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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方喜:“知性的僭妄”与打不败的想象力——人工智能的人文之思

更新时间:2018-03-16 10:17:00
作者: 刘方喜  

  

   人工智能(AI)威力乍现,人就开始忧心忡忡地“想象”自己的未来,但到目前为止,AI本身显然还没有也还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数字化大数据驱动的AI可以“预测”或“推导”未来,但似乎还不能“想象”未来——这是否恰恰是人之不能被AI所取代之处呢?

   从现状看,人在“某些方面”与AI的博弈中已经败下阵来,并且首先是在非比喻性的“博弈”中大败:近期“阿尔法狗”在围棋对弈中大败人类高手,前几年“深蓝”已大败国际象棋大师。AI的技术基础是计算机,在超级计算能力上其实早就打败人了。AI创作绘画作品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而2017年微软机器人小冰竟然出版了一本像模像样的“诗集”:AI似乎正在蚕食作为“想象力的自由游戏”的艺术领域,人类节节败退,似乎要在“所有方面”被AI全面打败。

   人对AI机器的恐惧主要来自其自我学习、自我生成乃至自我提升功能,但是,这种功能是人通过人设计的程序或指令赋予机器的,目前AI还不能全面打败人类,恰恰是因为人还没有为其设计出打败人的程序或指令——人未来是否会获得这种“设计”能力呢?至少可以说,预测AI未来会全面打败人,貌似体现了人的不自信,其实恰恰体现了人尤其技术专家对自己这方面“设计”能力的过度自负。

   凡此种种需要从人文哲学上加以辨析和反思:一般认为“人工智能”是一种“机器智能”,相对于作为“生物智能”人的智能,它是一种“非生物性”的“物理智能”,译为“智能”的“intelligence”也可译作“理智”,与“知性”、“理性”相近,而其“非生物性”则意味着“非感性”——这其中涉及的系列概念乃是德国古典哲学的重要范畴,康德把人的认识能力分为“感性”与“知性”两种,在讨论两者关系中又引入了“想象力”——这三者各自的特性及三者之间的关系,可以成为我们探讨AI的优势和局限的重要框架。

   感性、知性、想象力之间的关系,是《纯粹理性批判》的重要主题,而海德格尔指出,该书第2版与第1版相比,康德的认识发生了摇摆乃至“退缩”,从而形成了“形而上学疑难(problem)”。

   其一,康德对感性力、知性力、想象力之间关系的认识,是存在摇摆的。《纯粹理性批判》第1版关于想象力与感性、知性的关系有三种不同描述:(1)想象力是感性与知性之间的“形象中点”或“居间能力”,“如果接受性意味着感性,自发性意味着知性,那么,想象力就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落入两者之间”。康德在这方面的摇摆性表现为:当他坚持认识能力二分法时,就“不管想象力的自发性质,将之计入感性性质”。(2)想象力与感性力、知性力是“三种源初的源泉(灵魂的三种性能或能力)”,但另一方面,康德在另一处又把感性与知性视作认知力的“两个枝干”而“别无其他的源头”。(3)想象力是感性、知性这“双枝干”之“根”——海氏认为这是康德相关论述所暗含的第三种观点。

   如果说第1版还是矛盾和摇摆不定的话,那么,第2版则进一步“退缩”:“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版中,超越论想象力,比照它在第一次筹划中光鲜照人的出场亮相,这次却出于讨好知性的缘故,被排斥在一旁且被改变了意义”,第1版中明确把想象力视作与感性、知性并列的第三种基本能力的两处论述,在第2版中被删除,“灵魂的功能”被化约为“知性的功能”,“超越论的想象力作为特殊的能力就变成可以舍弃掉的”而“被腰斩”。

   其二,如果说感性、知性都存在各自有限性而相互依赖的话,那么,想象力则具有超越性、无限性。揭示人的认识能力在本质上的“有限性”及如何超越这种有限性,乃是康德批判哲学的重要旨趣。说与人的肉身性存在紧密相联的感性力、直观力存在有限性,没有问题,这种有限性既表现为其“接受性”,又表现为对知性的依赖性:“需要对之进行规定的有限直观,有赖于知性”;另一方面,知性同样也依赖感性,“知性不仅隶属于直观的有限性,而且其自身,甚至由于缺乏有限直观的直接性,因此就成为更加有限的东西”,“这一隶属于知性本质的迂回性(推理性),就是其有限性最鲜明的指南”,“知性,作为有限直观的关联攸关方,并不比有限直观具有更多的创造力”。

