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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忠:交互共识理念

——达成共识的困境与出路

更新时间:2018-03-22 14:32:35
作者: 秦子忠  

  

   摘要:如何应对价值冲突撕毁共识的问题?政治哲学已经提供诸多解决思路,其中最有影响的是罗尔斯的重叠共识。但是在罗尔斯的作品中,重叠共识蕴含着两种可能的解读路径,一种是康德主义的,另一是非康德主义的。依循第一种路径,共识的达成是通过收缩共识焦点的范围,因而它会不够恰当地处理冲突性价值。依循第二种路径,达成共识的主要方式不是收缩而是拓展共识焦点的范围,因而它所达成的共识是持有冲突性价值的主体基于学习和理解而生成的交互共识。

   关键词:价值多元主义;重叠共识;交互共识;罗尔斯

   秦子忠,海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哲学博士。

  

   1958年以赛亚·柏林发表的就职演说《自由的两种概念》将价值多元主义的思想带入公众视野。时至今日价值多元主义几乎作为一种事实被多数人接受下来。[①]但是这个接受,是否意味着共识的不可能?面对这个问题,学术界依然处于探索之中。在这篇论文里,我将通过对晚近的一场争论[②]的考察来切入这个问题。本文结构安排如下,第一节阐明引发共识困境的根源既可能是价值相对主义也可能是价值一元论;第二节考察罗尔斯的重叠共识理念,并且表明,除非扩展共识焦点的范围,否则他所阐述的重叠共识就会不够恰当地处理冲突性价值;在这一节,我区分一致性同意的两种形式,即强同意和弱同意,并阐明弱同意视角能够扩展重叠共识的焦点范围进而让更恰当处理冲突性价值的那种共识成为可能;第三节从弱同意视角来构想一种在我看来有前景的共识理念(我暂且称之为交互共识理念),并且预备性地阐释它的可欲性;最后一节是对论文主题进行归纳。

  

   一、引发共识困境的根源

  

   在柏林看来,各种价值的冲突不仅表现为个人价值体系之间的冲突(即不同个人之间的冲突),而且表现为个人自身价值体系内部的冲突(个人面对价值的取舍时的自我分裂)。这两个层面上的冲突对于人类而言都是真实的,并且它们不可能被最终解决,或者说,并不存在一个完美总体理念使得所有这些美好事物或价值共存,除非这个理念在概念层面上是混乱的。[③]如果柏林所勾画的价值图景不仅完全真实而且永久存在,那么无论我们在这些美好事物或价值之中做出怎样的选择,都要承担无法弥补的损失,而且持有冲突性价值的人们也难以共存于同一个世界。

  

   从历史来看,柏林写作那篇著名演讲《两种自由的概念》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此时正值斯大林主义盛行)确实给人们这样的确信,即人类因为价值冲突而面临着难以共存于同一个世界的威胁。时至今日,冲突乃至战争依然在局部地区时有发生,但是当希特勒的种族清洗被定义为人类之灾难,当冷战时期两极对峙的格局随苏联解体而坍塌,当昔日对立各国的现任领导人就国内国际事务而努力寻求共识以便促使解决方案的落实,我们似乎有更多的理由来重新审视柏林论及的价值冲突议题。

  

   如果说在柏林所处的时代,摧毁人类生命及其幸福生活的危险在价值观念上是价值一元论或与之亲缘的极权主义,那么,在当代世界,价值一元论或极权主义几乎已被边缘化,倒是价值的相对主义在动摇共识得以达成的根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德沃金以为,对于发达西方国家而言,更有威胁性的野兽可能不是代表价值一元论的刺猬而是代表价值多元论的狐狸,并据此宣称要为那种总体性理念(holistic idea)做辩护。[④]德沃金确实准确地捕捉到价值相对主义对共识根基的毁损,但认可这点,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必须和他一样去构想一种总体性理念来一劳永逸地解决价值的冲突。就抵制价值相对主义而言,除了构想一种总体性理念之外,我们还可以诉诸其它路径。我对德沃金的总体性理念持有怀疑态度。这不仅因为这个理念隐含的价值一元论倾向使之容易被暴君所利用,也因为在人类社会中可能不存在一个高于或统合其它价值的价值;如果存在,它也只能在人类社会之外。这需要稍作些说明。

  

   德沃金以为,自由与平等的冲突在柏林那里之所以成为价值冲突的范式,是因为柏林以不恰当方式构想了自由的概念,[⑤]因此如果对自由和/或平等的概念进行恰当构想,那么自由与平等就不一定是冲突的,从而并非任何选择都一定是错误的。德沃金为之辩护的总体性理念就是这种思路的概念性表述,粗略而言即通过恰当方式构想自由概念,以使它和平等等其它价值以更少损失或更少冲突的方式共存于一个总体之中。事实上,按照德沃金的主张,他既可以通过重构自由概念也可以通过重构平等概念来达成其预期目的。也许基于论述的简化,他只论及对自由概念的重新构想。然而,真正的问题是,这种重构方式会不会真地有助于价值冲突的避免或消除?

