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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儒”的自我理解 ——荀子说儒的意义

更新时间:2018-03-07 01:00:57
作者: 陈来 (进入专栏)  

   以“儒”作为孔子所建立的学派之名,在《论语》里尚无其例。而在孔子死后不久,到了墨子的时代,“儒”或“儒者”已经成为墨子及其学派用以指称孔子学派的定名了。与墨者同时的孔门七十子及其后学也以“儒”而自命,并往往通过追述“孔子曰”对“儒”加以定义和说明,在这一方面,《礼记》的《儒行》篇可谓是最明显的例证。

   近代以来,因为《论语》中的孔子不曾对“儒”字加以解释和说明,已有的甲骨、金文资料中也没有确定的“儒”字资料,于是引起诸多大家学者纷纷“原儒”,企图找出春秋以前儒字的本义,从而说明儒家思想的起源和春秋末期“儒”的特质,以呼应20世纪前期对儒学的批评和关注。① 其中方法论上的问题我在拙著《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中已经作了分析。

   其实,虽然《论语》中没有儒的定义,但事实上,早期儒家即所谓七十子及其后学,以及早期儒家的论敌,他们对“儒”的使用,已足以使我们了解“儒”在春秋末期和战国时代的意义。② 换言之,不管“儒”字在字源上的原始意义如何,从学术史的观点来看,战国时代的其他学派对“儒”的思想刻画,从他者的一面所反映的“儒”的意象描述,已经鲜明地呈现出儒家的思想特质;而战国儒学在运用“儒”字上所表达的自我理解,更突出显现了何为儒之人格,何为儒家的学说宗旨在当时通行的理解。③ 尤其是,战国末期的儒学大师荀子对“儒”的理解,作为战国时代评论各家“儒”的总结性代表,集中体现了先秦儒家的自我理解和自我期许,同时也反映了儒家因应秦的统一的时代的新的追求。本文以荀子为中心,对先秦“儒”的语用史作一个案的探讨。

  

一、陋儒、贱儒等

  

   荀子是战国末期著名的学术思想批评家,荀子的特点是,在他的时代,他已经不把“儒”作为一个单一的学派群体,而是充满内部分歧的学术混合群体。所以我们首先来看荀子当时对各派儒学的批评。荀子在《劝学》篇中有“陋儒”的提法: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劝学)④这是强调,真正的儒士必须仰慕君子人格,尊崇礼义,如果只是诵读《诗》《书》,那就不免为“陋儒”。我们知道,孔子删订六经,儒家从此以传承六经为己任,传承和讲说《诗》《书》,成为先秦儒家的重要学派特征和文化主张。荀子的评说也证明了这一点。而在荀子看来,只懂得诵读《诗》《书》,不慕好圣人、不尊崇礼法,在道德和政治的领域无所表现,虽然算是儒,但只是《陋儒》。在这里,在慕好圣人和尊崇礼法两者之间,在道德修身与礼法政治之间,荀子更强调礼法政治的重要性,所以他进一步指出,如果不实践礼法,只依据诗书,就不能找到正确的途径,儒家“原先王、本仁义”的目的也就不能实现。可见荀子是把原先王、本仁义看作儒家思想的基点。不仅如此,对礼法的尊重与实践,在荀子看来是儒之所以为儒的关键。针对当时的名辩思潮,他还指出,仅仅以《诗》《书》为根据作理论的和知识的辩明,却不懂得尊礼重礼,这样的人虽然是儒,但只是《散儒》而已。陋儒的陋是强调其局限性,《散儒》的《散》是强调其散漫性,无论如何,荀子的批评,从反面提示出,颂“诗书”确实是当时“儒”的普遍特色,而荀子自己则突出“礼法”的优先性,这无疑也体现了一种政治儒学的立场。荀子自己很重视《诗》《书》,常常引称《诗》《书》,这继承了春秋后期思想家和早期儒家重视以《诗》《书》为规范性资源的作法;但同时在他看来,在制度与秩序重建的战国后期,《诗书》的缓慢的文化作用赶不上政治的急迫需要,注重经典传承的“文化儒学”的立场应当让位给强调制度和规范的“政治儒学”的立场。

   再来看《非相》篇“腐儒”的提法: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锺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非相)这是强调君子要好言、乐言。自然,不合先王、不顺礼义的言,不可好,不可乐,不仅不好不乐,而且要予以辩明。但真正的儒士要多说不背先王、顺合礼义的善言,而且说这样的话唯恐不多,多而无厌。那种知法先王、顺礼义,却不爱说话、不懂得言语是君子之文的人,可谓腐儒。腐儒就是不懂得以言语作为自己的外在形式和外在表现的儒。荀子在这里引《易》之坤六四爻辞,用以批评不重视言语的人。这种用《易》之法,与一般的易学家不同,一般易学家引此爻辞,都用以正面表扬少说话的人,而不是批评说话少的人。⑤ 从“君子必辨”来看,这还表明荀子受到当时名辩思潮的影响,重视对名言和理论的辩说的重要性。而从《非十二子》篇所谓“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来看,荀子这里所谓“腐儒”可能主要是指子夏氏之儒,认为他们跟不上当时的形势,没有拿起论辩的武器。从这个例子来看,荀子对他所不满而号称儒士的人,常常在儒字前加一贬义词,以呵斥之,而他所用的贬损词语,不仅过分尖锐,也并没有严格的指称对象的意义。

