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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利明:回忆家乡奔流的东荆河

更新时间:2018-05-20 13:15:05
作者: 王利明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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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乡在江汉平原上,是个河流纵横的水乡,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河流有好几十条,可谓水网如织,其中深深埋在我的记忆中的是东荆河。

   历史上,东荆河淤渍频繁,常酿成灾,解放前荆楚大地上有一首家喻户晓的民谣:“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说的就是这片区域的情况。

   东荆河是长江的一个支流,因为河道处于荆北水系东侧,故称东荆河,它西承汉水,起自潜江市泽口镇,东注长江,终于武汉市汉南区三合垸,全长173公里,它横贯江汉平原腹地,连通着四湖流域的密集水系。流经我家乡的东荆河水面宽阔,自荆州往下,最后注入洪湖。

   我的家乡离东荆河不远,只有五里地。春天的东荆河水流平缓,田野里到处都是金黄的油菜花,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片金色的地毯。我们从田埂上穿越一片片油菜地,来到东荆河边,河两岸的杨柳都吐出了嫩绿的新芽,河边的草地也泛出一片片新绿,万物复苏,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到了五月十五划龙船、包粽子的季节,我们都要到东荆河边去割芦苇叶。那时候东荆河边成片成片的都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如果跑到芦苇里面捉迷藏,根本见不到人,需要同伴互相大声喊叫才能辨清方向。

   东荆河边有一些专门割芦苇的人,他们半夜开始收割,到了早晨就可以割出几大捆,用牛车慢慢拉回家,再用芦苇编织成箩筐等各种手工品卖给别人,或者用它们来整修房顶,而我和我的伙伴们只是割一小捆新鲜而又宽大的芦苇叶带回家,用来包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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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夏天,几场大雨之后,东荆河的河水开始上涨,这意味着汛期即将来临。那时,大雨会把东荆河两边的泥沙都带进去,浑浊的河水就像奔腾的野马一样奔流向前,河滩也会被吞噬,河面一下子就变得宽阔起来了。

   曾经有一次,还没涨水前,我和一群小朋友在河边玩,突然,平缓清澈的河水变浑了,不一会儿,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河水一瞬间就涨了起来。我们一群人吓得手脚并用地往边上划拉,幸好大家爬到了一个浅滩上,躲过了汹涌而来的河水。后来想想,如果我们几个在原处多停留一刻,说不定就被水卷走了。

   东荆河汛期时,镇上附近的村民都会被组织起来,到河堤上防汛,到源头打桩,把麻袋装上泥土,一层一层往上垒。防汛期间,很多人晚上不能回家,大家就在堤上安营扎寨,随时防备意外。那个时候,防护堤坝是人们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园,只有挡住河汛,才能守住家园。后来我去附近的一个村子下乡插队,每年夏天也都要去东荆河抗洪。

   堤坝被冲垮是很可怕的事情,我记得有一年汛期,半夜的时候村里面的广播突然大声喊,说东荆河上游的一个堤坝倒了,紧急动员大家到垸子上,加固堤坝,还有人敲着锣大声喊叫,让大家赶紧带上工具。后来洪水一下子就卷过来了,当时可怕的场景我至今都历历在目:浑浊的洪水挟裹着各种木头的碎片,水面漂浮着的猪狗的尸体,从堤坝下面滚滚而去,夜色中成群成群的青蛙在堤坝边上发出凄厉的叫声,那种感觉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我们垸子的堤坝本来是很高的,但眼见洪水不断上涨,我们民兵连赶紧冲到最前面把准备好的木桩一根根打下去,再把事先准备好的沙袋不停地往上垒,经过一夜的奋战才勉强顶住了这次大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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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来到的时候,过了汛期的东荆河重新变得宽阔宁静,岸边杨柳的树叶开始渐渐变黄,风一吹,枯黄的树叶星星点点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流漂下。枯树枝也会掉落下来,我们跑到河边捡这些枯树枝做柴禾。

