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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琪: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小说家的创作理论与实践

更新时间:2018-01-13 20:27:07
作者: 钟琪  
都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并努力使之成为习惯。

   当然阅读经典是获取知识、能力的最快捷的方式,读书可以快速改变自己气质,快速使自己侵染上人文精神。传统意义上的书籍仅是阅读的一个重要范畴,人生是本大书,社会是本大书,城市是本大书,找寻一切机会,把阅读书籍和阅读人生和观察社会、观察城市、观察大自然的风物变迁作为习惯,可以有效地提升自己的精神能量级。

   生活中处处留心皆学问。饭馆吃饭、街上行走都可以观察人、观察风貌。也要随时打腹稿、做笔记。

   读人、读风土人情、读城市建设、读历史文物,这些都非常有意义,早些时候。工作性质关系,我坐火车的机会多一些,车厢内这个小窗口大社会能了解到许多信息,车窗户外变化的沟壑山川、落日斜阳等等,也能丰富我们的记忆库,时间长了,总能给我们带来滋养。

   敏锐的观察力是需要训练的,我提供一个借鉴,比如太阳是我们每个人所常见了的,但太阳的变化大家都能说出多少种?一年四季、一日不同时分、气候变化——雪前雪后、雨前雨后、晴空阴天、有风无风等等太阳的形态、光照、色泽、圆度等都有不同变化;因云层厚薄变化与太阳映照关联又生出许多变化,这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倘若是在不同的区域,仅仅太阳的变化就是一个无穷尽!我在长篇小说《未剪断的脐带》里,太阳的变化有一百种以上,借用太阳的变化来隐喻人物的精神轨迹。

   作为写作小说之余的一个补充,断断续续我也写过一批铁路题材的散文,其中影响比较大的那篇叫《火焰驹也就是一匹马》,就是讲坐火车发生的事,当时这篇散文也被译成了英文。其实坐车所经所遇,只是一个触发点,整篇散文表达的还是母爱,只是这个隐性的母爱,在层层叠叠的烟幕弹遮蔽之下。母亲、母爱以种种隐喻和方式进入文学世界是一个永恒的写作话题。

   《阎良是一座土塬》讲的是收麦子的场景,小时候的记忆是龙口夺食,而现在麦收季节人是比较悠闲的。有次在郊区碰到一个老农,他当时端了壶茶,在地头看着收割机在地里劳作,模样非常品。这个印象对我太深刻了。咱们想一想,伟人通过巨手想消除城乡差别,实际效果不佳,而改开后,不经意间,城乡差别界限就在消除。第二印象是麦浪滚滚,尤其是黄昏时分,非常壮观。这个麦田的景象在我小说里出现许多次,但还没有掘尽,后来还用诗歌表达过这种情感,一个是《收获》,一个是《带翅膀的太阳》。

  

   二、语言自带重量

   文学是语言艺术,语言至关重要!不但是综合素养的体现,更是一部小说成败的关键,没有语言,一切都是零!我们的审美、通感、共鸣都是建立在语言叙述上,或者说,语言不美,艺术品将大打折扣。

   写作中我向来偏执地坚持“语言至上”,如果语言干瘪,其它又从何谈起呀?这就象书法是线条的艺术一样,如果线条不美,那“气”呀“韵”呀又如何能守得住呢?我个人非常喜欢《边城》《寻找家园》《追亿似水年华》和蒲宁的田园风光,一直奉其为圭臬,时常去品味那些有生命的语言带给我的愉悦。

   《史记》的语言非常讲究,多趋向于形象化的语言,聊斋的语言不仅仅体现在精炼上,更表现出一种‘动态美’。

   将语言能经营到一种‘纯粹美’的高度,往往都经过诗人的训炼。写出语言自有的节奏、凝练、简约,那么,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了风格、也就很自然地将思想价值文化等元素融入其间了。

   川端康成的语言透出一种忧伤的美,体现出感情的极端细腻,还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与孤独,而海明威的语言则处处都能闻到搏击的气息,他的炉火纯青之作《老人与海》,整部小说体现出一种和谐,宁静,但在细节运作上,还是抗争的力量支撑着全文。

   顾城的《远与近》,《黑色的眼睛》,海子的《明天我将远行》,纪伯伦的散文诗与泰格尔的散文诗,这些语言对小说的写作营养都非常大。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

   这是顾诚的一首《远与近》,非常凝练,指向又浩瀚广袤。这首诗有两层含义,一是与李白的那首《独坐敬亭山》重合,“众鸟高飞尽,孤云独云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大自然最为广博,是最无私的接纳生命体。而人作为一个灵属,即就是心心相印的恋人,同样有距离感“看我时很远,看云很近”。二是所引申的哲学命题上,与萨特的“他人是地狱”暗合。

   还有高尔泰《天空沙白》,通过洗练的景物描写映衬人物的内心已达臻境。(推荐高尔泰的《寻找家园》,抛却其他价值,该书对丰富拓展汉语言文字词汇内涵有巨大贡献。)

   高行健的《一个人的圣经》也是非常独到,有启迪,因为语言的突围成功,使小说向“内”向“外”都走得非常远。在最初阅读中,我就直觉高行健不是个小说家,他是个诗人,他的句子与用词,都锤炼得非常优美。高行健的这部小说,一个是解决了叙述问题“我你他”的重叠叙述,有强烈的个人印记,也是汉语叙述语言的重大突破。大家都知道,我们写作中,除非书信体,绝少用“你”第二人称进行写作。将“你”放入小说进行叙述,表面是多了一个观察的视角,本质是对“自我”隐秘精神领域的挖掘,是有开疆拓土之功!二是把个体记忆转化为历史体验,使小说的外限无限止的扩大。

