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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泉:再论纳西族的“黑”“白”观念

更新时间:2018-01-11 10:32:26
作者: 杨福泉 (进入专栏)  
如纳西族全民信仰的民族保护神“三多”的形象是面如白雪, 身穿白盔白甲, 其化身为白石。四川木里县屋脚村纳西族供奉的女神“巴丁拉木”的偶像上身穿白上衣, 背上披白羊皮, 骑一匹白色的骡子。四川右所的纳西族把荣特拉特布山视为男神, 并把他画成偶像, 骑白马, 有一只白犬和白鸡陪伴。而东巴经中的女魔司命麻松固松麻, 则有一只黑狗陪伴。东巴举行仪式时以白毡铺地, 主持开丧、超度仪式的东巴作法时要头戴白毡尖圆顶法帽。东巴经中说:“白色的褥子是神的坐具, 黑色的褥子是鬼的坐具。”在东巴教仪式中, 以白旗表示胜利神的旗帜;永宁纳西族巫师达巴举行驱鬼仪式前要用白粉涂脸, 他们认为恶鬼惧怕白色。

   我认为, “尚白”观念的出现是东巴教中日月星辰崇拜观念的升华和抽象化。日月星辰首先是具象化的光明的代表物, 而“白”则是光明的象征。东巴经中, 白与黑的观念始终围绕着日月星辰的升落有无, 处处显现出人们崇尚光明和憎惧黑暗的心理。如说从白色的蛋中产生出吉祥明亮的白天, 从黑色的蛋中产生出漆黑而邪恶的夜。纳西先民根据太阳等自然发光体呈白色这一自然现象, 以“白”的观念代表“光明”这一抽象的概念,这与汉语“白天”、“白昼”等观念同为一理。纳西人并由此引申, 以“白”概括善和美的东西, 以“黑”概括恶和丑的东西。“白”与“黑”这一自然形式里积淀了观念性的内容, 被赋予了纳西文化独有的符号象征意义。这种从功利经验得出的类比联想的方法是原始思维特征的反映, 它实际上反映了大自然对人类社会生产生活的巨大影响,以至人们的善恶观念都依对自己有利弊的自然力和自然因素而萌生。

   我们从汉字的“白”中也可以看到白色与太阳之间的关系, 关于汉字“白”的本义, 普遍为人所接受的是古文字学家商承祚所作的解释, 他认为“白”字是“从日锐顶, 象日始出地面, 光闪耀如尖锐, 天色已白, 故曰白也”。“皇”也与“白”的至尊地位有关, 把“王”中之至尊者称为“皇”。“皇”字最初的构形是直接取象于火, 但我以为火与白色崇拜也有内在的联系, 传说中的炎帝既是太阳神、也是火神和灶神。

   在汉、英、德、法、俄等语言中, “白”都含有吉祥、清白、纯洁、美好等意义, 汉语中有“心黑”、“黑心肠”、“黑帮”、“黑店”以及“清白”等词汇;如英语中“吉祥的日子”可称为“白色的日子” (Whiteday), “黑”则有邪恶、丑恶、不吉等意。这种地域、人种不同的人们所具有的语言共性, 我们都可溯源到原始初民基于日月星辰崇拜的功利性自然观。

   寓有深层自然崇拜因素的“尚白”升华为一个信仰和审美的范畴后, 白色成为讴歌颂扬的对象。纳西族的许多神祇都有“白”这一特征, 如民间最大的保护神“三多”身着白盔白甲, 骑白马, 面如白雪;具有神人同格体特征, 既为创物神, 又为人类始祖的阳神“董”与阴神“色”的本体亦是白色。所有神住的地方都是白色的, 而鬼住的地方都是黑色的。东巴象形文字、文学作品乃至纳西语本身也都反映了这种以白色表示善、美、吉祥的观念, 而以黑表示坏、丑、邪恶等, 如对恶人就说其“哦拿丁志衣”(onaqddeezherlyi), 意思是“有一根黑骨头(的人)”, 说坏人、恶人是“怒美拿”(nvlmeinaq),即“心黑”, 或“怒美垮”, 意为“心坏”, 而这“坏”字在象形文字中则用一个黑团来表示。这些词语与汉语词汇“黑心肠”、“黑了心”等异曲同义;不吉的年头称为“黑年”、不吉的月份称为“黑月”, 不吉之日称为“黑日”。东巴教有个“黑暗祭”仪式, 纳西语为“拿富本”(naqfvlbiuq), 这个仪式在太阳落山后举行, “拿富”意为黑暗, 在这个仪式上, 驱赶一个称为“内都此” (N? -dtv-ts' u)的黑色鬼。

