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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洲:社会基础变迁与美国民主政治的激进化

更新时间:2018-04-04 16:55:49
作者: 刘晓洲  
非裔、拉美裔的政治地位明显上升,亚裔的政治地位也在上升,但比较缓慢。黑人作为美国人口第二多的族群,历史上却长期被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直到20世纪60年代《选举权法》实施以后,黑人的政治权利才获得较大实质性改善。1989年科林·鲍威尔成为美国第一位非裔四星上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并在此后成功指挥了海湾战争;他也是第一个非裔国务卿,支持率曾高达80%以上,远高于奥尔布赖特、赖斯和希拉里;他还曾认真考虑是否参加1996年美国总统选举,因当时由非裔美国人担任总统的社会环境还不太成熟,以及妻子出于他的人身安全考虑坚决反对而选择主动放弃。2008年,拥有一半黑人血统的贝拉克·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创造了美国的历史和非裔美国人的历史。在正式宣布参加2016年总统竞选的候选人中,伯尼·桑德斯是犹太人;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特德·克鲁兹(Ted Cruz)都是拉美裔;没有什么政治经历但也想小试牛刀的传奇神经外科医生本·卡森(Ben Carson)是非裔,现在已被任命为特朗普政府的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部长。最新产生的第115届国会在种族、族群多样性方面创了新高,接近1/5的议员属于少数种族或族群,欧裔白人议员的比例从1950年的接近100%下降到81%。[6]原来处于政治上边缘状态的各族群,随着政治地位的上升,其民族意识也在上升,同时,族群问题常常与宗教、文化、经济等若干问题交织在一起,对美国社会发生着重要而广泛的影响,助推美国社会多元化特征日趋明显。

  

   三、道德-文化相对主义观念趋于盛行,以所谓“美国信念”为主流认同的模式受到挑战

  

   有关美国人在文化同质性方面的“熔炉说”,自1782年德克雷弗柯(Hector St. John de Crevecoeur)在《一个美国农人的信札》中最早提出,经历史学家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推广,在20世纪特别是上半叶曾广泛流行。当代政治学家亨廷顿将这一理论解释为,美国人因认同于“美国信念”而具有文化上的一致性,故而成为一个统一的美利坚民族,所谓“美国信念”,是指一套植根于盎格鲁萨克逊白人新教徒(WASP)主流文化,以自由、平等为核心价值的自由主义理念。[③]

  

   实际上,美国人在文化同质性方面的情况远没有“熔炉说”那么理想化。美国的印第安人和黑人长期被排斥在主流文化之外,二战以后,大量非欧裔移民的涌入大大增加了美国主流社会对这些移民群体进行文化吸纳的难度。与此同时,自由主义主张的自由、平等、宽容等理念日益被误解或曲解为价值相对主义,所谓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观念在美国逐渐盛行[④],国民层次以下的各个亚群体积极主张基于自身特殊身份(或曰群体认同)的权利和道德。黑人在争得平等的国民权利后还希望获得基于历史迫害的补偿性权利;女权主义者在女性参政、就业、晋升、教育平等权,女性健康、生育、堕胎以及其他诸多涉及女性利益的权利方面,都基于性别差异提出独特诉求;西班牙语裔希望保持他们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而不是完全融入WASP文化;同性恋群体则不断地想要使同性婚姻合法化。

  