   但是,当康德把“知性的本质”标画为“最高的能力”的“规则的能力”时,他似乎遗忘了“知性的有限性”——正是这种遗忘,导致《纯粹理性批判》第2版把“灵魂的功能”还原、化约为“知性的功能”,想象力被舍弃、腰斩——如此,康德恰恰陷入了他自己所批判的“知性僭妄”之中。两者相互依赖、相互需要,体现了感性(直观)与知性(推理)两者皆存在有限性,而在两者相互结合、相互作用中,两者的有限性会被超越,感性的“直接性”与知性的“自发性”会融合在一起——这种融合需要一个中介即“想像力”:“在知识的本质性构造中,有关综合的结构所展现的一切,显然一般都是通过想象力获得的”,而把知性与感性联通在一起并发挥知识生成所必需的综合,体现了想象力的“生产性”和“超越性”——在康德的这种论述中,“知性放弃了它的优先地位”。

   其三,想象力的超越性又体现为其无限延展性、生产性,有限的感性直观会被锁定在特定对象之点上,有限的知性则会被锁定在特定概念之点上,只有在想象力的无限延展中,两者有限性才被同时超越,而这些所体现的只是“人自身”相对的无限性。体现感性有限性的接受性,具体表现为其对存在物、对象的依赖,即总被锁定在特定的对象之“点”上,而想象力似乎也不离“对象”;但这种“对象”又“不在场”,“这样在想象力中,首先就具有一种特有的与存在物的不关联性”,如此也就超越了感性直观对存在物的依赖:“作为一种不依赖于可直观者的在场的能力,它实现自身,即创造或形象出图像。这个‘形象力’就是一种同时在领受中(接受的)和在创造中(自发的)的‘形成图像’”,而“形成图像”可以是“衍生性的”,也可以是“源生性的”、“生产性的”,它不受经验制约,而使经验得以可能,因而具有超越性,可以称之为“超越论的想象力”。

   这种具有源初“生产性”的“超越论的(也译作‘先验的’)”想象力,不同于作为“再生模式”的“经验的”想象力:再生性的经验性想象力和感官感觉的有限性,体现在其总要被锁定在特定对象这些“点”上,而生产性的超越性想象力的“对象”不在场,因而也就不被锁定在特定的对象之“点”上,进而也就具有无限延展性;另一方面,知性总是被锁定在特定的“概念”之“点”上,因而也不具有无限延展性。万事万物作为特定“对象”,总是被锁定在特定的时间、空间之点上,而时间、空间本身是无限延展的,这是“物自身”无限性的重要体现——而与之相匹配的想象力的无限延展性,则是“人自身”无限性的重要体现。

   海德格尔认为,“生产性的想象力在康德那里似乎具有核心意义”,“人自身”的无限性是在想象力活动中显示出来的,而“这种在想象力中暴露出来的无限性,恰好就是对有限性的最强有力的证明”,而“上帝不具有有限性”,因此,“通过用上帝存在自身来建构主导性理念,我们无论如何也就正好证明了有限性”,人的知性“既不能遁入到某个永恒的、绝对的东西之中,但也不能遁入到物的世界之中”——这其中暗含着“动物-上帝”的分析框架:“上帝”代表绝对的“无限性”,“动物”则代表绝对的“有限性”:与动物相比,人具有无限性,但只是一种相对的无限性,而不能获得像上帝那样的绝对的无限性;与上帝相比,人具有有限性,但不是像动物那样的绝对的有限性,而是相对的有限性,并因而是可以超越的,而这种超越性主要体现在人的想象力的源生性、生产性上:动物具有感官感觉这种感性因素,但被锁定在特定对象之点上,不具有这种源生性、生产性想象力。

