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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勋初:滚动前进 集束效应———怎样让读者不断加深印象

更新时间:2018-03-19 22:11:43
作者: 周勋初  
若与正宗的经史之学相比,笔记小说研究只能算是小道,因此正统派的学者是不会倾其全力投入的。西学东渐,学者对史料的看法有了根本变化,国史与小说并重,笔记才能逐步登上大雅之堂。我就想到,可以编纂一种《唐人轶事汇编》,其价值也就很高。中国学人向来重视知人论世,大家读过新、旧《唐书》之后,再来阅读《唐人轶事汇编》,不就可以囊拓正史、小说两个方面的记载了么?

   《唐人轶事汇编》行世之后,不论是在学术界,还是在出版界,均颇受好评。而我之有此设想,也是在《唐语林》的整理工作中得到启发,一步步发展下来的。

   我的这些成果受到学术界的关注,多次获得褒奖,当然感到高兴。

   胡戟等人主编的《二十世纪唐研究》“文化卷”第四章《文学》四《唐代文学研究的主要成果》中说:“周勋初《唐语林校证》(中华书局,1987年)通过清理《唐语林》的资料来源,推究其取材范围和编纂、流传情况,对唐代若干小说集的原貌及在宋代的流传情况作了令人信服的考证,这一番正本清源的工作将唐代小说研究的整理水平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同时在文献上为唐代小说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在此基础上撰成的《唐人笔记小说考索》(江苏古籍,1996年),由目录学入手,将唐代小说创作、编集、传播过程中的各种问题放到古代学术史和唐代文化的大背景下考察,得出不少有意义的结论。”(页649)

   “文化卷”第六章《史学与地理学》中,引程毅中的书评,也对《唐人笔记小说考索》作了很高的评价。又杜晓勤《隋唐五代文学研究》(20世纪中国文学研究丛书)一书中说,周勋初《唐人笔记小说考索》是“20世纪唯一一部对唐代笔记小说进行深入探究的著作”,“这种宏观与微观相结合的研究方法,为目前尚不太为人所重视的唐人笔记小说研究提供了一些综合研究的实例”。

   我的研究李白,能在学术界占有一席之地,也经历着一段滚动发展的过程。

   我由研究高适而注意到杜甫,再由杜甫而联系到李白,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的发展。而我在李白研究中用上了早年写作《九歌》时积累下的有关神话、传说、宗教、民俗等方面的知识,也就使我的研究工作呈现出了一种新的面貌,从而反映出了个人的一些特点,与他人有所不同。

   我在研究李白时,关注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先后写成了十篇文章,汇成一集,取名《诗仙李白之谜》,交由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内地反而不易看到了。不过罗宗强教授在主持高等教育出版社版《中国文学史》唐代部分的分册时,还是引用了我的一些观点,这是因为我们之间向来交流著作,所以他能看到这种境外印刷品,然对他人而言,可能就很困难了。

   不过以后我还是遇到了很多机会,将李白研究方面的成果不断扩大。2000年时,江苏古籍出版社为我出了一套七卷本《文集》,《诗仙李白之谜》编入其中,大家也就容易看到了。与此同时,我写了一部《李白评传》,编了一部《李白研究》,又将这方面的知识扩展了一番,我的整体研究成果,也就不断扩大其影响。

   这事促使我反思。自古以来,李白的研究一直属于热门话题,时至今日,仍然如此,差不多每年都有几种新的研究成果推出。在这成果扎堆的情况下,要想脱颖而出,谈何容易!那我为什么能够挤进这支队伍,占有一席之地呢?如果仅靠几篇文章,或是一本《诗仙李白之谜》,也就不太容易产生这样的效果。幸而后来我又拿出了新的成果,产生后续效应,影响也就不断扩大,这就容易引起他人关注。我从文化着眼,观察李白的为人,进而将他从唐代诗人中标举出来。这种做法,别人也就容易看清。这也就是说,一篇文章或是一部著作,在这出版物层出不穷的情况下,不易引起他人关注,如能将成果不断扩大,内涵不断深化,以此不断冲击文坛,也就容易奏功。我在韩非研究、唐代笔记小说研究和李白研究等领域,都有类似的经历,今日将此浅见贡献给大家,亦是野人献曝之意。

