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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青春的音乐——女儿和她的音乐老师们

更新时间:2018-02-13 14:13:07
作者: 李南央 (进入专栏)  
会上有经验交流讲演和各种比赛和表演。举办地点年年不一,一般都在旅游名城的高级饭店,赴会的教师和学生、家长都自掏腰包。忙忙在德克萨斯州的三年,年年入选娣娜负责的达拉斯市四手连弹队,参加德克萨斯州的年会。所弹曲目都是达拉斯本地作曲家的作品,演出服根据曲目由家长、学生和娣娜共同选定。家长自愿报名承担演出服的制作,有时也买。航空公司一般都给教师提供优惠票,如一人买票,另一张票免费。忙忙就与娣娜对半分摊机票钱。三天年会,孩子们和老师都能选择去听自己感兴趣的比赛。自己和自己学生的水平自然心知肚明,无疑对来年的奋斗目标有了个腹稿。

  

   跟了娣娜一段时间,我越来越感到她给忙忙的曲目太简单了。在这里十二、三岁的孩子不弹贝多芬“悲怆”那样的奏鸣曲,不弹大部头的协奏曲根本别想挤进州一级的比赛。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娣娜给忙忙上了贝多芬的“悲怆”。这时她的教授高一级学生经验的不足就显了出来。每堂课从一个半小时拖到三个小时,谱子上划满了注示。可都要注意,就成了不得要领。我不知道到底是娣娜的问题还是忙忙不具备上大曲目的能力。就在此时,一次意外的机会使我们结识了德克萨斯州获奖学生最多的教师约翰·维姆斯,那是忙忙在达拉斯市十二岁到十六岁组钢琴协奏曲比赛中演奏海顿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约翰·维姆斯是比赛的裁判,给了忙忙个第二名。赛后他通过别人传话说,他认为忙忙极有天赋,希望能将忙忙转到他的手下学琴。我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一是约翰·维姆斯远在休斯顿,一趟来回至少要八个小时。而且也多少听到些关于约翰·维姆斯的教学过于注重比赛的传说。每年只抠很少的几个比赛曲目,担心对孩子的全面发展不利。再加娣娜对忙忙实在是太好了,三个小时的课,只收一个小时的钱怎么好意思说走。约翰·维姆斯可有点抓住不放的意思,免试接受忙忙参加有他执教的体斯顿大学暑期钢琴夏令营。恰在此时,我在加利福尼亚州找到了新工作。忙忙在上夏令营,我就先到了加州报到。夏令营结束后,我们请约翰·维姆斯帮助在我们新家附近找个好老师。他对忙忙的离去有点伤心,但是满口答应了。后来在与忙忙加洲的老师,旧金山音乐学院预科部主任约翰·麦卡瑟教授闲聊中方知约翰·维姆斯真是替忙忙说了很多好话,生怕麦卡瑟教授看不出忙忙的潜在能力,只觉得她的曲目难度水准不高而不收她。千叮咛万嘱咐面试时应注重听忙忙的哪些地方。其实两个约翰并不相识,维姆斯·约翰是从加州音乐教师协会的年鉴上查到约翰·麦卡瑟的业绩的。他确信约翰·麦卡瑟是湾区最好的钢琴老师。全美音乐教师协会在保护音乐人才上所起的作用,和老师们对学生的爱惜和珍视,由此可见一斑。

  

   四季如春,因而人口稠密的北加州的音乐天地比牧场田园地广人稀的德州要广阔多了。这里的音乐教学水准据说除纽约外无人可以匹敌。第一次参加约翰·麦卡瑟教授在家里举行的交流课,我们就领教了这里学生的厉害。忙忙是娣娜宠爱的第一号学生,可是与约翰的学生相比,她最多能算个中流。一次约翰说走了嘴,道出了他对忙忙的评价“你在达拉斯可能是第一流的学生,在这儿可就差得远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生怕伤了忙忙的自尊心,一个劲儿地往回找:“我不是说你不具备能力,你很快就能跟他们一样好。”约翰对学生的尊重,对学生感受的细腻,体贴人微,常令我很感动。

  