  

   对此,威廉姆斯等人持否定态度。在威廉姆斯看来,德沃金的这种重构方式可能是唯名论的且具有误导性的臆想,并且代表了“一种非常尖锐的反抗价值多元主义的表述”[⑥]。托马斯·内格尔则指责,这种重构无助于解决价值冲突问题。[⑦]在我看来,人类社会可能不存在德沃金的总体性理念,即便存在,它也不能包罗所有的价值并且使它们的冲突以更少损失的方式存在于其中,除非德沃金给其总体性理念至少施加以下限定。

  

   一是承认人类理性的有限性,并将其总体性理念限定在人类有限理性能够把握到的以价值为其属性的理念;二是区分政治价值与非政治价值,并将其总体性理念的价值内容限定为所有政治价值;三是不管每个价值具有多种可能的面相,它都存在一个有效边界,因而作为具有价值属性的总体性理念也会存在一个有效边界,当然这点并不否认有效边界的历史流变性。

  

   如果没有以上这些限定,那么德沃金所表达的总体性理念,借用他本人的话,“不仅是虚假的,而且是危险的”[⑧];即便具有这些限定,德沃金的总体性理念可能不是虚假的(不过当具有这些限定时该总体性理念已经不是价值一元论,尽管我们依然不能将之归入到价值多元论当中去),但在柏林主义者看来,它依然是危险的。因为“对于伯林,那种将所有价值都有序整合成一个整体的价值一元论,恰恰是最危险的。”[⑨]

  

   由此看来,引发当代社会达成共识困境的根源,既可能是价值相对主义,也可能是价值一元论。也正是在后一种可能上,我以为柏林的担忧并未真正过时。因此,在寻求达成共识的议题上,我们需要寻找某种可能的路径以便既能抵制价值相对主义也能提防价值一元论。事实上,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中已探讨一种可能出路,即寻求诸完备性学说之间的重叠共识。然而,罗尔斯阐释的重叠共识理念遭遇某种含糊性,因而在一个意义上它依然类似德沃金的具有价值一元论倾向的总体性理念,在另一意义上它则朝向我在本文第三节阐述的交互共识理念。以下我将通过评述罗尔斯的重叠共识理念来阐明这点。

  

   二、一种出路:重叠共识理念的再定向

  

   《政治自由主义》时期的罗尔斯坦然地接受理性多元事实及其在宪政民主文化中存在的永久性,但他并没有放弃寻求解决价值冲突问题的努力——重叠共识理念就是这一努力工作的产物之一。在罗尔斯那里,重叠共识理念表达了这样的观念,即不同的完备性学说有可能在“政治的正义观”这个焦点上达成理性的一致性同意。这里至少有两个问题需要进一步讨论或澄清,一是何谓政治的正义观?二是诸完备性学说如何达成重叠共识?对于这两个问题,罗尔斯都给予说明。但是在我看来罗尔斯的说明是含糊的。因而从一个意义上讲,他的说明并没有构成一个可欲的解决价值冲突的政治性框架,除非他的说明按照另外一个意义来进行解读,但这会严重损害其《正义论》与《政治自由主义》在主题上的融贯性,或者说,会迫使他放弃其始终为之辩护的公平正义观的优越性。[⑩]具体说明如下。

  

   先看第一个问题,即何谓政治的正义观?在罗尔斯看来,政治的正义观存在多种不同的解读版本,而《正义论》中的公平正义观就是其中一个版本。但问题是,其它版本正义观是相异于公平正义观,还是相似于公平正义观?如果是后者,那么其它版本正义观仅仅是公平正义观的不同样式而已,而公平正义观几乎占据政治的正义观的全部空间。此为第一种情形。如果是前者,那么其它版本正义观则与公平正义观一起占有或分割政治的正义观所指向的空间。此为第二种情形。

  

   以上展示的两种情形都能从《政治自由主义》中找到相应的文本支持。但是基于以下两点理由,我以为第一种情形更吻合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导论中所表明的意图,即《正义论》中的公平正义观及其所规约的社会基本结构的稳定性可以通过诉诸于重叠共识来维持。

  

   第一个理由是《正义论》中的公平正义观被证明优越于其它正义观(如功利主义的正义观),而《政治自由主义》中的工作重心则是论证公平正义观能够获得重叠共识的支持。这意味着,如果《正义论》与《政治自由主义》之间确实具有如罗尔斯所言那样的内在延续性,那么公平正义观就优越于而非并列于其它正义观。第二个理由是在《正义论》中,罗尔斯将正义两原则明确表述为公平正义观的一种解释版本,他说,“这两个正义原则是一种更一般的正义观的一个具体实例”。[11]换言之,公平正义观还有其它的具体实例,罗尔斯阐释的两个正义原则仅仅是它的一个版本。这些版本尽管存在诸多差异性,但都具有家族相似。在后续作品中,尤其在《政治自由主义》中,罗尔斯尽管强调“政治的正义观”存在多种解释版本,但是他既没有给出与公平正义观相并列的其它正义观,也没有在次一级层面上给出与他的正义两原则相并列的其他解释。

  

   据此,一个推测是,罗尔斯将公平正义观视为政治的正义观中的正统版本,并且将他的两个正义原则视为公平正义观的正统版本(正统版本不一定是最优版本但偏离正统的任何版本一定不是最优版本)。当然,这个推测是否成立,有待讨论。但是,即便推测是错误的,我们也很难将罗尔斯所谓的“政治的正义观”按照第二种情形进行阐释,至多只是证明它不能按照第一种情形进行阐释。

  

现在我们来看看第二个问题,即诸完备性学说如何达成重叠共识?罗尔斯分两个阶段来回答这个问题。第一个阶段是确定共识焦点(即政治正义原则),这是前文论及的第一个问题所要探讨的内容。第二阶段是确定诸完备性学说达成重叠共识的具体路径。在《政治自由主义》中,罗尔斯区分了三种可能路径。一是完备性学说从其自身出发推导出政治正义原则;二是完备性学说从其自身出发推导不出政治正义原则,但却与后者兼容;三是完备性学说与政治正义原则不兼容。对于这三种可能路径,诚如罗尔斯所言,我们很难作出坚持某种路径的决定,并且是否需要作出决定也是不清楚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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