   薛天纬、孟祥光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年鉴2005》中负责《李白研究综述》,在“专著部分”介绍我的《李白评传》,说是“《李白评传》的研究思路及某些观点,与作者1996年由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诗仙李白之谜》有着明显的承继关系。作为‘评传’,作者不取此类著作常见的以传主生平经历为线索展开评述的写法,而是着意对李白研究中一些重大的、有疑义或者有争议的问题作出自己的独特解说。作者所持的学术理念,是既严格尊重、广采博取史料,又积极探索、不惮出新。所持研究视角和研究方法,则是以多元文化的影响来解读李白其人其诗。比如,李白两次入赘相府而引以为荣,心理上没有什么障碍,是出于他出生于西域迁来的家庭,受到突厥文化的影响。李白剔骨葬友,是因为家居绵州昌隆县,因而受到南蛮文化的影响。书中指出,李白为西凉李暠之后,出陇西李,李暠所建之国又处在异族包围圈中,所以曾努力保护并传承中原文化,李白从家族中受到这种文化传统的教育,他一直怀有晋代情结,重视汉魏六朝文化传统。他三拟《文选》,赋、乐府、古风多摹拟之作,都是这种传统的影响。李白在文学上的贡献,可作处理继承和发展的范例来看。李白不由科举晋身,只求通过献赋与隐逸进身,也与这一文化背景有关。又指出,李白‘功成身退’的思想,出于道家,而非儒道结合等说所能解释。他的思想是综奇士与高士于一身。‘安史之乱’中随从永王,则是其纵横家的思想所决定。即使在一些细节问题上,作者也多有独到见解,如谓李白以词臣奉诏,以‘清平调’名其词,是受了南诏乐调《清平乐》的影响。总之,正如该书《内容简介》所说:‘此书新见迭出,是对中国历史上这一特定时期(按:即盛唐)所产生的诗仙李白作出全新解释的一部学术著作。’”

   应该说,我的其他著作大都也有一段滚动前进的经历,只是上述几个方面的著作线索更清楚具体,容易说明问题就是了。

   再从上面提到的三类著作的性质而言,韩非研究采用的是传统的方式,针对这一对象的不同方面进行多种不同方式的考察,不拘一格地逐一解决问题。唐代笔记小说的研究重在力破传统偏见,开拓新的学术领域,培育新知。李白研究则采用新的视角,在重重书海中力求杀出一条血路,让人一新观瞻。今日可以聊作自慰的是,上述努力均能有所小成,说明当年的观察、辨析与努力还是没有虚耗。我也有了如上所述的自信。这方面的经验,或可供大家参考。在此还可对李白研究方面的情况再作一些申述。2006年时,我在《中华文史论丛》第一期上发表了《李白与羌族文化》一文,进一步充实我所提出的“多元文化的结晶”之说,此文后译成英文,发表在《Fron-tiers of Literdry Studiers in China》,(Voulune 2.Number1.March 2008)上。

   与此同时,我应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之邀,又写了一篇《李白的晋代情结》的长文,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学刊》2007号上。我从李白家族的历史阐述河西、蜀地、江南等地的文化交流与相互融会,说明蕴育李白其人的特殊文化背景,进一步阐发我对李白文化背景的探讨。事后知道,社科院邀约的专家审读时,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我的文章。或许可以说,目下具有这种思路的人还不多见,我在这方面的研究成果,似有独家经营的味道吧。

   阅读近代的中国学术史,可以看到一种现象,某位学者推出一种著作之后,得到他人激赏,随即在学术界占得重要地位,似与我上面介绍的情况不同。如钱穆撰《刘向歆父子年谱》,也就树立了他在思想史方面的重要位置。这当然是事实。但我们也应看到,这些前辈身处的时代,正在各种学术的草创时期,研究队伍相对来说还不算庞大,这类著作的出现,顺应时代发展的要求,容易引起他人关注;而且这一著作确是水平高,经受得起历史的考验。他们的成功,是由诸多条件决定的。

   而当下的一些学者,基础或已不太可能有那么深厚,又身处烦躁不安的时代,任职单位要求你多出成果,快出成果,否则保住你的职位都会成问题。在此情况下,即使你沉得住气,也难以做到十年磨一剑。当然,我也不是在这里鼓动大家草率从事,将不成熟的、尚待加工的、还应深化的东西匆忙抛出,这样做效果不好,反而会给人一种马马虎虎、水平低下的感觉,这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我只是说,成果完成后,应该持续不断地工作。先行的研究工作,要有后续效应,不断扩大影响,这样更易确立你在学术界的地位。

   如果借用战争中的一些术语来说明,那是否可用炸弹作比喻。以往作战时,防守阵地上的设施,毕竟条件简陋,你只要投下一颗炸弹,就可轰出一个缺口;今日不然,阵地上满是犬牙交错极为牢固的障碍物,那你就得投出集束炸弹,才能轰开一个缺口,让你快步登上去。因此,我在总结这方面的经验时,也就取名“滚动前进 集束效应”。

  

   本文为周勋初先生治学经验谈系列之十一,选自周勋初先生《艰辛与欢乐相随:周勋初治学经验谈》(凤凰出版社,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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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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