   其四,“知性的僭妄”既表现为认为知性可以把握“物自身”或“绝对真理”,也表现为认为想象力是低级认识能力而可化约为高等的知性力,最大问题是:中断了想象力的无限延展。康德在认识论中引入“上帝”并将其仅仅限定为“理念”,是为给知性划定“界限”以克服人“知性的僭妄”——这看上去是在“限制”知性,但动态地看,其实恰恰是为人的知性力的可持续无限发展扫清道路:知性如果可以把握“绝对理念”或“绝对真理”从而达到其“极点”,也就被锁定在特定的概念之点上,人的知性力就停滞下来。

   因此,达不到“极点”从而不能被锁定在特定概念之点上的人的知性力的发展,就是一个无限的过程,人的知性正是在这种无限过程中不断超越自身的有限性;而一旦人僭妄地认为知性可以达到“极点”从而“遁入到某个永恒的、绝对的东西之中”,这种无限过程就会停滞下来,人恰恰会丧失本然具有的无限性和超越性。而在知性发展的无限进程中,根植于人的肉身性存在的无限延展的感性想象力,恰恰会成为推动这一无限进程的源动力。

   前已指出,把想象力视作知性与感性之间的“居间能力”或两者之外的“第三种基本能力”,都无法克服这方面认识的摇摆,并且这两种认识都有可能把“人性”视作是“动物性”与“上帝性”的合成物;只有把想象力视作感性、知性这“双枝干”之“根”之“源”,“人性”才会成为自身源初的本己的存在,而不是“动物性”与“上帝性”的机械合成物——在海德格尔看来,康德哲学中潜含着这一认识,但并未一以贯之。“知性以感性和想象力作为其‘基础性’的前提,这是很清楚的”,或者说,感性和想象力作为知性的“出发点”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康德始终强调想象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感性的”,如果它是一种低级和下等的能力,“如何能够成为高级的和‘上等的’能力的知性的源泉?”如果感性想象力是知性的“源泉”,那么,知性在自身的发展中就不能彻底脱离它,而是要不断“返回”到它以汲取不断发展的源动力,但在马堡学派那里,感性想象力仅仅被视作低级的“出发点”,“直观仅仅是那令人讨厌的残渣,应当是在无限性的进程中被清除的废料”,最终,就“将超越论感性论化解到逻辑论中去”了——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是非常可疑的。因此,确认想象力的“不可化约性”,乃是克服知性僭妄的关键点。

   如果说“想象力”已是《纯粹理性批判》中的重要范畴的话,那么,以作为“想象力的自由游戏”的艺术审美活动为主要讨论对象的《判断力批判》则有更清晰、深入的相关分析。

   其一,想象力的无限延展性又体现为想象力自由游戏的无限可持续性,这种自由游戏需要不断被“激活”而“自行维持”。审美鉴赏判断的独特性在于可以“激活这两种能力(想象力和知性)”,“两种通过相互协调一致而被激活的心灵力量(想象力和知性)”变成轻松的游戏,“必须有一个比例,在其中这种内在的关系对于激活(一种能力被另一种能力激活)来说就是一般知识(被给予的对象)方面最有利于两种心灵能力的相称”。在“想象力的自由游戏”中,知性“不受任何阻碍”,其“强制的合规则性”被避免;当想象力受限制、强制时,知性力的发展也会受到“阻碍”——这是感性与理性、想象力与知性之间的“负”关联。但两者间也存在相互激活、提升的“正”关联:“想象力在其自由中唤醒知性”,“知性无须概念就把想象力置于一种合规则的游戏之中”,而这“与先行的感觉或概念无关”——“感觉”先行,就会被锁定在特定对象之点上;“知性”先行,就会被锁定在特定概念之点上——这两种情况都会使想象力自由游戏被打断而停滞,而“想象力是独自把心灵维持在自由的活动之中的”并“自行维持”,在这种“自行维持”的自由游戏中,知性和感性的有限性同时被超越。

其二,为“知性”创造“新规则”与艺术“天才”之“原创性”,乃是想象力源生性、生产性的具体体现。《判断力批判》进一步强调想象力是“生产性的认识能力”,“它首先就不是被设想为再生的,如同它服从联想法则那样,而是被设想为生产的和主动的”,“想象力在这里就是创造性的,并且使理智理念的能力活动起来”,想象力只有在“自由”状态中才具有“生产性”、“创造性”,问题在于,这种“生产性”、“创造性”究竟来自于哪种认识能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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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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