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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欣 次仁群宗:寻找家园:少年扎西的媒介之旅

更新时间:2018-04-01 23:47:39
作者: 郑欣   次仁群宗  
学校的老生们已经站成了两排,从校门一路排到了食堂门口,一看到我们下车就开始欢呼鼓掌,这阵势让扎西他们既紧张又害羞。到了食堂,在大家坐定等待吃晚餐前,校长作了简短的发言,欢迎新同学们来到GK中学,表示“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兴奋中迎来的第一堂课是音乐课。音乐老师说,第一堂课要学习唱校歌,随后边弹起钢琴,边一句一句开始教大家跟着唱。校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美丽的GK中学哺育着一代新人,美丽的GK中学哺育着一代新人。雪域,雪域之外的少年;东海,东海之滨的少年,藏汉亲密如一家,齐心振兴我中华。团结奋进、求实创新,八字校训铭记在心。啊,我爱GK,GK永远灿烂辉煌,永远灿烂辉煌。

   歌词不难记,曲调也不复杂,有着简单的抑扬顿挫,结尾处还需要努力扬起声调。就这样,前几节音乐课,同学们都在不断重复练习,直到每个人都牢牢记住。在未来三年GK的生活中,这首歌在大大小小的场合无数次被大家唱起。比如,在领导进行新年慰问的大礼堂里,在操场军训的烈日下,在出门旅游乘坐的大巴上,几乎贯穿于GK的春夏秋冬。

   除了音乐课,语文、数学、英语是初中阶段的三门主课,藏文却成了副课。学校里一个年级有1—2名教藏文的老师,全校总共不超过8名藏文老师。学校每周安排2次藏文课,每次课都是2节课时。周日上午固定的3节藏文自习课,要求大家自习只准看藏文,这些就是藏语学习的全部安排。

   实际上,到了上海以后,面对宽松的藏文学习环境,大家很少在课余时间复习藏文并及时完成藏文作业,更不要说背诵了。预备班和初一的时候,藏文的学习氛围就懒懒散散的,期间还换过三四个藏文老师。再加上出于中考制度的考虑,在有限的时间内大家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去学习其他科目。长此以往,许多原先很喜欢藏文课、藏文成绩本来很好的同学也逐渐失去了兴趣。而学生的学习态度也会影响老师的教学热情。藏文就这样在我们的生活中开始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开学一段时间后,扎西和她的同学渐渐适应学校的生活,新鲜感也渐渐褪去,开始日复一日地迎接着每一天。这种重复在扎西初中3年的光阴里不断上演,从早上到晚上,从春天到冬天。在大部分时间里,大家都在做着相同的事情。唯一值得大家期待的就是周末。

   结束了一周满满的课业,周末的到来总会让人觉得开心。周五晚自习一结束,班级里就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大家都脸露轻松,按捺不住周末来临的喜悦。摆在教室11点钟方向的电视,静静守候在那里,散发着它的巨大诱惑。周末最大的利好就是同学们可以对电视任意掌控,可以有大把的时间连续观看,而不用像平时有些早晨或者中午实在忍不住,趁老师不在偷偷打开电视,匆匆地看上两眼,还要让另外的同学在门口把风。

   就这样,在不断适应新生活、不断张望周末来临的日子里,第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寒假里最期待的事情就属过藏历新年,这是大家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年,忍不住有些兴奋。

   藏历三十下午,大家都在宿舍里忙活,不仅把宿舍收拾整理得干干净净,还从外面商店买点彩带之类的装饰挂在宿舍,用花花绿绿的东西来烘托一下节日气氛。学校里也张灯结彩了一番。收拾好这一切,大家开心地等着藏历初一的到来了。早上6点多钟,大家开始陆续起床,互道一声“扎西德勒”。7点左右,老师们拎着食堂的保温桶,出现在了楼道里,大喊:“来喝羌鬼11啦!快拿着碗出来喝羌鬼啦!”大家赶紧拿着自己的碗出去,老师一边跟我们互道吉祥,一边给每人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羌鬼。9点多钟,大家开始从宿舍往街对面的校园走。在这个短短的路程中,周围的市民不断好奇地望向穿着藏装的我们,嘴巴稍快的人就上来问一句:“这是你们的民族服装吗?过年要穿这个衣服吗?”接着大家以班级为单位排着队走进位于食堂二楼的学校大礼堂,一会在这里就要举行迎新文艺演出。

