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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剑涛:难以贯穿的逻辑——民族国家的理论与实践困局

更新时间:2018-01-16 20:20:23
作者: 任剑涛 (进入专栏)  

  

   “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这个命题之所以成为我们当下讨论的重大学术问题,可以说是由两个契机促成的,一个是“喜”的契机,一个是“忧”的契机。喜的契机,不管喜的方式如何,反正我们又接近十一了。今年是“人民共和国”建国六十周年,但是我们在庆祝建国六十周年的时候,有的传媒或社会人士却讲庆祝“祖国”诞生六十年,作为我们的祖国之“中国”怎么才诞生六十年呢?她有长达五千年的悠久历史!表达我们认祖归宗的“祖国”概念,与凸显我们政治认同对象的“国家”概念,是两个具有根本差异的概念。可见,这中间就涉及到我们对古代族群、祖国与现代族群、国家的不同认知,涉及到帝国时代的国家与一个建构中的现代国家具有怎样的重大区别,涉及到人们对血缘与文化意义上的祖国与政治意义上的国家的辨认。另一方面,从忧的方面引出话题。2008年三月份西藏拉萨事件和今年7月份、9月份的新疆事件,引出了一个国家究竟在什么样的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上才能形成稳定的社会政治发展态势问题。解决好族群政治,既对中国的长治久安具有决定性影响,又对中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国家认同具有关键作用。

  

   一、民族国家与主流政治理论的困顿

   一喜一忧的事情摆在我们面前,要求我们审视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问题,促使我们在理论上和实践上认真对待这一课题。但我们在理论上对这一课题加以清理时,却发现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在理论上是非常复杂的问题。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的现代主流政治理论对这个问题似乎都有点无能为力。

   作为现代主流的政治理论来讲,自由主义理论试图把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的民族主义立场给归化了,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就是这么产生出来的。但麻烦的是自由主义强调个体性,讲究从宇宙观、认识论、伦理观到行为论的个人主义。而自由主义谈论族群政治的时候,涉及到的却是集体主义概念、合成概念。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想在一个国家之下来谈论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有个很大的麻烦——从自由主义的个人概念不可能直接推出民族主义的群体(集体)概念。所以到今天为止,自由主义归化民族主义还没有非常成功的理论建构,尽管西方国家已经有了相关主题的专门著作。就此可以说,自由主义、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似乎没有办法将一个逻辑贯彻到底:个人主义的逻辑不仅在个体层面有麻烦,既要避免极端个人主义,又要杜绝践踏个人价值;而且在自由主义坚持民族的民主、自主、自决立场的条件下,又面对集体主义的麻烦,即一个国家内部的任何一个民族都要自主、自决,国家对之怎么办?难道任由国家走向崩溃?自由主义解决个人价值也好、族群政治也好、国家认同也好,面临三重难题:一方面,面临个体时,逻辑可能中断,因为它试图将个人主义逻辑贯穿到族群政治中时,有个政治主体的集体化转变;另一方面,面临群体时,其逻辑也可能中断,因为它不能任由抽象集体轻忽个人价值;再一方面,面临国家时,其逻辑仍然难以维持,因为既要维持国家主权,又要国家维护个人价值,就独立个人与强大国家的决断而言,似乎是两难选择。

   在政治生活中,从纯粹价值立场向政治实践推导的意义上讲,你要贯彻自由主义的民族自主、自决的立场,就要承认当下中国无论是台湾问题、新疆问题、西藏问题,乃至内蒙问题、广西局部存在的民族问题,都应当由民族自身所有成员公决。但这样就会把我们的国家搞成一个支离破碎的政治空间,显然这样处置的问题就更大了:它不仅将国家颠覆了,而且使得权利保障失去依托,更造成对峙的政治心理,这样必然导致一场旷日持久的、谁也无法承担责任的政治灾难。因此,在个人价值与民族政治之间、在维护国家统一与尊重民族选择之间,自由主义还必须努力进行深入的政治思索。