   现在来看《非十二子》篇“贱儒”的说法:

   弟佗其冠,祌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侵,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非十二子)这里的偷儒的儒即懦,故偷儒并不是荀子对某些儒士的贬称。子张、子夏、子游都是孔门的高弟子,荀子却攻击他们的学派是贱儒,这显然是不公允的。然观其所用,这里的批评都未涉及子张、子夏、子游的思想,其所批评者都是这些学派的衣冠饮食等生活方式。这些批评与墨子对儒者的批评,颇能相合,⑥ 由此也可见墨子对于儒者的此种批评多是针对子游氏之儒等。此外,我们知道荀子在此篇中也批评子思、孟轲的传人为“沟犹瞀儒”。总之,荀子对他所批评的其他“儒”是过分的尖刻了。但从这些批评之中也能看到战国儒家各派的某些特色,如战国的儒学传统,就其一般特点而言是重视《诗》《书》,就其不同派别而言,有些儒者重视外在衣冠,有些儒者沉默少言,有些儒者轻视实际事务等。

   无论如何,以上所说,贬义的“×儒”可以看做荀子对儒家内部他所不满的人的批评之辞,这样的辞是不能随便移用于其他学派其他人身上的。此外,另有一例,与上面几例有所不同: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正名)这里的诵数之儒,应指熟悉诗书礼乐条文的人,特别是熟悉传统礼之节目的学者。诵数之儒与守法之吏相对为文,在这里并没有特别的贬损意义,也应当不必专指儒家内部而言。

   荀子对子张氏等儒的苛刻的批评与讥讽,表现出他的强烈批评性格以及对儒学内部的各个方向的发展缺乏宽容的心态之外,有没有别的意义?如果说这里有可以积极地加以了解的方面,那么,除了显示了荀子提出对儒的新的时代要求,可能还在于,荀子指出了每一时代的所谓儒家,都不仅包含了各个不同派别,而且纯杂不一,高下不等,需要加以辨别。换言之,并不是所有认同孔门的“儒”者的思想和定位都能完全地体现儒道,必须加以甄别和辨认,以免“紫之夺朱”、“郑声乱雅”。当然这也反映了在战国后期走向统一的时代荀子谋求设立共同思想标准的意图。

  

二、大儒与小儒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儒”?真正的“儒”的主张是什么?在《儒效》篇荀子答秦昭王之问中,他全面阐述了什么是儒、儒之为人和儒的社会功能: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埶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埶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踰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修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儒效)秦昭王显然受到法家的影响,怀疑儒对于治国没有实际的益处。对此,荀子对儒之体用作了正面的阐发,对儒之所以为儒作了明白的概括。他说明,儒的政治主张和实践特色,是效法先王,尊崇礼义,谨守臣子之礼,而致力守护君主的尊贵。儒者的人格操守是重义轻利,即使穷无立锥之地,也不会贪图私利,而始终坚持维护国家社稷的大义。因此,如果儒者出仕,可作王公之材,亦可作社稷之臣,成为国君之宝;儒者若不任官职,由于他们讲学求道,在民间亦会得到人民的尊重。所以,人主任用儒者担任官职,便可发生改善政治的效果;若儒者不为人主所任用,他们在民间也会发挥改善风俗的作用,可见儒是大有益于国家的。

   由此荀子提出了大儒的概念。“大儒”既表达了荀子对儒的正面理解,也是荀子用来正面表达儒家理想人格及其社会功能的最高形象,某种意义上也就是荀子对圣王的另一种说法,在这个意义上,圣就是儒的最高境界。反过来也可以说,最高的儒便是圣王。

   现在来看《儒效》篇对大儒的说明: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揜迹于文、武。周公归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向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埶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枝主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儒效)儒效的效即效验,亦含功德之义,荀子以周公为“大儒”,他认为,周公践阼,以枝代主的行为虽然不合常规,但能得到天下万民的拥护;周公以武力平定叛乱、以弟诛兄、封建同姓,也都得到了万民的肯定;最后待到成王成人,周公返政于成王,这都是由于周公因应时势的变化,不拘守传统的规范,一切为周天下的大局着想,故能实现了周文王、武王的理想,统一天下而不分裂。这样的行为是圣人才能作出的行为,周公的功德即是大儒的效验。事实上,周公应即是荀子所说的“法后王”的后王的代表。在这里,荀子称道的大儒是特重其政治之“功”,而不是修身之“德”,当然,在他看来,周公的功烈是出自于他的公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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