   迎新文艺演出不仅有全校藏族学生和老师们参加,还会有校领导、上海市领导参加,有一次还有西藏的领导参加。学校舞蹈队的藏族舞蹈表演,是每年迎新文艺演出必有的节目,舞蹈队的成员不仅经过精挑细选,并且坚持排练。可以说,舞蹈队是上海GK中学的一个品牌,多次代表学校参与上海市或闸北区的各种活动。在学校里举行的任何相对正式的活动中,也都会有她们的表演。

   一个学期下来,尽管对学校生活已经逐渐熟悉和适应,但大家对上海这座城市的了解还十分有限。跟上海人的接触是了解上海这座城市的一个直接窗口。学校周围小卖部的商贩,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同学们眼中的上海人,与其相处的好坏成为他们对上海的最直接感受。不过,除了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交往之外,学校也会特意组织一些活动,来促进大家认识上海。

   一天课间,班主任把我和2名男同学叫到了办公室,说学校有一个活动需要我们参加,每个班级挑选3个人跟上海本地家庭结对子。这个活动有个很温暖的名字叫“上海也有我的家”。

   到了举办活动的这一天,扎西和同学们都穿着藏装,戴着红领巾,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到学校会议室,按老师要求依次坐好等待着活动的开始。圆桌会议室的正中央挂着大红色横幅,印着黄色大字“上海也有我的家”。不一会儿,学校领导、街道办主任、活动负责人纷纷入座。领导们发表了一系列声情并茂的感言后,就把扎西他们分配给了对面的各个家庭。第一次的家庭活动安排一起逛公园,去了城隍庙,还照了相片,但心里的生疏感迟迟未能散去。第二次是去结对的爷爷奶奶家里吃饭。在此之后,扎西实在不喜欢这些活动,觉得拘谨地闲逛、吃饭和聊天,没有一点亲切感,还不如自己待在学校轻松,还能看看书、做点作业。后来有一次结对的爷爷奶奶给宿舍打来电话约扎西出去时,扎西选择了婉拒,谎称学校有活动。再后来,扎西跟她的上海“家庭”的关系就这样断了,班上其他同学也陆续断了。回想起来,扎西一直对当时的抵触情绪有些后悔,认为自己的不懂事与小情绪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好意,以致后来“不欢而散”。

   很快,三年的初中生涯就结束了。临近毕业,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进行中考的最后冲刺。这一年是内地重点高中第二年录取西藏生源的学生。这些中学也是老师、家长们心目中认为能够学到更多、发展更好的地方。于是大家都填报了各自心仪且分布在各地的重点高中。毕业离开上海那天,校园里住宿区人山人海,有抱头痛哭的,也有悄悄擦泪的。大家穿着学校发的毕业西服,背着统一的书包,带着别人献的哈达,挥挥手坐上了去往机场的大巴。

   (二)“我想转学回家”:开学受挫、交往不顺与奋战高考

   回到拉萨的暑假,扎西一直在等待中考的结果。直到2003年7月底,在西藏教育厅张榜公布的名单中,扎西在广东FS中学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同时公布的还有另外一个汉族名字,看名字应该是个男生。于是,扎西一下子就高兴不起来了。本来就不怎么愿意跟汉族同学一起念高中,从西藏一起过去的居然还是个汉族男生,以后做什么连个伙伴都没有,这可怎么办?那几天情绪跌落到谷底。哪怕是在开心地吃饭,只要一提起上学这事,扎西就会开始掉眼泪。

   远在上海的初中班主任宋老师问扎西情况如何,扎西如实汇报,并把她的苦闷告诉了宋老师。宋老师说,3年不算什么,对于未来的人生来说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去内地读重点高中,可以看到不同人的生活,有机会跟更强的同学学习,对以后的成长一定会有帮助的。宋老师的这席话像给扎西打了一针强心剂,“为了更强的自己”,扎西开始收拾行李。