   早在20世纪50年代,针对自由主义社会中自由和权利的滥用,美国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就曾指出,对自然正当和自然权利观念的拒绝必然导向相对主义,其最终结果则是虚无主义。[7](P5)多元文化主义观念常常陷入相对主义的误区,使得人们不再清楚到底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对WASP的一些核心道德-文化观念构成挑战,引起保守主义者的极大反感。80年代中期以后,美国自由派与保守派的意识形态辩论日益白热化,1987年施特劳斯的大弟子艾伦·布鲁姆(Alan Bloom)出版《美国精神的封闭》一书,引爆了美国思想界和学术界的“文化冷战”。布鲁姆指出,当代美国“几乎每一个进入大学的学生都相信,或自称他们相信,真理是相对的……学生的背景千差万别……把他们统一在一起的只有相对主义和对平等的忠诚”。[8](导言P1)在他看来,多元文化主义者基于不同种族和不同文化的特殊性而不是基于理性追求平等的做法是虚无主义的,也是缺乏历史感的,在历史上,“每一种文化都是民族中心论的。它们都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最好,别人的低劣”;多元文化主义或者说文化相对主义泯灭了人们追求教育和美好生活的原动力,造成了美国精神虚假的开放和实际的封闭。[8](导言P9-11)

  

   尽管保守派奋起反击,美国的道德-文化相对主义观念却越演越烈,不同社会亚群体的宗教信仰、道德标准、生活方式、授课语言、婚姻形式、家庭模式、性行为,等等,都要求获得平等对待。不管是出于政治考虑、群体利益抑或是反叛心理,从政府机构到草根社区,从公共舆论到家庭、学校,人们都高举多元文化主义的旗帜;“政治正确”这一目前在全社会具有支配性影响的观念,也与这种道德-文化相对主义密不可分。1997年,哈佛大学的社会学家内森·格莱泽(Nathan Glazer)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就是《如今我们都是多元文化主义者了》(We Are All Multiculturalists Now)。2015年6月26日,美国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以5票赞成、4票反对的结果做出裁决:美国各州不能禁止同性婚姻。这就意味着同性婚姻将在全美50个州合法化。美国总统奥巴马第一时间在“推特”上表示:同性婚姻裁定是迈向平等的一大步。民调则显示,全美民众赞同同性婚姻的人口比例在2001年只有35%,2015年上升到55%,2017年继续上升到62%。[9]把婚姻这种男女之间基于自然的结合“推广”到同性关系,让人感到当今美国对平等的理解已经到了何等走火入魔、思想混乱的地步。如果承认同性之间的伴侣关系也可以称之为“婚姻”,那么人与宠物或者智能机器人“结婚”不也可以顺理成章吗?

  

   道德-文化相对主义观念的所谓“平等”观,很容易使一些反自由、反民主、反人道的观点得到无原则的宽容甚至欣赏。例如,当今的美国大学生对纳粹、希特勒和犹太人大屠杀,以及日本军国主义和武士道精神,都表现出相当的兴趣,甚至异乎寻常的痴迷,这种兴趣和欣赏很多时候仅仅出于一种认为纳粹和武士道“很酷”的心态,而没有认识到其在历史上造成的灾难性后果。[10]如果这种混淆是非善恶的“平等”观不断蔓延积累,自由民主政治的基础将被逐渐掏空,自由民主制的颠覆将会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四、社会基础变迁促使美国民主政治趋于激进

  

   阶级、族群和道德-文化观念三重因素的切割,使美国民众在政治、经济、社会等领域诸多重大问题上的立场更加分化,造成自由民主制的社会基础产生诸多裂隙。皮尤研究中心调查数据显示,当前美国民众在枪支控制、医疗改革、金融管制、婚姻、堕胎等与一般人生活密切相关的重大问题上严重缺乏共识或较为缺乏共识。(参见表2)民众立场的分化冲突使左右两翼的民粹主义同时兴起,温和、均衡、理性的政治风格向暴烈、极端和情绪化的政治风格转变的概率增加,容易导致非常规型政治人物执政以及非理性政治决策。

  

  

   数据来源:皮尤研究中心

  

