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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莱布尼茨首先是位形而上学家

——《莱布尼茨早期形而上学文集》译者序

更新时间:2018-03-05 20:20:43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一、莱布尼茨首先是位形而上学家

  

   1717年11月13日,法国皇家科学学会秘书长冯特奈尔(Bernard Le Bovier de Fontenelle)在莱布尼茨去世一周年之际,向他的巴黎同僚们呈递了一篇悼念莱布尼茨这一法国皇家科学学会外籍会员[①]的文章。他在这篇悼文中突出地赞扬了莱布尼茨一个值得称赞的方面,这就是他的研究领域的过人的广泛性。他以巴黎学术圈子中当时风行的古典口吻评论说:“就像古人能够同时驾驭八匹马,莱布尼茨能够同时驾驭所有学科。”[②]这虽然有点语出惊人,倒也不失公允。1716年11月15日,即莱布尼茨去世之后的第二天,他的堆积如山的私人文稿便被正式封存,随后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于汉诺威皇家图书馆(现在改名为莱布尼茨图书馆)。其中包含1万5千多封信件,数百部论文草稿、残篇、纲要和笔记。自上个世纪20年代初,德国四个研究机构(莱布尼茨档案馆、明斯特莱布尼茨研究所、柏林编辑部和波茨坦莱布尼茨研究所)通力合作、编辑整理,拟以八个序列(政治与历史通信、哲学通信、数学-自然科学-技术科学通信、政治-文化-神学-宗教文集、语言-历史文集、哲学文集、数学文集、自然科学文集)组成的大约120卷的四开本《莱布尼茨著作与书信全集》将其全部出版。“这些文稿所涉及的主题,从狭义的哲学和数学,扩展到科学的大百科,甚至更多: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地理学、植物学、心理学、医学,以及博物学;法学、伦理学、政治哲学;史学、考古学、德语、欧洲各国语言、汉语;语言学、词源学、语文学、诗歌;神学(包括自然神学和启示神学);并全然超越了纯理论,扩展到广泛的实际事务:从法制改革到教会重组,从外交和实用政务到机构改革、技术改进、科学协会的创办、图书馆的建设以及图书贸易。”[③]由此看来,如果说在人类近代思想史和文化史上有那么一个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的话,那就非莱布尼茨莫属了。

  

   事实上,莱布尼茨的时代是一个需要并产生了百科全书式思想家的时代,莱布尼茨无非是这些百科全书式思想家的杰出代表。德国的阿尔斯泰德[④]、法国的贝斯特菲尔德[⑤]以及捷克的夸美纽斯[⑥]等欧洲学者的百科全书式的教育理论和教育实践都给青少年时代的莱布尼茨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正是这样一种学术氛围造就了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莱布尼茨。如果说莱布尼茨的百科全书式研究规划在他的《论组合术》(1666年)中便已经初露端倪的话,则他的《至公宗教推证》(1668—1669年)、“综合科学”设想(1678—1679年)以及“普遍哲学与自然神学原理”(1710年)便充分展现了他的勃勃雄心。可以说,莱布尼茨的一生即是他不断筹划、不断践履其宏大科学规划的一生。

  

   然而,莱布尼茨超越其同时代的百科全书式思想家的地方不仅在于他提出了一个视野更为开阔、学科更加众多、关联更加紧密的科学规划,而且更重要的还在于他在诸多相关领域之内如果不是取得了卓越的学术成就,就是提出了卓尔不凡的宏观设想。那么,究竟为何只有莱布尼茨才能取得如此出众的骄人成就呢?当年,法国百科全书派领袖人物狄德罗在其主编的《百科全书》的“莱布尼茨主义”条目中,曾将其归因于莱布尼茨的非凡的才能。他不无激情地写道:“当一个人考虑到自己并把自己的才能和莱布尼茨的才能来作比较时,就会弄到恨不得把书都丢了,去找个世界上比较偏僻的角落藏起来以便安静地死去。”那么,莱布尼茨究竟为何能够具有如此出众的“才能”呢?固然其成因是多方面的,并且是很难一下子就说清楚的,但有一点却是不言自明的,这就是他有一个强大的形而上学头脑,善于对世界上的所有事物进行形而上学的审视和决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在发现与下判断方面极有天赋”,“他总是想用比通常人们所做的更加深刻的方式来探究事物并发现新事物”。[⑦]例如,正因为莱布尼茨有一个强大的形而上学头脑,善于对世界上的所有事物进行形而上学的审视和决断,他才得以在笛卡尔视为物质实体本质属性的广延的背后窥视到无广延的实体或构成有广延的物质事物的真正“单元”。也正因为莱布尼茨有一个强大的形而上学头脑,善于对世界上的所有事物进行形而上学的审视和决断,他才得以在欧洲神学家和政治家面对无尽宗教纷争和神学纷争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从他极力构建的实体学说中找到化解这些宗教纷争和神学纷争,图谋宗教和解和宗教统一的“秘方”。莱布尼茨在《至公宗教推证》的“绪论”中之所以强调应把这样一种推证建立在“哲学的基本原理”之上,其用意也正在于此。