   还有《日瓦格医生》,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个天才的诗人,深刻的思想家,我一直都是将它作为诗来阅读。优美的语言中,《日瓦戈医生》满卷弥漫的是一种纯洁的正义的力量和面对现实可贵的独立思考的力量,反对一切战争的观点也就是反对血腥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延续了托尔斯泰的“博爱”观。

   总之,要把眼中看到的,心中想到的,变成纸面上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取法乎上,得之其中”,需要从经典中取法。许多大家都有向经典“借气”的过程,韩愈写文章时,就经常重读一遍司马迁的文章,为得是借太史公的一口气。我们作为小子辈更要谦虚向经典学习,要经常诵读名篇,这样写作时,曾背过的经典文章才会不自觉地跑出来助势。

   没有谁的语言天生就自带气场,风格不可能一撮而就,需要练笔,需要不断地挤水份。陈忠实老师有一篇随笔《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讲得就是这个道理。也可以这么说,一个作家,终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一事一人一景一物,一定有一个最妥帖的句子属于它。写作中,应该语言朴实、准确、简洁,多用动词,少用形容词,最好不用成语。

   这里,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传统作家,主要有司马迁,蒲松龄,刘义庆和郦道元等。

   《史记》是语言质朴、简洁、明确、具体的范本。如《项羽本纪》中的一段:

   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湛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侯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兵呼声动天地……

   语言叙述得简洁、生动、准确与鲜明,令人拍案叫绝,非常明确地勾勒出了事件、人物以及场景,值得反复品味。

   比如郦道元《水经注》中《三峡》片断: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其语言不但简洁朴素,而且优美,状物极其精准,我好几次都用四尺整张宣纸将这篇文章书写下来,就是没去过三峡的,静心阅读时,脑海里立马也会浮现出一幅三峡的美景。

   1、语言的借鉴。艺术上没有现成的道路,大师们开通的任何一条路,都不能领引你到文学的塔尖,只有相互影响与相互借鉴的意义,比如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的家族倾诉,也只有对马尔克斯自己有意义,别人做为起步的模仿,那是可以的,但作为不能摆脱的拐杖,终生拄着,那是一种失败,福克纳进行的也是一种家族式的描述,却与马尔克斯的魔幻式‘混乱的后代’有着截然的不同,抛开家族的表象,就能发现,无论是马尔克斯还是福克纳,‘家族’之于他们只是一种‘熟悉的语境’,只是传承他们思想的媒介,更是他们对现实做出种种影射的最佳倾诉方式,这样,又回到了对现实的思索上,离开了‘现实’这条根,种种学习家族的‘语境’,不是变的没有意义。我们要学习马尔克斯或福克纳为何会走上‘家族’式的描写,他们舍弃其它的表述方式,而独独痴迷于家族的表述,弄清了其中的缘由,对我们肯定大有裨益。就如同我们不能仅仅学习川端康成的新感觉手法,那样只能得到枝叶般支离破碎的效果,而应该学习川端为何最后采取了所谓的‘新感觉手法’描写,那样,新感觉手法,便不仅仅是一个技法的问题,而牵乎到川端的个性,他对日本现实以及传统的思索,内力与外力溶合为一体,才使川端写出了他自己独特的笔法,

   2、音乐对语言的启发。其中秦腔和民歌对我汲取语言养份影响比较大。秦腔李正敏的唱腔与马友仙《断桥》唱段,就是将唱词的含义模糊掉,仅仅欣赏十分传情的唱腔,也觉得很美;陕北民歌中有一个叫党静之的歌手,唱的是被无数人唱过的《东方红》,他的歌词许多含混不清,但唱腔雄放多变,或如断涯瀑布跌砣有力、或如小溪横流收放自如,不要过多关注歌词的内涵,仅仅是歌声的渲染,给人的也是美的享受;还有书法中怀素的自序帖、散氏盘等,内容在某种程度上已失去了意义,仅仅关注‘形式美’,给人的便是一种娱乐,这种纯粹的‘形式美’,表现在文学上,便是语言美。

   还有那些从肺腑吼出的信天游,语言带有重量的过程,与这些传情的陕北民歌总有相似之处,比如那首著名的三十里铺,无须听得懂歌词,仅仅通过那高亢明快、但时时又夹杂进‘忽然拐弯般’的忧怨的唱腔,就能表达出内心那种生活愁苦,心上人又撇她而去,但还得迎着头生存下去的无奈哀怨的复杂情绪,语言的境界便是不通过故事情节力量的渲染,仅仅通过对只言片语的字词短句的咀嚼,便将整部文章的讯息自然而然地渗出来,就象风信子一样,进而就能品出生活的味道。

   3、书法对语言的启发。线条就是语言。书法是先临蓦、读帖,再临蓦、再读帖,再艰难地化各种外象于笔墨中,当法帖的戒律不再在眼前出现,落笔直追自我的性情时,偶一回头,‘荡胸生层云’‘一览众山小’,自有一番感叹的。 文学无论起初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还是在虚拟一个梦境,最后,都要达到托翁所说的‘写来写去,都要回到童年’,当忘记了种种典范杰作,当一个个大师从眼中淡出,探寻自我生命的源头时,便会开始享受一种喜悦了,就是化繁为简,找到自己的“线条”了。

  

   三、细节摧枯拉朽

细节决定了人物能否传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物的骨感,是否能立起来,都取决于细节。用围棋做个比喻,细节就是棋局中的手筋。许多小说读过以后时间一长,可能情节呀故事呀都淡了,但一些细节却记忆犹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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