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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黎:纯真博物馆

更新时间:2018-03-30 01:37:28
作者: 李黎  
涉及他多年来不断敦促土耳其政府和人民反思奥斯曼对亚美尼亚人的屠杀历史,以及土耳其对少数民族如库尔德族的镇压,以致遭受到来自国内各方面的攻击和威胁,甚至被告上法庭,险些有坐牢之虞,连荣获诺贝尔文学奖都消弭不了极端势力对他的仇视。二〇一六年的流血政变,更使得安卡拉政府加强了对各个方面——包括文化、学术和舆论——借“反恐”之名的钳制。

   就在建起博物馆的同时,帕慕克开始动笔写一部描述城市底层的小说《我脑袋里的怪东西》(A Strangeness in My Mind)——许多个晚上,他漫步在城市中心相对贫困的小区,进而查访体会那里靠体力干活的外来人口,写出了一个早年从外地来到伊斯坦布尔辛勤地生活、工作,每晚挑着担子在街头卖传统饮料“卜茶”(boza)的小贩。因为这个人物,我也特地去尝了“卜茶”:一种用麦子发酵酿制的浓郁微甜的饮品,可惜不是跟街头小贩买的——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这样的小贩了,而是在伊斯坦布尔亚洲那边的农渔市场,一间有两百年历史的茶点铺子里,舒舒服服坐着喝的。在啜饮着这杯很可能即将随着“现代化”而消逝的传统饮品时,我忽然领悟:这整个城市,也是一座博物馆——记忆的博物馆,就像“纯真博物馆”那样。

   帕慕克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的一段话,让我想到我喜爱的城市也无一不在消逝中,以致我依附其中的记忆亦将随之陨落:“当我们遇到某件美丽或有趣的东西时,有多少是因为城市本身,有多少是因为我们的乡愁?如果没有记忆的辅助,一座城市的美丽和有趣是否会有所减损?当高楼、桥梁、广场都被夷为平地时,我们的记忆是否随之陨落?”

   是的,当城市的历史地标一一被夷平,被“现代化”的庞然大物取代,这个城市将怎样维护她纯真年代的记忆,将怎样讲述她的历史、她的故事?一座没有记忆的城市是最单调无趣的城市,与沙漠无异;一个漠视甚至主动摧毁珍贵的历史遗产的城市,是最可悲的自愿失忆症患者。

   当我乘坐的飞机从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机场起飞升空,俯视这座世间独一无二的横跨欧亚大陆的城市,我的心中浮现那些遥远的、寄托了我的私密记忆的城市,以及那座承载了我的身世、情感、家国和忧思的一切记忆的无形的博物馆……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的,那座纯真年代的博物馆。

   (二〇一八年一月写于美国加州斯坦福)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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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8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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