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何银:发展和平:联合国维和建和中的中国方案

更新时间:2018-05-27 11:35:41
作者: 何银  

   内容提要:长期以来,主导联合国维和建和的是生成于西方文明实践经验的自由和平规范。自由和平注重制度建设而对经济和社会发展关注不足,让维和建和陷入维持和建设虚幻和平的困境。中国和平崛起的实践经验蕴含被称作发展和平的规范。通过中国的对外援助和经济活动,发展和平在国际上传播并对维和建和规范体系产生影响。发展和平主张在政治和社会稳定的前提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通过经济发展带动国家的全面发展,进而消除维和建和东道国国内冲突的根源。发展和平弥补了自由和平的不足,两种和平规范可以互补共生。崛起的中国不仅仅是维和建和规范的学习者和接受者,还是供应者和传播者,发展和平是联合国维和建和中的中国方案。

   关 键 词:世界政治  联合国  维和  建和  中国方案  自由和平  发展和平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国家实力进一步增强,以及国际体系和国际格局发生转型变化,中国开始成为全球治理的引领者。在此情势下,为全球治理贡献中国方案的话语开始兴起。然而,现有研究还主要停留在对中国方案可能性和必要性的论述,关于中国能够为全球治理提供什么样方案的具体研究还不多见。联合国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是全球治理的重要事务,近些年来得到中国越来越积极的支持。中国不但在安理会等各种联合国机构中履行义务,从政治上支持联合国,而且还积极地给予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持。作为全球治理的重要行动者,中国从政治和物质上大力支持维和建和的同时,还能够在规范上有所贡献吗?或者说,在维和建和事务上,中国除做规范的学习者和接受者,是否能够成为供应者和传播者?此外,如果中国能够为维和建和贡献中国方案,那么,中国方案是什么?将与联合国现有的维和建和方案发生怎样的互动?为此,本文将立足于已有的研究成果及笔者在访谈中获取的信息,通过研究联合国维和建和的内涵、中国参与联合国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事务的情况、研究现状、维和建和现有主导方案及其缺陷、中国特色的维和建和方案,以及中外关于维和建和的方案的比较和互动等议题,对上述问题尝试回答。

  

一、中国在联合国维和建和中的作用


   联合国是全球最具有普遍性和权威性的政府间国际组织,是全球治理的重要行动者和平台。根据《联合国宪章》的精神,联合国最重要的使命是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联合国成立70多年来的实践表明,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是联合国工作中最繁重部分和最大亮点。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崛起的中国在联合国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事务中的作用备受关注。

   (一)联合国维和建和

   过去几十年来,在国际政治格局不断变迁和全球治理任务日益繁重的背景下,联合国在履行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使命中摸索出一套自成体系的实践。尽管国际公认的第一次联合国维和行动是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后建立的联合国停战监督组织,但“维持和平”(peacekeeping)这一概念被正式提出并付诸实践是在1956年,当时联合国为参与解决苏伊士运河危机而建立了第一支联合国维和部队——联合国紧急部队。在冷战时代,联合国维和行动应对的往往是国家间冲突,通过在冲突双方之间部署军事观察员和/或维和部队,监督停火协议的实施,为冲突的政治解决争取时间。

   随着冷战结束,影响国际和平与安全冲突的主要特征从国家间冲突,转变为由民族、种族和宗教等身份认同问题引发的国内冲突;加之国际局势趋于缓和,大国之间更容易在安理会等联合国的高级政治层面达成一致,联合国发现在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事务上可以有更多作为。1992年7月,联合国秘书长布特罗斯·布特罗斯·加利在《和平纲领》(An Agenda for Peace)中阐述预防性外交(preventive diplomacy)、建立和平(peacemaking)、维持和平三个概念的同时,在联合国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语境中提出建设和平(peacebuilding)的概念。①在《和平纲领》中,建设和平是冲突爆发后建立和平与维持和平行动的逻辑性后续手段,其主要目标是防止重新陷入冲突。②

   2000年发布的《联合国和平行动问题小组报告》[又称《卜拉希米报告》(Brahimi Report)]提出了和平行动(peace operation)的概念,指出联合国和平行动包含冲突预防(conflict prevention)、建立和平、维持和平与建设和平四大要素,以及维和行动与特别政治特派团等形式。③2015年6月发布的《联合国和平行动问题高级别独立小组报告》(简称《和平行动问题小组报告》)进一步确认了和平行动的概念,提出并诠释了保持和平(sustaining peace)的理念,主张给予和平行动东道国以持续的、富有前瞻性的关注和支持,以便建立可持续和平。④

   不难发现,联合国维持和平与安全事务涉及的概念繁多,含义交错,很容易让人陷入术语困境。本文用“联合国维和建和”(简称维和建和)指代联合国为履行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而从事的一切工作。这不但是为研究所涉及术语的简便,更是因为维持与建设和平实际上也的确是联合国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事务的主要部分。后冷战时代联合国致力于采取积极措施,消除冲突的根源以建立可持续和平。在此背景下,维持和平与建设和平的手段越来越多样化,相关制度建设也不断深入。在维持和平方面,通过建立过渡政权、稳定特派团和支助特派团等手段,循序渐进地帮助东道国实现和平;在建设和平方面,通过特别政治特派团、国家工作队(United Nations Country Team)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等专门机构主导的机制,帮助东道国建立可持续和平。此外,后冷战时代的维和行动大多是多维维和行动(multi-dimensional peacekeeping operations)。这些维和行动名义上是维持和平,但通常在很大程度上包含了建设和平的任务。⑤也就是说,维持和平与建设和平是两个在字面上存在重大区别,但在实践中却难以分割的概念。所以,本文将在维和建和的语境中研究涉及联合国维护国际和平安全的规范问题。