   不少学者根据纳西之“纳”与“黑”同音, 而且与纳西族属于同一语支的彝族自称“诺苏”, 认为彝族是因为尚黑才以“黑”自称, 唐《蛮书》中将纳西先民“麽些”与彝语支民族归类为“乌蛮”等, 理由是认为“纳西”即是“黑人”之意, 认为纳西族是崇拜黑色的民族或者是在“尚白”之前首先“尚黑”的民族。从纳西族东巴教教义和民间信仰、民俗、语言等现象看, 此说是难以成立的。

   语言学家戴庆厦和胡素华先生从彝族的多种自称、彝语的语序、彝族奴隶社会等级的名称等多方面详细论证了彝族自称“诺苏”并非“黑族”义。

   在彝语里, 凡是“黑”义修饰的名词时, 都居于名词之后。他们列举了“黑裙” “乌云”、“黑皮肤”、“黑土”等词汇来说明此点。纳西语的语序也是这样的, 形容词一般都在名词之后, “黑人”要说“西纳” (xinaq), “白人”就要说“西盘” (xiperq)。关于这一点, 方国瑜先生在论到“纳西”的“纳”不是“黑族”时也说到了语序的问题, “黑人”应是“西纳”而非“纳西”。

   彝族中“尚黑”的仅仅是凉山地区的一部分,而且这并不是从古就有的彝族观念习俗, 而可能是后来随着生活生产环境的改变而形成的观念习俗。“从风俗习惯和语言遗迹来看, 彝族先民崇尚的颜色并非黑而是白和黄。从宗教法事和丧葬习俗来看, 彝族人民观念中白色是神圣的。”

   历史学的研究成果表明, 彝族先民只有分布在川西南、滇东北、黔西一带的彝族先民才有“黑贵白贱”的“种姓制度”, 但其他地区的彝族中不存在“黑贵白贱”的观念和制度, 很多“白罗罗”并未沦为“黑罗罗”的集体奴隶, 彝族支系撒尼人和撒梅人等都是“白罗罗”先民“撒摩都(即徙莫祇)的后裔, 而他们从未有“黑贵白贱”的观念。

   戴庆厦先生等指出, 从彝族现存的民俗民情中看到, 彝族在历史上崇尚的颜色不是单一的。彝族精美的漆器, 用红、黄、黑三种颜色作火镰鹰爪的花纹, 反映了彝族先民对这三色的喜爱。黄色, 意喻阳光下金灿灿的谷子, 太阳和谷子给人类带来了光明和温饱, 认为黄肤色最健康最美丽。但是到了近代, 彝族又不再尚红黄, 认为红黄招惹鬼魂。彝族祭祀、丧葬习俗中还反映出彝族尚白,而到了近现代彝族又尚黑, 因此说颜色的象征意义是历时的。彝族尚黑和族称与“黑”同音有关,他提出, 这种语言上的偶合增强了人们对黑色的感情。这是语言的一种魔力。语言“魔力”能增强甚至改变人们某些局部的观念。与彝族在渊源上最为亲近的怒族、傈僳族、哈尼族等, 由于族称与“黑”不同音, 就不见有“尚黑”的说法。而纳西族的族称与“黑”同音, 于是也就有学者就认为纳西也有了“尚黑”的观念。

   彝族族称“诺”指什么意思,戴庆厦先生说, 我们的研究到现在还未能解释“诺”的其他意思, 因而只能认为“诺”就是族名, 不是形容词“黑”义,它是否有含义, 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探讨。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一个民族的名称不一定都要由别的意义引申而来, 有许多民族的名称至今尚难解释其意义。

   我认为, 纳西、纳罕、纳恒、纳、纳木依等族群的“纳”也一样, 现在只能证明是族名, 而不是形容词“黑”义。而且, 在纳西族民众和上层以及宗教专家中, 尚没有如上所述的那种因语言上的偶合而萌生或增强的人们对“黑色”的感情, 依然保持着“白善黑恶”的观念和习俗。

   至于有的古代汉文献中将包括纳西、彝等在内的彝语支民族称为“乌蛮”一例, 也无足说明这些民族是“尚黑”。从大量的历史学、民族学事例看, 过去大民族统治者和一些儒生往往以“黑”来指称他们认为是比较落后, “不开化”的民族, 因此在历史文献中就出现了很多类似以“黑”作贬义词、“白”为褒义词指称族群的记载。本教是白色崇拜相当突出的宗教, 而却被佛教教派和信徒贬称为“黑教”, 有指斥本教是邪恶的宗教之义。此外, 有时则是以该民族的服饰颜色来作为族名修饰语, 如“黑”、“乌”、“花”“青”等, 而平时着黑色或颜色稍深的服饰并不能证明一个民族与宗教信仰密切相关的颜色崇拜, 根据大量的人类学调查结果表明:寓有宗教观念的颜色崇拜更多地表现在与生和死有密切关系的宗教法事上, 像喜欢黑色服饰的彝族, 在丧葬仪式上则要用白布盖死者的脸, 亲友送来祭悼的也大多是白布条幅。彝族妇女死时必须穿白色褶裙, 鬓边插一支用白色羊毛线缠绕的羊毛坠子。哈尼、普米等族都有这种用白布或白绸盖或裹死者尸体的习俗。