  

   也正因为如此,莱布尼茨追随亚里士多德,将形而上学称作“第一哲学”,[⑧]不仅尖锐地批判时人“极力回避形而上学”,而且还特别地强调他的“实体概念”的多产性,宣称我们从他的这一概念中“能够推演出原初真理(veritates primariae),甚至还能够推演出关于上帝、心灵和物体本性的原初真理,这些真理中有一部分迄今为止藉推证几乎认识不到,有一部分则依然不为我们所知,但对其他科学将来却有最大的用处”。[⑨]莱布尼茨一生之所以孜孜不倦地改进和阐释他的形而上学,先后写出《形而上学谈》(1686年)、《形而上学勘误与实体概念》(1694年)、《新系统》(1695年)、《形而上学纲要》(约1697年)、《理性原则的形而上学推论》(1712年)、《论实体链》(1712—1716年)和《单子论》(1714年)等形而上学论著,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实现充分发挥其形而上学对其百科全书式的“综合科学”的基础作用和支撑作用这样一个根本的学术目的。

  

   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说,莱布尼茨尽管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但他首先是一位形而上学家。莱布尼茨专家罗素曾将莱布尼茨的实体学说视为其“形而上学的基础”,将莱布尼茨的实体概念视为支配着其整个哲学的概念。他在其《对莱布尼茨哲学的批评性解释》一书中写道:“实体概念支配着笛卡尔的哲学,而在莱布尼茨哲学中的重要性一点也不次于前者。”[⑩]另一位莱布尼茨专家尼古拉·雷谢尔也同样宣称:“实体概念,作为一种具有存在或能够存在的东西,在莱布尼茨的哲学中,一如在笛卡尔和斯宾诺莎的哲学中,扮演着主角(plays a fundamental role)。”[11]《神正论》英译本的编者和其《导论》的撰写者奥斯汀·法勒(Austin Farrer)尽管出于狭隘经验主义的偏见,对莱布尼茨的形而上学的哲学地位、理论功能和历史影响作出了有违历史本来面貌的刻画,却还是不无公正地肯定了莱布尼茨形而上学家的身份。他写道:“莱布尼茨首先是一位形而上学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各门特殊的科学缺乏兴趣,心不在焉。全然不是这样。他真切地关心神学争论,他是一位第一流的数学家,他对物理学有开拓性的贡献,他对道德心理学有现实的关注。但如果不将这些视为整个理智世界的一个层面或一个部分,他就绝不会将其视为任何特殊探究的对象。他孜孜不倦地追求体系,而他借以奋斗的工具乃他的思辨理性。他以一种极端的形式体现了他那个时代的时代精神。”[12]

  

   二、莱布尼茨变革形而上学的宗旨与基本路径

  

   莱布尼茨不仅是一位形而上学家,而且还是一位孜孜不倦的形而上学的变革者。而他变革形而上学的根本目标即在于将“由一些空洞的词语构成的”形而上学改造成“实在的和推理证明了的”形而上学。[13]

  