   现代政治的另一主流思潮民族主义是否会好一点呢?也不是。民族主义在今天的中国社会是最具煽动力的、影响是最大的。今年有本畅销书叫《中国不高兴》,就是以高倡民族主义而畅销起来的。民族主义确实在掀起社会思潮涌动上具有颇大的能量,因为按照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来说,民族主义给人最大的政治想象空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民族主义号召力确实很强,这是国家建构的诸理论中最具有号召力和行动力的完备性政治理论。但民族主义也没有办法在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方面,把它的逻辑贯彻到底。

   民族跟族群究竟是什么关系?民族主义是没有搞清楚的。比如维吾尔、哈萨克族等称为族群呢、还是称为民族呢?似乎都可以。民族和族群谁的政治含义更足?谁的社会含义更足?民族主义到今天交出的还是一笔理论糊涂帐。尤其是强调欧陆价值偏好的民族主义传统,对于语言、地域、群体文化的差异,特别看重。但显然并不是任何有自己语言和文化的族群就构成民族,也不是任何民族都有建构自己的政治体即国家的要求。因此对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这一话题来讲,就有个需要辨证的焦点问题:我们对族群(ethnics)、民族(nation)和国族(nation state)如何有效加以区分,如果在民族主义之下号召国族主义,那就麻烦了,这意味着民族比国族还要高;但在国族之下号召民族主义,也有麻烦,那就是号召每个具体民族走上政治独立道路。故而将国族之下的民族称之为族群,意图安顿有政治图谋的族群,只能是一种政治正确的做法。

   再一方面,保守主义的意识形态也没有解决相应的问题。因为它的突出理念是重视传统价值和传统智慧,族群政治和国家认同这两大“现代”难题,都不容易为其所解决。而且,如果按照保守主义的大思路,各个民族分别珍视自身的文化与传统,那就更难以促成多民族基础上形成的现代国家的国家认同了。

  

   二、当民族的社会学理论遭遇国家的政治学理论

   在理论上难度很大、操作上难度更大的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问题,是不是有希望获得较好的理论解释与政治出路呢?这需要从两个角度澄清问题。一个角度是理论视角选择的问题,另一个角度是国家建构的问题。前者涉及的是怎么准确认识族群、民族与国家关系的理论问题,后者关乎在国家建构的过程中如何合理处理族际关系以促成国家认同的操作问题。

   从前者来看,像中国这样的多民族国家,五十六个民族构成了国家的历史性群体基础,他们大多具有自己的语言、历史和文化传统,即使我们今天将这五十六个民族改变称谓为族群,他们之间的政治关系,他们各自内部的政治状态,不可否认都有明显的差异。即使按照民族社会学的观点,族群内部的分层,也是有政治含义的。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藏族等等,他们民族或族群内部的分层我们一般是不关心的。我们关心的是这些族群或民族与汉族在国家认同上的差异。这就使得族群与民族的内部结构性差异与族群或民族之间的结构性差异被忽视了,而多民族基础上构成的国家之微观与宏观的群体差异就在族群或民族的视角上有了遗漏。广而言之,由于我们对民族或中华民族这个意义上的国族政治与别的国族政治的差异性,也不太不重视,因此更无法从更为广义的角度深入理解民族国家问题。

   需要在理论上将族群或民族的社会学解释与国家建构的政治学问题区分开来对待。解释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不是关于族群或民族的社会学(民族学、人类学)理论所可以单独承担的任务。就这一命题的两个端点而言,族群或民族的社会学理论仅仅能够解释清楚族群或民族的历史来源、结构流变与文化构成问题,描述并分析族群或民族的实际状态。但却不能替代政治学完成另一个复杂的理论任务——他们如何融汇成一个国家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一直以简单的“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来对付复杂的族群、民族与国家关系问题。到今天这样的说辞再也不足以在理论上解释问题,在实践上和谐引导民族关系。因为这样的简单说辞将民族学的理论解释与政治学的实践指向混为一谈了——我们试图以民族学的族际辨认直接飞跃到政治学的国家认同,以为一个民族甄别以及相应的习俗尊重就可以化解国家建构中的政治认同问题。