   按通知书上的时间,扎西独自一人订了机票从拉萨飞往广州。

   傍晚到达广州白云机场,取好行李向出口走去,看到一位老师拿着“FS中学”的牌子,就走了过去。几乎是同时,一个白白净净的短发女孩拖着行李走了过来,她就是陈清。陈清虽然不是拉萨的藏族,但是个女孩,让我稍稍心安了些。坐上大巴,我看着窗外广州城市的霓虹闪烁,情绪却是一种无以名状的低落。跟陈清坐在最后一排,互相问着对方的初中、家乡,没聊多久有些倦意袭来,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老师说就快到学校了。车子穿过一个略显狭窄矮旧的街道,转一个弯就到校门口了。

   校园路灯下两排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人开始鼓掌列队欢迎,就跟扎西三年前去上海读初中时一样。这一届一共有7名西藏学生入学,除了扎西和陈清之外,其他5名都是从本校初中考上来继续读高中的。在一间小办公室简单碰头后,老师就直接带着扎西和陈清去宿舍了。

   第二天,学校安排了一次新生见面会,分发了校服。负责扎西她们的老师都是初中西藏班的老师。会上,初中西藏班的老师说,以后生活上的任何问题都得跟他们沟通,包括平时外出都需要找他们来请假。见面会末了,班主任谢老师还跟扎西说,这两天赶紧去把头发剪短,学校不允许留长发。本来就带着伤感的心情来到这里,在一阵又一阵的打击之后,扎西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跟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后,眼泪就开始往外涌。

   很快到了期中考试,由于学习环境的不适应,再加上原来的基础就相对薄弱,扎西和陈清的考试成绩都不理想。

   除了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都让我郁闷,几次考试我们几个都是垫底。在初中算是好学生的我们,无法一下子接受这种落差,觉得还没有面子。

   最让扎西和陈清无法接受的则是周末不能自主外出,每次都要跑到初中西藏班办公室去找老师开请假条,老师会询问你要做什么事情,就得一五一十告诉她。

   正因如此,开学前几个月扎西的情绪都很低落,一直处在一个适应的过程中,常常忍不住抱怨这里的种种不好,跟家里打电话也总是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妈妈在电话那头心疼不已,说要接我回拉萨中学念高中,说书在哪念不是念,自己学好就可以了。何况那时确实有很多同学因为不适应内地高中的生活,转学回拉萨读书了。可爸爸不同意,说根本不应该有这种想退回来的念头,会慢慢适应的。

   于是,那段时间是扎西疯狂写信的日子,除了给家里,还给以前的初中同学写。每一次寄信后就盼着回信,收到回信就赶紧再写信。大家在信里说着各自的遭遇,也互相打气。那一封封信,成了那段时间最踏实的寄托。每次心情不好,就把那些信再拿出来看一遍,仿佛大家又像初中还在一个教室一般。后来她发现,大家遇到的问题其实都差不多。读内地高中班的学生其实日子都不好过,信里满满地写着因为学习差距而产生的苦闷自卑,并且觉得没有信心取得进步。还有就是跟汉族同学相处比较困难,难以融入他们的圈子等。

   对扎西来说,比起成绩不理想和外出受限制,更难的是人际交往。在这里,每个人都在说粤语,根本听不懂,别人笑哈哈地讨论一件事的时候,扎西就只能在边上微笑着沉默。

   当同学意识到的时候,还会用普通话再给我阐述一遍,但是每次都这样,我自己都会觉得烦,语言的障碍无形中让自己被孤立开来。

   刚到班里时,同学得知扎西是从西藏来的,就会抛来各种各样的问题:“你们吃什么?”,“你们住房子吗?”,“在西藏你们都带刀吗?”,“哇,你皮肤好黑哦!”,“你的体育一定很厉害吧?”……尽管每次扎西都会礼貌且耐心地解答这些疑问,但是无法理解的是自己对他们就是没有亲近感。

   在班上,除了同桌和周围几个人之外,跟其他同学都是礼貌性地笑笑,没有过多的交流。再也不可能像初中一样,从教室这一头蹿到那头,随便坐任何位置。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总会有无数双眼神注视着。这种气氛让人压抑,也让人不舒服。更何况学习成绩上还一直屡屡挫败。

由于广东实行“3 + X + 1”的高考方式,到了高二就开始分班。扎西一开始选了化学。比起其他班,该班以化学为主课,化学学得更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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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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