   在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初选阶段,背负种种“政治不正确”言论的特朗普以及并不符合美国政治传统的社会主义者桑德斯,在当前左右两翼民粹主义同时兴起的背景下异军突起。两人作为非建制化的人物,吸引了大批选民。相比之下,出身于政治世家且从政履历丰厚的杰布·布什,在3场党内初选中却都惨遭失败,支持率如“滑铁卢般”下跌,无奈宣布退选。《华盛顿邮报》将杰布·布什退选评论为“现代美国政治史上最令人吃惊的失败之一”。尽管桑德斯后来为了民主党大局退出竞选,建制化的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才得以与特朗普一决高下,但最终代表共和党参选的特朗普却出人意料地问鼎总统宝座。特朗普成为最大黑马,折射出美国社会人心思变的动向。

  

   政治观点和个人风格都相当极端的特朗普上台执政,反映出美国的政治环境已发生重大变化。特朗普意图重塑美国,但他的某些主张很难获得广泛认同,就目前表现来看,面对分裂的社会,特朗普未能缩小分歧、凝聚共识,只是让诸多社会矛盾充分暴露,甚至进一步激化了某些矛盾。皮尤研究中心在特朗普就职后1个月内进行的调查显示,受访民众对特朗普工作的认可率为39%,远低于前几任总统同期水平,不认可率则为56%;共和党人及其支持者对特朗普工作的认可率为84%,民主党人及其支持者对特朗普工作的认可率仅为8%;女性、黑人、拉美裔、18-29岁年轻人、研究生学历拥有者对特朗普工作的不认可率分别达到63%、79%、76%、67%和69%。[11]自特朗普当选总统以来,围绕着支持还是反对特朗普及其有关建立美墨隔离墙、限制难民和穆斯林群体入境、实行逆全球化的贸易保护等政策,以及有关女权主义、种族政治等话题的言论,美国民众的分裂已经显明昭彰。

  

   当特朗普提出要限制墨西哥非法移民、在美墨边境修建隔离墙时,自由派以自由和人权的旗号加以批判;在2017年纽约时装周上,一些时尚品牌和设计师在模特展示的服饰上面印上“去你的墙”和“不要禁令,不要筑墙”等文字讽刺特朗普,Calvin Klein的时装设计师拉夫·西蒙(Raf Simons)在走秀开场和闭幕都播放大卫·鲍伊(David Bowie)的歌“这不是美国”(This is Not America)。但美国白人下层民众却热烈欢迎修建隔离墙,一些人在特朗普上任之前就自动去墨西哥边境开始建墙了,他们还说即使自己掏钱,加班加点不睡觉,也要把墙建起来。

  

   特朗普在2017年1月签署的“禁穆令”一经宣布便受到各界人士的口诛笔伐,引发一场又一场轰轰烈烈的抗议潮。在纽约、华盛顿和波士顿,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挥舞标牌,表达对特朗普的移民政策的反对。数千名教授、学者联名发表网上请愿书,谴责特朗普的这一命令,其中包括15名诺贝尔奖得主。由于美国联邦法院法官的反对,特朗普不得不撤销这一禁令,并于9月签署新版“禁穆令”,淡化“禁穆”色彩、更加强调国家安全,但新版“禁穆令”依然因遭到联邦法院法官的反对而难以执行。12月4日,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的“禁穆令”可以全面生效,特朗普在围绕着“禁穆令”的斗争中获得重要胜利。但有关的争议和冲突并没有消失,仍相当尖锐,支持者们认为禁令对保障国家安全是必要的,但民权人士谴责这一措施,而且挑战该禁令的两桩上诉案目前正在推进。

  

在对外经济政策方面,特朗普的主张具有强烈的逆全球化特征,贸易保护主义是其基调。作为总统候选人时,特朗普就曾表示WTO就是个灾难,扬言要退出WTO。特朗普搬进白宫后的一周内就废弃了TPP,他还通过“推特”这一非官方媒体要求通用、福特、丰田等汽车业巨头增加对美国的投资,否则将对其产品征收35%的边境税。根据特朗普的意见,2017年8月下旬,美国已经与加拿大和墨西哥就修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进行首轮谈判;10月份,特朗普在接受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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