   第一次上课,打开了我们的眼界,领教了第一流教师的严谨。忙忙一个音符弹错了,顺手就又弹了一遍,约翰立刻制止:“舞台上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错了就是错了,永远不能重复。一个弹错的音符不会破坏乐曲的完整,可是回过去再弹,音乐就没有了。”这种事情忙忙不知不觉又干了几次,都让约翰厉声喝住了。说来也怪,忙忙自学琴来就让我头疼的老大难:“不出四、五个错儿就弹不成曲子”,跟了约翰半年后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纠正了。

  

   约翰的课与娣娜的大不相同,每个年度开始找来一大堆曲子让你练,也不说哪个曲子下次课要听,每堂课总是问学生自己愿意回什么课。全老师和娣娜都是弹哪个曲子,下次课要听哪几页都规定得清清楚楚的。忙忙开始只好每个曲子都不分重点地抓来练几下,结果一次上课好好地挨了约翰的训:“你连音符都弹不准,我怎么给你上课?我的课不是教你识谱的。”眼泪当时就在孩子的眼眶里打转儿,一出门就哭了。后来我们摸到了门路,约翰留的一堆东西是让你准备这一年的曲目的,你要从中挑出你喜欢的作为确定要练的曲目,甩掉那些你不喜欢的。还可以自行选别的约翰没有给你,但是你想弹的东西。所选的东西一般要能应付一年里的各种比赛,也就是要至少包括巴罗克年代、古典时期、罗曼蒂克时期,和现代时期各不同音乐发展阶段的一首曲子,还至少要有一首奏鸣曲和一首协奏曲。曲目一旦定下来,自己就要订好练习计划,什么时候以哪几首为主,什么时候要达到演出比赛标准。时间久了,忙忙胆子大了起来,常常把约翰给的曲子中她不喜欢的东西剔出去,悄悄加进自己喜欢的作品。约翰并不说什么。过了几个月,绕来绕去,我们会突然发现忙忙手中的曲子又都回到约翰给她选的东西,只是她从不喜欢变成了很喜欢。你得佩服约翰这不动声色达到目的的本事。每当成熟了一首曲子,约翰就让忙忙在交流课上弹给别的学生听。达到高水准的曲子,约翰就会让她在音乐学院每周都举办的音乐会上表演。这种演出都要盛装,孩子的感觉自然不一样。时间久了,音乐学院都有哪些尖子学生,都是谁的学生,家长、老师们都心中有数。但是学校不鼓励学生之间的互相竞争,把好学生和水平一般的学生的表现机会尽量拉平。每年还有一次音乐学院评审团考试,三个评委给学生打分,最好的学生可以得到该年度的奖学金。有能力举办个人音乐会的预科部学生,可以在大学和研究生院毕业生个人音乐会的空档用学校的正式表演厅插进自己的音乐会。音乐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会后学生的家长自备丰盛的食品招待来宾。旧金山市的很多退休老人周末都会到音乐学院听学生的音乐会。又有音乐听,又有吃的,干吗不来呢。有的家长更有绝招,为怕来的人太少,撑不起场面,干脆在广告上大大地写上“免费丰盛食品”,仔细看,才见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的音乐会,令人忍俊不禁。每逢这种音乐会,作为系主任的约翰都是毕恭毕敬地站在演出厅入口处,亲自给每个听音乐会的人递上一份节目单,道一声“谢谢!”

  

   我最欣赏约翰的交流课。在交流课上往往是处于同一水准的学生在一起上课,约翰让学生们互相提建议、意见。开始忙忙很不习惯,一问三不知,什么也说不出来,约翰就说:“老实告诉你,我也没有答案,正确的答案往往是“不知道”。一语化解了孩子的尴尬。一次交流课,当问到忙忙时,忙忙鼓足勇气说:“乐曲的风格处理正确。”约翰听了大笑:“你凭什么说他的处理正确呢?对乐曲的理解个人尽可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重要的是他的演奏是否能够令人信服。”不知不觉中,忙忙的评论越来越有内容,有时还会一语中的。一次听一个孩子弹巴哈,弹得很美,就是极为拘谨,闭上眼睛听可以,一看就不行了。特别是结尾,最后一个音完了就完了,就像学生上课。老师让忙忙发表评论,忙忙说:“最后一个音符完了,音乐并没有完,你应该感觉到撩绕的余音,观众才会屏气聆听至最后一刻。”老师让那个学生试试这种感觉,果然整个儿人似乎都变了。约翰回头对忙忙大大地点头:“非常好的建议,谢谢!”

