美国时代尚不会完全退潮,但已经从顶峰跌落,美国的“超级”地位不复存在,领导全球力不从心;这一阶段,中国将在多个领域或主动或被迫接掌全球性问题的领导权,引领全球性问题的讨论和解决,频频扮演负责任的世界大国形象;这一阶段,“中国时刻”会越来越多,出场的间距会越来越小,留下的中国足迹会越来越频密,一个一个的“中国时刻”串起来,由点连成线,由线扩展为面,结果就是通向“中国时代”。

   第三个阶段是反转阶段。大约到21世纪中叶,美国时代将彻底落幕,中国时代决定性开启。这个阶段时间很短,主要通过一两个标志性的重大历史事件来完成。美国时代的终结意味着西方中心的终结,霸权时代的终结,但绝不意味着以东方中心主义取代西方中心主义,以新的世界霸权取代美国霸权。“中国时代”终会出现,不过,历史绝不会是简单的重复。到那时,世界将会大不同。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纪,完全不同于过去500年来霸权轮替的殖民扩张时代;这是一种全新的秩序,完全不同于过去500年来一直占据统治地位的“中心—边缘”结构。在这里,没有处于依附地带的“你们”,更不存在被遗忘、被孤立、被排斥的“他们”,大家都是朝夕相处、命运与共的“我们”。

   今天,全球治理体系已经滞后于时代的发展要求,中国无意推倒重来、另起炉灶,但也不意味着中国会放任不作为,改革完善国际治理体系是中国的责任,也是国际社会的共识。中国主导塑造的未来秩序也不是16世纪以来霸权体系的延续,不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继承,中国也不是旧秩序的新主人、21世纪的新霸主。新加坡前驻联合国大使马凯硕2015年在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发表了“如果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的演讲,他说,中国做了第一的世界将会大不同,因为这个老大不会指手画脚搬弄是非,不会热衷于推销自己的意识形态,不会怂恿别人邯郸学步;因为中国文化崇尚讷于言而敏于行;因为中国的历史长河里没有殖民海外的记载。过去,中国强盛时代以千年计,带给世界的是欢声笑语;现在,美国强盛时代以百年计,带给世界的是烽火连天;未来,中国将重新崛起,人类将有希望迎来一个没有霸权、没有边缘、没有依附的新时代。

   从“中国时刻”走向“中国时代”,这是21世纪最为惊艳的历史大事件,也是最为确定的历史大趋势,同时也构成了中国话语建构的宏大历史语境。

  

二、中国时代的话语短板


   今天的中国,前所未有地靠近世界舞台中心,前所未有地接近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伟目标,前所未有地具有实现这个目标的能力和信心。亨利·基辛格曾说:“中国发展所产生的巨大变化是超越人类极限的。”中国物质上要崛起,精神上也不能塌陷;硬实力要强大起来,软实力和话语权也要强大起来;中国既要成为行动的巨人,也应该成为话语的强者。一个话语羸弱的民族,不可能保持民族精神的独立性,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一个话语权旁落的国家,不可能突破西方的重重围堵,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强国。

   现在,随着一个一个的“中国时刻”陆续绽放,全世界的文化价值秩序在东移,笼罩世界几百年的西方中心论正在被打破,全球话语格局正在重新生成,中国话语正在世界回响。也就是说,随着中国健步走向富强,我们再不能简单地以“西强我弱”来定义中国话语的国际方位。比如,在经济层面,中国的话语权显著地崛起,大有东风压倒西风的趋势。亚投行、“一带一路”等极大地改善了国际话语生态和中国的话语环境,达沃斯论坛、APEC峰会、G20峰会越来越关注中国方案,期待来自中国的声音,中国从未推卸。在制度层面,中国的话语权明显提升,预计很快达到与国力相匹配的水平。通过联合国、WTO、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以及其他相关国际组织,我们积极参与国际规则制定,参与全球治理体系改革,中国从未缺席。

   但是,中国话语也有短板,中国国际话语权的短板在于文化和价值观层面,准确地说,“在于对文化价值观的自觉与自信相对不足方面,在于我们把传统话语进行创造性转换与创新性发展相对滞后方面,在于对打破西方话语垄断准备不足等方面”③。尽管我们也有亮点,比如“人类命运共同体”写进了联合国文件,但基本格局还是“西强我弱”,我们“在国际上的声音还比较小,还处于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的境地”④。一句话,“软实力”未能跟上硬实力的步伐,中西之间的话语间距、话语隔阂、话语落差非常大。

   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经济强国、地缘政治大国,但还不是一个话语强国。中国的发展优势在文化和价值观层面尚未得到相称的体现,我们尚未获得与经济地位完全匹配的国际话语权,“话语赤字”“思想赤字”“文化赤字”犹如一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中国的话语劣势主要表现在:话语议题由西方设定,话语规则由西方制定,话语真伪由西方裁判。回顾近三十年的话语变迁,我们惊讶地发现,西方话语对中国情有独钟,从“中国特色资本主义模式说”到“威权社会主义模式说”,从“历史终结论”到“文明冲突论”,从“大国责任论”到“中国崩溃论”,从“中国威胁论”到“国强必霸论”,从“C型包围圈”到“价值观外交”,从“霸权稳定论”到“民主和平论”,从“航行自由论”到“中国孤立论”,从“普世价值论”到“世界趋同论”,西方凭借强权地位制造了一拨儿又一拨儿的话语,要么影射中国,要么剑指中国;要么捧杀中国,要么棒喝中国!此外,西方还在涉藏、涉疆、涉台、涉恐、人权、市场经济地位等问题上制造话语,挑拨离间,混淆是非,试图干扰中国的和平崛起。在西方话语的冲击下,本来清晰的中国图像变得越来越模糊,本来确定的中国模式平添了许多不确定性。

大国复兴一定伴随着话语的崛起。21世纪是中国复兴的世纪,也应当是中国话语崛起的世纪。今天,华盛顿时间与北京时间的切换周期已经开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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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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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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