   在包括藏、纳西、羌、哈尼、傈僳、尼泊尔的马嘉人等的喜马拉雅周边地区很多在族源和本土宗教信仰上有相关联系的民族中, 用白色的布象征死者的“灵魂之桥”, 用白色之物为死者“照亮”灵魂之路, 巫师祭司用象征日月和白色的法器、白旗、白面粉等镇摄鬼怪是相当普遍的习俗。而这些“尚白”习俗, 我以为最早都可以追溯到远古先民最初源于功利性的日月星辰和对光明的崇拜。

   三

   我在十多年的田野调查中采访了众多东巴和民歌手、老人, 至今尚未碰到有哪一个认为纳西人曾经崇拜过黑色, 认为“纳西”是“黑人”之意, 如熟谙纳西东巴教和民俗的大东巴和士诚对我说:纳西的“纳” 不是黑的意思, 它与东巴教仪式中的“堕纳肯” (dolnaqkeel, 放替身)、“窝纳本” (onaqbiuq, 祭口舌是非鬼)中的“纳”都是“大”的意思。他认为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即纳西人自古属白,神属白, 而鬼才属黑。他解“纳”为“大”的解释与著名历史学家方国瑜教授与和志武教授对“纳西”之“纳”的解释相一致。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和士诚提到的上述几个东巴教仪式“堕纳肯” (dolnaqkeel, 放替身祭“堕鬼”)、“窝纳本” (onaqbiuq, 祭口舌是非鬼“窝纳”), 将“纳”(大)这个词用为“大”而指称东巴教仪式,一般都指的是安抚和驱赶恶鬼的仪式, 比如:“堕纳肯”是放替身祭“堕鬼”的一个规模很大的仪式, “窝纳本”也是一个祭口舌是非鬼的一个大仪式。这里都用以与“黑色”读音相同的“纳”(naq)来指称驱鬼镇邪的大仪式, 而当同样是规模很大的一些祭祀神灵(精灵)的仪式时, 却很少用“纳”这个词, 比如祭祀司掌大自然的神(精灵)“署” (svq)的仪式, 称之为“署迪古“(svqddeeqggv), “迪”(ddeeq)在这里是“大”的仪式, 这个仪式翻译为汉语就是“大祭署仪式”。还有大祭天和小祭天的“大”, 也不用“纳”这个词, 而是用另一个表示“大”的词“迪”(ddeeq)。

   纳西东巴教另外一个“大祭风”仪式, 纳西语称为“哈拉里肯”(herlaleeqkeel), 也没有用“纳”(naq)一词, 因为所祭的“风”鬼里,有很多是有名字的各种殉情鬼(实际上也可理解为是精灵), 而他(她)们不像在“堕纳肯”和“窝纳本”仪式里所驱赶的鬼怪一样, 被视为是非常凶恶的。东巴经里对这些殉情精灵的描述有不少是充满人情味和同情意味的。可以看出, 纳西人在只有祭比较凶恶的鬼怪的大仪式时, 才用与“黑”同音的“纳”一词。像祭天、祭地、祭祖、求寿等这类规模很大祈福求吉的仪式, 虽然规模很大, 但更不用“纳”这个词来指称。从这个仪式的用词现象中, 也可以看出纳西人一种憎惧黑色的心理, 与纳西族原始宗教中“以白为善”、“以黑为恶”的观念是有内在联系的。因此, 我们也可以推断, 与族群之称的“纳”一词与黑色“纳”一词, 纯粹是读音上的巧合, 而没有什么“黑的族”、“黑的人”的意思。无论是丽江的纳西人、香格里拉县三坝的纳罕(naqhai)人、还是宁蒗县永宁的纳人(摩梭人)的本土宗教专家(祭司)东巴还是达巴, 他们都有相同的一个习俗,即在有的仪式上, 将白色的面粉或颜色涂在脸上,象征着将用象征神的白色去战胜象征鬼的黑色。这也是上述这种根深蒂固的“白善黑恶”的观念表现。

最近看到王慧敏先生《试论“纳西”之“纳”是否表“黑”》一文, 她在文中坚持认为纳西族是“尚黑”的民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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