   我在上小学时第一次和同伴去东荆河边捡柴禾,记得那天我们凌晨就起床,每人带两块锅块,带上一根扁担和两根绳子就出发了。等我们来到东荆河边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东荆河水流不大的时候,会露出一块很大的河滩,河滩两岸都是杨柳树林,经过大风的劲吹,许多树枝都掉在地上。我们就捡起这些树枝,用绳子捆起来,然后去河边玩耍,中午就挑着一小捆柴禾回家。

   入冬后,刚刚过了紧张的秋收季节的庄稼人来不及喘一口气,就要上河去修河堤、挖河道。冬天的东荆河水很少,有的地方甚至看得见底了,需要挖深河道,疏浚河道。

   1976年冬天,我16岁,作为下乡知青,第一次参加疏浚河道的劳动。由于要疏浚的河道离家有点远,为了节省时间,村民就在河边安营扎寨。当时每个生产队都是按照军事编制进行管理的,每个村编成一个营,下面又分别编成一个个连、排。

   我记得当时我们还在河边插了好几面旗帜,有“民兵营”、“铁姑娘战斗队”等等,旗帜在寒冬中迎风飘扬。我们大队书记为了鼓舞士气,还专门弄了个高音喇叭架在河边的树上,时不时讲一段鼓舞人心的话,喇叭还会反复播放毛主席的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一天要放十来遍。鲜艳的旗帜和高昂的广播口号,让冬天清寂的东荆河变得热闹起来,疏浚河道的工地也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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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浚河道的劳动十分辛苦,我们住在河边,用莲梗稻草扎成简易房,把稻草铺在地上当床,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挖河道,挖了几天之后,河水渐渐地沁出来,没过了我们的胶鞋,这时生产队长就让大家脱掉胶鞋,赤脚下去。大家脱掉胶鞋,顶着凌冽的北风,走进结了冰的河水里面挖泥。为了鼓舞大家,生产队长教大家先用凉水使劲搓地两脚,搓红了就失去知觉了,然后再下水挖泥。

   晚上收工前,再用水把腿和脚搓半天,等有知觉了才能穿上袜子和鞋子。收工回来后,大家扒两口饭就想睡觉,有经验的村民会在地下铺一点棉梗或者木板,我那时没什么经验,直接在地上垫一捆稻草就在上面睡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嘴都肿起来了,好几天吃饭都困难。后来我才从村民那儿得知,这主要是因为我直接睡在稻草上,与地面没有阻隔,地下的潮气上升使我体内上火,从而导致嘴肿。

   修堤同样也是苦差事。我们需要从别的地方取土,装进沙袋再抬到堤边。队长给的任务是每个人每天要挖出五立方的土,完不成任务不许收工。这样的任务是十分繁重的,因为除了挖土外,我们还要把土挑到河堤上去。一天下来,我们的胳膊因为过度负重都要裂开了,血会从皮肤表面渗出来。

   后来我和一个村民合作,先由我来挖土,他负责把土挑到河堤,几天之后,再换做他挖土,我来挑,这样慢慢才缓过来。那时候我挑着一担土,每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但还是得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挑到河堤上去。一担泥土挂在肩膀上的沉重感,我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有村民跟我说:“每个庄稼人的肩膀都有厚厚的茧,你这样一个冬天下来,肩膀也会长茧子,明年再挖土挑土就好多了。”那时候,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听见生产队长吹口哨,让大家歇一会,哨声一响,我们就可以坐到树边,惬意地休息一会。

   四季更替,每个时节的东荆河都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我最后一次见到东荆河是在一个夏天,但那时河水已经非常浅了,昔日像野马一样奔腾不息的景象很难再见到了。

   那个时节河边的芦苇已经开始枯黄,但再也见不到打草人了。当地的村民告诉我,自从三峡大坝修起来之后,东荆河的水流减少了很多,当地人再也不用抗洪抢险修河道了,那些曾经用于抵御洪水的东荆河堤坝也已经失修多年,破旧不堪。

   虽然当年的那些人和事再也无法重现了,但我们在东荆河边嬉戏、忙碌的场景仍深埋在我的记忆之中,历久弥新。

   注: 原载《学习时报》2018年2月2日。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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