  

   约翰只让忙忙掉过上面提到的那一次眼泪,永远对她极富耐心,温文尔雅。我以为约翰就是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一次上交流课可让我开了眼。一个女学生弹巴哈的英国组曲之一,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约翰一脚就冲着琴凳狠狠地踹了过去:“你干什么哪!醒醒好不好?”那个学生只是给曲子加进了点佐料,对约翰的举动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我可是给吓得一激凌。下了课我对约翰说:“我可从来没见你这么厉害过。”没想到旁边一个学生搭碴说:“这算什么呀,他气我课回的不好,好几次把铅笔都敲断了,那才真吓人呢。”约翰哈哈大笑:“你好象也并不怕我吗。”这种因人施教的工夫你不佩服不行。后来这个学生在旧金山青年钢琴家比赛中得了奖,高兴地提起约翰昨天又敲断了一根铅笔,所以自己今天能弹得这么好。

  

   约翰在给忙忙上课时讲过这么一件事,有一次他面试一个学生,学生演奏后,他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学钢琴?”那个学生说:“我想成为世界第一流的钢琴家。”就这么一句话,断送了这个孩子跟约翰学琴的机会。约翰说:“我只教因为喜欢钢琴而学钢琴的学生,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孩子,压力太大,往往学不出来,我也负不起这个责任。”这和国内十分祟尚的“不想成为将军的士兵,不会成为好士兵”的理论正好相反。我倒觉得约翰的理论更合情理。记得一年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马俊仁的一名弟子泣不成声:“长跑这个运动是太苦了!太苦了!”言语之间一点也没有对自己所从事的运动的喜爱。我当时即大不以为然,“既然这么不喜欢,又何苦来非要干呢?”我常想,如果第一天约翰也用同样的问题问女儿:“你为什么要跟我学琴?”女儿怎么回答呢?想来想去,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忙忙会说:“我喜欢钢琴,我想弹得更好。”是不是约翰知道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所以没有问呢?这个有着二十五年教学经验的教师是有点神。

  

   约翰从不议论音乐学院其他老师的学生,只有一个例外。有一个中国女孩,在音乐学院换了好多次老师,几乎每输一次比赛,就要换一次老师。她几次要跟约翰学琴,都被约翰拒绝了。约翰对我们说:“我不能教这种一心要成为最伟大的音乐家的孩子,我喜欢忙忙的心态。只为喜欢钢琴而弹琴,并不计较比赛的输赢。美国学医的,学科学的成为一流钢琴家的太多了,从小就确定一辈子搞音乐,在美国社会不一定是一种健康的选择,人还是要有更广阔的视野和知识,那都是音乐的源泉。”

  

   约翰的授课别具一格,他很少具体地要求忙忙这个乐句应该怎么弹,那个乐句应该怎么处理,常常是用声音和形体动作去带她。忙忙跟着他的手势、呼唤和动作走,整个曲子便浑然一体,显露出大师的风范。有时为了让忙忙将音量减到极小的程度,他会突然跪下来,双手压在她的手臂上:“嘘!嘘……”这时琴键下流淌出的音乐就会立即从汹涌而来的巨浪瞬息间变成巨浪撞击在礁石上飞溅起的蒙蒙雾珠。

  

   忙忙弹肖斯塔科维奇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时,味儿总是不够,约翰问她:

  

   “你看没看过《日瓦格医生》?”

  

   “上社会学时在课堂上看过。”

  

   “你喜欢吗?”

  

   “嗯,不喜欢,太酸了。”女儿簇着鼻子连连摇头。

  

   “我猜你就得这么说,你呀,这段儿就是酸得不够。”

  

   有什么说的,往“酸”里弹呗,味儿就出来了。

  

约翰的一个学生在全州比赛得了第一,又去了西南部的选拔赛,得了第二。约翰谈起裁判的评语,说别的学生大多得到“指导有方,训练得法”的评语,只有他的学生的评语有“感受到你从内心流出的旋律”。约翰一点也不掩饰他的得意之情,真的,同一首曲子,约翰的学生弹的各是个的味儿,绝不重样儿。我想起一次钢琴比赛,有一个中国女孩得了第三名,她只有十四岁,是参赛选手中年龄最小的。我本能地感到这个孩子一定是从大陆来的,而且刚出来不久。因为她弹得太完美了,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那么地精雕细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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