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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殿兴:残梦难续

——陀思妥耶夫斯基追求苏斯洛娃的故事

更新时间:2018-02-11 01:08:57
作者: 陈殿兴 (进入专栏)  

  

   一、她的第一个男人

   1861—1862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和《死屋手记》的出版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名噪一时,恢复了他因被迫沉默十年而在文学界失去的地位。他虽然没有屠格涅夫那么有名,可也被看作第一流作家。人们都知道他因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的“星期五聚会”曾被判过死刑,受过苦役的折磨,但不知道他的信念已经改变,因此他头上还比别的作家多了一个苦难圣徒的光环,从而受到了激进青年的崇拜。

   且说在一次文学朗诵会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朗诵完了《死屋手记》片断,赢得了一片热烈的掌声;随后,一个苗条姑娘走到了他跟前。这姑娘长着一双浅灰色的大眼睛,拖着两条棕色的大辫子,容貌端庄,满脸秀气,声音低沉,举止稳健,处处表现着刚健与柔媚的奇妙结合。她的名字叫阿波里纳里娅·普洛科菲耶夫娜·苏斯洛娃,爱称波琳娜。陀思妥耶夫斯基称呼她波琳娜,我们为了读者记忆方便也简称她波琳娜。

   他的父亲苏斯洛夫是下新城省帕尼诺村人,本是舍列梅捷夫伯爵家的农奴,一岁半丧父,由伯爵的退休管家、没有儿女的特列古博夫认为义子加以抚养。六岁被送到一个教堂执事那里接受启蒙教育,学习成绩优异。他聪明伶俐,精明强干,而且为人诚实。十八岁时就被伯爵任命为管事,二十岁时就受到信任,管理庄园。有一次他到奥卡河畔的巴甫洛沃去替伯爵办事,看上了沃尔斯梅村一个农家姑娘安娜。安娜的父母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然而安娜父母家境富裕,早在安娜出生前已赎身成为自由人,如果安娜嫁给他  ——他当时还是农奴——就会失去自由民身份。因此婚事遇到障碍。幸亏此事被伯爵知道了,伯爵可怜他,也许是伯爵希望有一个能死心塌地为他服务的忠实可靠的人,所以就决心成全他的婚事,赐给了他自由。婚后,苏斯洛夫夫妇先生了一个儿子,又生了两个女儿。波琳娜是长女,1839年生。她的妹妹娜杰日达①,1843年生,比她小三岁。

   1854年8月,苏斯洛夫被任命为伯爵的莫斯科财产总管。这样,他就到了莫斯科,她的两个女儿波琳娜跟娜杰日达就进了莫斯科一家私立女子寄宿中学(当时没有公立女子中学)。1859年,伯爵因为对苏斯洛夫的工作非常满意,所以任命他为全部家产的总管,住在彼得堡。他为两个女儿请了女家庭教师,甚至还请了一个男教师教跳舞。两个女儿都进了彼得堡一家贵族女子中学继续学习。

   1860年初,波琳娜进了彼得堡大学,她的妹妹娜杰日达进了军事外科医学院。

   跟陀思妥耶夫斯基认识的时候,波琳娜是彼得堡大学的旁听生。这年她二十二岁。

   他们怎样进一步交往起来的呢?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女儿柳博芙说,是波琳娜先写了一封单纯、天真、充满诗意的信,表白了爱情……在信里,一个羞怯的少女对伟大作家的天才崇拜得五体投地。这封信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花怒放:这时他已跟夫人貌合神离,恰恰需要爱的抚慰。柳博芙说波琳娜先向陀思妥耶夫斯基求爱,完全可信,符合波琳娜的性格:波琳娜是1860年代出现的虚无主义者,蔑视一切成见、习俗和约束,追求妇女解放,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之,陀思妥耶夫斯基做出响应之后,他们就开始见面。先是在杂志编辑部,接着就在哥哥米哈伊尔家里,最后就单独幽会了。波琳娜喜欢写一些东西。1861年9月,《时代》杂志上出现了她的短篇小说《暂时》。这篇小说手法平平,毫无特色。显然,杂志主编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表其青年女友的处女作并鼓励她继续为本杂志撰稿(1863年第3期《时代》杂志上发表了她的第二篇小说《结婚前》)是另有原因的。

   波琳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肉体接触大概发生在1862年秋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国外回来以后。1863年初,他们已成了情人。根据波琳娜的日记和书信中的线索可以断定,她“等”到了二十三岁。换句话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第一个热恋对象。后来她在国外,对一个不甚了解她的人说,她二十三岁前没有爱过谁,她的第一次爱献给了一个四十岁的人:她不在乎年龄和外貌。