早在莱布尼茨之先,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培根就曾经对抽象空洞的形而上学进行过认真的批判。培根在批判“剧场假相”时,指出:“人的理智在本性上喜欢抽象,并且喜欢赋予飘忽不定的东西一种实体和实在。但是我们的目的不在于把自然归结为一些抽象,而是在于把它分解为许多部分,正如德谟克利特学派所作的那样,这个学派比其余的学派更能够深入到自然里面去。”[14]而培根之所以反对我们的理智将自然归结为“抽象”,最根本的就在于“它能够讨论,但是不能生育”,“它充满着争辩,却没有实效”。他写道:“我们学术界的现状就好像古老的斯居拉寓言里描写的那样,斯居拉[15]长着处女的头和脸,子宫上却挂满狂吠的妖怪,无法摆脱。我们熟悉的那些科学也是这样,虽有一些冠冕堂皇的、讨人喜欢的一般论点,可是一碰到特殊事物,即生育的部分,需要结出果实、产生成果时,就引起争执,吵吵闹闹,辩论不休了。这就是事情的结局,就是它们所能产生的全部结果。”[16]莱布尼茨虽然身为一个理性主义哲学家,在反对抽象空洞的形而上学方面,与经验主义哲学家培根却几乎如出一辙。这是因为在莱布尼茨看来,我们之所以要进行学术研究,最根本的就在于“改善人类境遇”,“增进普遍的和公共的善”,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注重“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注重“对知识的实际应用”。在筹建柏林科学研究机构时,莱布尼茨之所以反对将该机构追随英国皇家科学学会和法国皇家科学学会,取名柏林科学学会,而执意给其取名为柏林科学协会,其理由仅仅在于在德语语境下,“学会”(die Academie)这个词的意涵为一个“比较纯粹的科研机构”或一个“比较纯粹的教育机构”,而莱布尼茨自己想要建立的则是一个旨在“改善人类境遇”、“增进普遍的和公共的善的机构”,一个“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机构。他在为勃兰登堡大选帝侯腓特烈三世准备的关于筹建柏林科学协会有关事宜的备忘录中写道:“这样一个高贵的协会绝不能仅仅依靠对于知识或无用的实验的兴趣或欲望来运作……(这样将会使它)多多少少就像在巴黎、伦敦和佛罗伦萨所发生的情形一样……与此相反,人们应当从一开始就将这整项事业导向功利并且将它看做是高贵的缔造者们可以从中期盼荣耀与公共福利之富足的典范。因此,目标应当是结合理论与实践,不仅要改进科学与技术,也要改进国家和它的人民、农业、制造业与商业,以及食物供应。”[17]倘若从这样一个角度看问题,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我们这个《单子论》的作者竟然会一辈子如此热衷于基督宗教的和解以及德国的统一,我们也不难理解我们这个《单子论》的作者为何不仅发明微积分,而且还如此热心不断制作和改造计算器,为何会花费十多年的时间进行改进矿山所用风车的实验,甚至也不难理解我们这个柏林科学协会主席为了给这一协会的运转筹集资金而竟然不懈努力争取得到在普鲁士进行丝绸生产的专利权。[18]而且,既然我们必须注重“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注重“对知识的实际应用”,我们也就必须正确处理我们的理智与具体现实事物的关系,我们就不应当从抽象的观念出发,而应当从具体的现实事物出发,根据现实事物的具体情况来探究事物的本性以及事物的发展规律,进而制定出变革具体事物的妥当的方法。也正是基于这样一种见识,莱布尼茨早在1663年,就写出了《论个体性原则的形而上学争论》,宣称“每一个个体都是由其整个的实际存在物赋予其个体性的”,从而在这里,每一个个体也就像托马斯·阿奎那在谈及天使时所说的,构成了一个种相。[19]而且也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立场,至1670年初,竟致使莱布尼茨在一定程度上接纳了“共相是名称而非事物”的观点,并且进而断言:奥卡姆剃刀并不应当被看作是对上帝创造能力之丰富性与多样性的限制,反而应当被视为对至高神圣智慧的表达。他写道:这里所涉及的“一般原则即是被唯名论者普遍使用的原则:事物不可无必要地繁多。这条原则有时候被其他人反对,就好像它对于神圣的创造力是一种侮辱一样,因为神圣的创造力是慷慨而非吝啬的,它欣喜事物的多样性与丰饶富足。但是在我看来,那些做出如此反对的人并没有充分地把握唯名论的意图(尽管它表达得有些晦涩),这一意图即是:假说越简单越好。”[20]这样一来,改造抽象的形而上学,使之成为一种面向具体个体事物的“实在的和推理证明了的”形而上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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