   (二)中国是支持联合国维和建和的中坚力量

   自1971年重返联合国以来,中国的维和建和政策经历了三个阶段:从20世纪70年代反对,到80、90年代有限地参与,再到进入21世纪后日益积极参与并成为支持维和建和的中坚力量。⑥

   中国于1990年首次派人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迄今已经派出了三万三千多人次。根据联合国维和行动部与外勤支助部于2017年6月底发布的数据,中国有2515名维和人员在九项联合国维和行动任务区和一项政治特派团中执行任务,在127个出兵国中排名第12位。⑦中国是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中派出联合国维和人员最多的国家,派出维和人员数量超过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所派人员之和。此外,中国还是少数几个派出维和人员种类非常齐全的国家之一:既有安全部队和各种保障部队,也有包括单警和防暴队在内的维和警察。

   2015年12月23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各会员国2016至2018年维和摊款比额,中国承担10.2855%,在193个会员国中排名第二位,是承担维和经费摊款最多的发展中国家。2015年9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参加联合国峰会期间,就中国支持联合国维和行动宣布了六项重大举措。⑧在全球安全治理正经历转型、维和建和工作面临重大挑战而急需支持的时刻,中国发挥了一个核心会员国应有的引领作用。

   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以更加积极的姿态参与安理会事务,支持建立新的维和行动或者延长正在进行的维和行动。2004年,中国积极参与在尚未建立外交关系的海地的维和行动,并向联合国海地稳定特派团(联海团)派出一支维和警察防暴队。十多年来,尽管海地一直与台湾地区保持所谓“外交关系”,但中国并没有利用自己在安理会的否决权迫使海地结束与台湾的非法关系,而是从海地和平进程的实际需要及国际和平与安全的大局考虑,大力支持联合国在海地的维和建和工作。

   中国非常重视培训维和人员的工作。先后花费巨资于2000年和2009年建立了中国维和警察培训中心和国防部维和中心,用于培训维和警察和维和军人。这两个维和培训中心都有功能齐全的培训设施和专业的施训团队,既可以满足培训中国维和人员的需要,也可以培训外国维和人员。比如,这两个维和培训中心经常与联合国相关部门合作,主办各种培训和学术交流活动。

   2007年,联合国和国际社会希望在苏丹达尔富尔建立维和行动,但遭到苏丹政府的抵制。西方大国由于制裁苏丹而没有有效的渠道对该国政府施加影响。当时,中国是唯一与苏丹政府保持有效联系的大国。中国利用这层关系与苏丹政府进行沟通,分析利弊,最终说服了苏丹政府同意建立非盟—联合国达尔富尔混合行动。⑨此外,中国还大力支持刚果(金)、阿富汗、南苏丹和叙利亚等国的和平进程,向这些国家或所在地区派出特使,积极参与斡旋和调解等促和工作,甚至与相关国家的反对派和反政府武装进行建设性的接触和沟通,邀请他们派出代表到北京参与和平对话活动。⑩

   中国支持旨在团结各国力量打击亚丁湾海盗活动的安理会第1816号决议,从2008年以来派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舰队参与护航行动。2014年,应联合国安理会和禁止化学武器组织的请求,派出在亚丁湾执行护航任务的“盐城舰”参与叙利亚化学武器海运护航国际行动,为缓解围绕叙利亚化学武器问题的国际危机做出了贡献。(11)

   (三)关于中国维和建和的研究及存在的不足

   过去30多年来,中国积极参与维和建和事务引起国内外关注。(12)现有国内外相关文献的绝大部分研究都是中国参与维和建和的动机和相关政策,涉及的主要议题包括中国为什么参与维和建和行动?为什么逐步接受了与维和建和相关的规范?等等。从总体上讲,这类研究的出发点仍然停留于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社会化进程,(13)关注的核心问题是中国为何及如何从一个体系外的国家,逐步演变成为维和建和规范接受者。(14)也就是说,在国际制度体系的层面,中国在很大程度上被纯粹地看作是一个规范的学习者和接受者。

   随着中国崛起进程不断深入和国际格局发生转型,中国在全球治理体系中的地位不断提高,中国在国家发展和国际行为方面呈现出一套与许多其他国家特别是西方国家不同的实践和理念。有学者注意到具有中国特色的实践和理念对维和建和产生的影响。意大利特伦托大学学者丹妮拉·斯库瑞里(Daniela Sicurelli)对比了中国和欧洲在非洲的维和行为和相关原则,指出双方在非洲传播的是两种不同维和模式。(15)斯库瑞里认为,中、欧在非洲的维和模式的不同体现在主权原则和治理理念上:欧洲模式立足于倡导有限主权,将人权和善治设为和平的前提条件;中国立足于主权平等原则,将经济发展设为和平的前提条件。(16)南非华裔学者郭俊逸(Steven C.Y.Kuo)的研究认为,中国立足自身的发展经验及中非关系需要,主张帮助非洲发展经济,反对干涉内政。郭俊逸认为,中国倡导了一个称作“中国和平”的规范。(17)此外,还有一些学者也探讨了中国维和建和行为的特点,指出中国的维和建和模式给予了发展问题以更多关照。(18)

研究中国对维和建和规范体系的贡献,是中国维和建和研究的一个新方向和重要增长点。然而,现有的相关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在基本概念、核心问题和研究路径等方面还存在模糊不清甚至矛盾之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0156.html
文章来源:《国际政治研究》 , 2017 (4)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