   从国家建构的政治学视角看,无论是称之为族群或称之为民族的群体,假如这个群体是一个有独特的语言、地域、文化共同认知的结构,按照现代主流的权利哲学,它就是有权利建立自己族群的政治体的。自由主义强调以个体面对国家问题,但没能很好处理群体与国家之间关系的问题。政治理论上确认的权利哲学不仅针对个体,必然也是针对群体的。这就驱使人们将权利哲学用于自身族群或民族的政治体建构。在国家建构理论中出现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论说,就是权利哲学必然推导出的结论。这里不存在极端、不极端的问题。除非人们不按照权利哲学来对待个体与群体的权利,而以权力主导对付它们的权利诉求。就此而言,简单以族群概念替换民族概念了事,是不解决任何问题的偷懒举动;同时,单纯指责试图建立自己政治体的族群与民族,也不是有效抑制族群或民族独立倾向的有效办法。力求化解个体与国家、群体与国家之间实质性的政治紧张关系,是社会学绝对办不到的事情,却又是政治学必须办到的事情。

   就族群或民族政治与国家认同的关系之基于的政体来看,宪政国家的族群或民族问题确实不如非宪政国家那么紧张。但也要看到事实的另一面,那就是一个建构起来的国家肯定会反对内部族群或民族的独立、分立运动。加拿大是一个较为规范的宪政民主国家,讲法语的魁北克人谋求独立的社会运动从来没有停止。但作为魁北克人的加拿大前总理克里蒂安,却率领加拿大人反对魁北克的独立,从而使得魁北克独立的第二次公决投票归于失败。即使在具有典范性的宪政民主国家美国,国家认同问题也未必都解决好了。当美国试图将托管地波多黎各变为美国第51个州的时候,波多黎各也展开了抵抗行动甚至独立运动。据说迄今还有从事抵抗行动或独立运动的五千波多黎各人,被美国政府关押起来。像族群或民族政治这类问题,从最深的层次上构成了现代民族国家难以解决的、最基本的困境和张力。这个问题恐怕不是通过哪些替代方法或者一揽子的乌托邦设计可以解决的。换言之,现代的民族国家必然会遭遇族群或民族政治与国家认同之间的紧张关系。这是一个为民族国家所解决不了的问题。国家认同中如何缓解族群或民族政治的压力,以维持国家认同为前提处理好族群或民族冲突问题,就此成为国家处理内部族际紧张关系的唯一出路。

   从细部分析出发,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的关系在民族结构内部也还需要细化认识。2008年3月的西藏拉萨事件、2009年7月的新疆事件,彰显的不仅是少数民族与汉族之间的冲突,而且还有汉族内部个体间与群体间的矛盾。当汉族人明确要求地方领导人下台的时候,则显示出所有民族与国家权力之间的紧张关系。在这种紧张的政治局面中,更形强化了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的复杂性。就此可以断言,关于民族的社会学理论在关于国家的政治学理论面前,对于处置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问题来说,是一种相对苍白的理论。

   在民族问题成为国家建构难题的当下,人们试图以转变视角的方式,将国家认同中的民族问题化解掉——那就是人们试图以族群的称谓替代民族的称谓,以便将民族政治降低为族群政治,进而将一个民族建构一个国家的政治紧张降低为一个国家内部族群之间的政治纠纷,从而为维护一个多民族国家提供一份有效的政治方案。其实这是一个社会学家在解决族群或民族政治与国家认同问题时,提出的一个掩耳盗铃的方案。以族群或民族问题酝酿出不少政治悲剧的事实而言,它远远不是一个政治修辞学的改变就能轻而易举加以解决的问题。即使人们在这种新的政治修辞学自慰中,成功地在理念世界将族群或民族冲突降低为国家认同前提条件下的低度灾难,并乐于表达一种灾难有助于解决问题的思路。但国家认同能不能在灾难中达成,则还是值得疑虑的问题。因为在从族群或民族的社会学分析过渡到国家建构的政治学状态时,政治问题的复杂程度远远大于社会学所可以设想的状态。

解决族群政治与国家认同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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