   1863年春,陀思妥耶夫斯基已被波琳娜迷住,一天不见都不行。无论在生理上、感情上还是在心灵上,陀思妥耶夫斯基都离不开她。她是他的唯一欢乐。他现在是同时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一方面照护卧床不起的妻子,一方面跟情人幽会。他的心情,我们可以揣想出来:照护玛丽亚是他应尽的义务,因为他们毕竟是夫妻,尽管感情已破裂;而追求爱情是自己的权利,因此跟波林娜幽会,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尽管这不能算是正大光明的事。不过他跟波琳娜的来往对哥哥并不保密:他同哥哥在信里以及当面都谈过;他跟波琳娜姊妹俩见面也是在哥哥家里。哥哥庇护他,因为不喜欢玛丽亚,他总认为弟弟跟她结婚是个错误。说不定他把波琳娜看成了未来的弟媳。

   1863年春,当玛丽亚病情恶化并被送到弗拉基米尔(因为那儿的气候温和些)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波琳娜决定夏天出国。在国外起码能够摆脱私通的压抑,不必遮遮掩掩,可以公开住在一起。

   可是1863年5月24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杂志《时代》因为发表了斯特拉霍夫关于波兰问题的一篇文章被查封②,他必须留下来处理这个问题。波琳娜一人先走了。他决定随后跟去,可是8月以前他不能脱身。

   波琳娜单身离开彼得堡这件事已表明他们的关系上已出现裂痕,假如还不能说是危机的话。波琳娜在几个方面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满:一是她献出了一切,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怎么也不肯跟妻子离婚;二是性格不和,都想控制对方,可谁也不肯受控制;三是性生活未能得到满足——每次接触都缺乏浪漫气息;四是暗中往来使她感到屈辱……

   波琳娜的离开好象是逃脱。她预感到,或者说是希望,火车把她带到巴黎是她的新生活的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未必能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这次离别只是暂时分手,相信不久就可以重温旧梦。

  

   二、“你来晚了些!”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幻想见到波琳娜,跟她一起去意大利。波琳娜也一直在召唤他来法国,说热烈地爱他。直到8月初,她三个星期没有给他来信,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好象是因为他准备出国的时间太长而生气了。

   8月中旬,他终于离开了彼得堡。可是他手里的钱太少。他决定中途下车,在德国威斯巴登的赌场试试自己的运气——1862年6月第一次出国时就在德国的一个靠近法国边境的赌城(可能是威斯巴登,也可能是巴特洪堡或者巴登巴登)就赢过一万法郎;再早,1840年代,他还有过打台球赌博的经验。

   8月22日(10日)—25日(13日),他是在赌场度过的:起初他赢了很多钱(一万四千卢布),后来输回去一半,他便打住,及时离开了威斯巴登。他把一部分钱汇给妻子,剩下的准备用来带着心爱的姑娘旅游。8月26日(14日),他怀着绚丽的希望来到巴黎,立即给波琳娜寄去一封快信。波琳娜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来信后,立即把早已准备好的绝交信寄了出去。陀思妥耶夫斯基急不可待,没等接到回信便到塞纳河滨波琳娜住的那座公寓去找她。

   关于这第一天见面的情景,波琳娜在8月27日(15日)的日记里有以下记载:

   我透过窗户看到了他,可是我等仆人进来通报,而且久久没有下决心出去接他。

   “你好!”我对他说,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问我怎么了。这时我更加紧张,同时也越来越感到忐忑。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说,“因为我给你寄去了一封信。”

   “什么信?”

   “叫你不要来……”

   “为什么?”

   “因为晚了。”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波琳娜,我需要了解全部情况。找个地方告诉我,否则我会死。”

   我提议到他的住处去。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他只是偶尔用急躁绝望的声音催车夫快走,车夫有时回头疑惑地看看我们。我努力不看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看我。可是一路上他都拽着我的手,有时用力握握,身子痉挛地扭动一下。

   “平静些,我跟你在一起呢。”我说。

   我们进了他的房间,他跪在我的面前,抱着我的膝盖说:

   “我失去你了,我知道。”

   心情平静下来以后,他开始打听那人是个什么人,说:“也许是个美男子,年轻,能说会道。可是你永远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一颗心。”

   我久久不愿回答他。

   “你完全给他了?”

   “别问,这不好。”我说。

   “波琳娜,我不知道什么好不好。他是哪国人,是俄国人,是法国人,不是我的医生吗?”

   “不是,不是。”

我告诉他很爱那个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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