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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战略保守主义的中国范例

——两汉人物的论辩

更新时间:2018-02-03 00:02:27
作者: 时殷弘 (进入专栏)  

  

   [刘安谏阻东南向远征]

  

   [《淮南王刘安谏伐闽越书》——一项很有价值的政治文献,战略保守主义的系统论辩,从战略(而非道德)视野指责“军事帝国主义”。]建元三年[前138年],闽越举兵围东瓯[闽越与东瓯:《史记·东越列传》载:(两个半蛮夷王国被大一统帝国取消,然后通过参加革命和“正确”一方的战争而得到恢复:)闽越◇集解韦昭曰:“东越之别名。”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姓驺氏。○索隐徐广云一作“骆”,是上云“欧骆”,不姓驺。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索隐案:为闽州。□正义今闽州又改为福也。及诸侯畔(叛)秦,无诸、摇率越归鄱阳令吴芮,所谓鄱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之时,项籍主命,弗王,◇集解汉书音义曰:“主号令诸侯,不王无诸、摇等。”以故不附楚。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汉。汉五年(前202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孝惠三年(前192年),举高帝时越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集解应劭曰:“在吴郡东南滨海云。”都东瓯,◇集解徐广曰:“今之永宁也。”世俗号为东瓯王],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蚡。蚡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严)助[时为丞相][他,作为与初即位的武帝过往密切的近臣,可能更知道这位年轻君主的非常蓬勃的性格,连同憧憬一个扩张着的真正帝国的抱负。]诘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他诉诸“帝国责任”,同时没有忘记基于帝国能力的可行性问题。]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拒)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旨),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他克服了宫廷里和地方上的“战略保守派”,也暂时吓跑了闽越半蛮夷。][《淮南王刘安谏伐闽越书》的直接缘起与其全文:]

  

   后三岁[前135年],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谏曰[战略保守主义的一项系统论辩,面对一位嵌有“激进”扩张主义的精力蓬勃的皇帝;从战略视野谴责“军事帝国主义”]: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他或许预感到一种很可能的急剧的变更,那就是过去自高祖往后约七十年的政治/战略文化和基本国策或许会幡然改变。]越,方外之地,劗[zuan,同“剪”或“割”]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一种战略保守主义:估算成本效益,这成本效益与自我宣称的优越密切相关,由对“不居之地、不牧之民”的忽视涵盖。]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服,服事天子之意。“五服”说最早见《尚书·禹贡》:“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这段话的大意是:王四周各五百里的区域,叫作甸服:其中最靠近王城的一百里地区缴纳带藁秸的谷物,其外一百里的区域缴纳禾穗,再往外一百里的区域缴纳去掉藁芒的禾穗,再往外一百里的区域缴纳带壳的谷子,最远的一百里缴纳无壳的米。甸服以外各五百里的区域叫侯服:其中最靠近甸服的一百里是封王朝卿大夫的地方,其次的百里是封男爵的领域。其余三百里是封大国诸侯的领域。侯服以外各五百里的区域是绥服:其中靠近侯服的三百里,斟酌人民的情形来施行文教。其余二百里则振兴武力以显示保卫力量。绥服以外各五百里是要服:其中靠近绥服的三百里是夷人们住的地方,其余二百里是流放罪人的地方。要服以外各五百里是荒服:其中靠近要服的三百里是蛮荒地带,其余二百里也是流放罪人的地方。总之,从畿服重地到藩属下国逐层管理,兼举文教武卫,声教讫于蛮荒。“五服”,http://baike。baidu。com/view/94895。htm]。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传统是保守主义的最重要盟友,而且往往是其论说的头号基础。]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当心:“诛越”将是一桩成本效益极为负面的事业!]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当心:不要丧送随多个世纪中国的暴烈战争而来的宝贵的70年帝国和平!]越人名为籓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逾领(岭),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当心:那将是一场无谓的军事梦魇!就此看晚近的历史证据:]前时南海王[《汉书·高帝纪》载,刘邦于高祖十二年(前195年)二月(即他去世前两个月)诏曰:“南武侯织,亦粤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这“南海国”的版图在当时的南越国和闽越国之间,即今潮州、梅州、汀州、赣州之间。其中心在南武侯故封地,即今之武平县。刘邦论功分封异姓王国时,在秦时的闽中郡范围内封了原闽越王无诸为闽越王(前202年),之后又封了今浙江一带的东瓯王摇,“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皆见《史记·东越列传》)。这是对闽越国的一种分土分权和制约。高祖十二年,刘邦将南越王地的一部分和闽越国的一部分分封南武侯织。用此策略制约和分散南越王与闽越王的势力。闽越、东瓯和南海三王国均属越人贵族统治的地方诸侯王国,同文同种,故司马迁在《史记》内统称其为东越。]反,陛下先臣[淮南王刘长]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为论辩,刘安甚至拿出了新近成为官方意识形态成分的天人感应神秘主义,以支持全无神秘意味的战略保守主义。]而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鼌[晁,朝]不及夕[朝不保夕之意],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这位战略保守主义者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用武力征服一个在陌生环境中的陌生人民大有风险,代价高昂,且毫无裨益,毫无意义。]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作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岭)水[指建昌之四望岭、杉岭水出盱江者(郭嵩焘说)],领(岭)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hē,原意为毒虫蜇人]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极成问题的不是征服(仅仅名义上的征服)本身,而是用大军征服。小布什在发动对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大军征服以前应当读一读这个文献。]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犹弟某,不知其名]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籓臣,世共(供)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印之绥],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疲)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兵者凶事”“用兵不可不重也”——永恒的至理名言。]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suī]击越,又使监禄[监郡御史,名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持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適[谪,zhé]戍[罚以戍边的罪人]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返),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战略保守主义完全契合关于“天下”和华夏与远方蛮夷关系的儒家意识形态,后者给了他的论辩一种基本的政治/道德哲学色彩,同时在战略(成本效益之道)上极为合算(不“烦汗马之劳”)。]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校:较量。伐罪而吊其民(慰问受苦的人民),故言“莫敢校”(王先谦说)]。……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供),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维:联系]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国内优先应当是压倒性的!]《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见《诗经·大雅·常武》。犹:谋也。允:信也。塞:实也,谓成为现实。徐方:东夷之一],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偶然降临的幸运几乎全免了“汗马之劳”甚而军事灾难。结果除倒霉鬼闽越王外,皆大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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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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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月刊》201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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