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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殷弘:中国的东北亚难题:中日、中韩和中朝关系的战略安全形势

更新时间:2018-01-10 13:40:36
作者: 时殷弘 (进入专栏)  
这关乎中国的总体利益和长期的重大利益。

   在韩国政局的剧烈变动中,可称为“激进自由派”(radicallyliberal)的文在寅经选举大胜而出任韩国新总统,给改善中韩关系提供了契机,也给争取解决中韩两国间的“萨德”反导系统争端提供了可能性。习近平主席在文在寅当选后迅速致电祝贺,并且强调中韩是重要邻邦,中方愿与韩方一起加强合作,推动两国关系健康稳定发展。尽管由于诸种重大内外因素,特别是韩国军事上对美国的依赖和美国一直坚持在韩部署“萨德”反导系统,取消在韩“萨德”反导系统对文在寅总统来说难上加难,但他毕竟已暂定部署进程,并且以坚持国会审议而造就了翻转整个事态的可能性。当然,这可能性一开始就颇有限,而且在朝鲜2017年7月两次从事洲际弹道导弹试验后大大减小,甚或临近于无。中国在继续坚持强烈反对在韩部署“萨德”反导系统的同时,可以改变一个不正常和不合算的局面,即中韩关系整体成为单独一个争端问题的“俘虏”。如上所述,争取和维持韩国——哪怕是一个部署了“萨德”反导系统的韩国——对中国的基本或起码友善是中国的持久的重大利益。必须记住:情势多变,利益常在。

  

   三、中朝关系的战略安全形势和要求

   从战略安全上说,中国在朝鲜和朝鲜半岛问题上有六项很经久的核心利益或重大利害所在,它们是:(1)朝鲜半岛基本和平稳定,即“不生战”;(2)朝鲜内部不能出现严重和急剧的大失控、大混乱以致内战状态,即“不生乱”;(3)朝鲜必须对中国有起码的友善,防止或阻止朝鲜持对华持久敌视态度;(4)强有力地阻滞朝鲜的核武器和中远程导弹发展,促使它在这方面至少有实质性的收敛,以致争取最终实现半岛无核化;(5)保持中国在对朝政策和中朝关系方面必需的起码灵活回旋余地;(6)朝鲜半岛不得成为美国针对中国的重大战略/军事堡垒,而且与此密切相关,争取和维持韩国对中国的基本友善。这些核心或重大利害都对中国持久地至关紧要,因而总的来说不能扬此抑彼,更不能舍彼取此,而是必须以争取尽可能平衡的方式,同时予以关注、推进、维护或弥补。

   目前,中国大概仍需要严格履行联合国安理会2016年3月以来空前广泛、空前严厉的两项对朝制裁决议,特别是因为如此,对两项目的而言实属必要,即惩罚朝鲜之侵害中国利益和尊严,牵制和阻遏韩国对华态势进一步恶化;与此同时,这对争取中美关系在美国新政府下有过得去的前景也比较重要。然而,在一段时间以后,需要为了中国的其他核心利益或重大利害所在,逐步改行大体履行安理会制裁决议的方针,并且不采取对朝“单边”制裁,除非朝鲜做出新的非常严重地直接侵害中国利益和尊严的事情。也就是说,中国有必要为到时候改善中朝关系、恢复中国对朝鲜对外政策的积极影响留下足够的余地。需要指出,目前这样的余地由于中国与朝鲜之间近年来几番戏剧性的非良性互动,已经空前窄小。

   在坚持反对朝鲜发展核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同时,需要牢记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多方面的重大利益,力求在困难情况下平衡这些利益,防止扬此抑彼或舍彼取此,决不将任何基本的事情“做绝”,防止或阻止朝鲜持对华持久敌视态度,从而在一个重大方面有利于中国在朝鲜半岛和东北亚的总体和长期的重大战略利益,有利于中国相对于美国及其东亚太平洋军事同盟体系的战略地位。这与争取中美关系在某些时候的暂时缓解相比,显然更为重要。

   与此相关需要注意,中国2016年3月大体同意美国提出的空前广泛、空前严厉的联合国安理会对朝制裁决议案后不久,美国伙同韩国决定在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中国是年11月大体同意美国提出的进一步显著扩大对朝制裁范围的新的安理会决议案后不久,当选总统特朗普悍然挑战“一个中国”原则;中国2017年2月中旬宣布完全停止年内朝鲜煤炭进口后不足一个月,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宣布开始在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同时美国政府迅速公开拒绝中国关于以朝鲜停止导弹试验交换美韩停止联合军事演习的“双暂停”提议; 2017年8月初,中国大致赞同美国提案、从而使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空前重创朝鲜对外贸易和国内经济的2371号制裁决议之后近一周,特朗普就签署行政备忘录,启动作为对华经济惩罚前奏的对华贸易调查,美国海军则稍前在南海中国岛礁水域进行“航海自由行动”;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已计划用大大超过奥巴马政府时期的频度去周期性地从事这样的军事动作。

   特朗普入主白宫后一直有个很糟糕的、非战略性的对华战略,那就是将那么广泛、那么复杂的美中关系变成单一问题的俘虏,而这单一问题是世界上最难解决、甚至最难影响的朝鲜核武发展问题。由此,加上他狂野、易变和马基雅维利主义式的政治性格,在朝鲜洲际导弹试验的冲击下,海湖庄园首脑会晤后看似良好的中美关系状态几乎必定骤然中止。与此同时,中国对朝鲜的外交影响余地大为缩小,甚或几近于无,而朝鲜对中国的敌意或准敌意则大为增强,同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朝鲜在当下空前的压力下有搁置或放弃核武的些微可能。近来的最有力证明,就是朝鲜在联合国安理会2371号制裁决议通过后约一个月发射中程导弹飞越日本北海道上空,此后不到一周又进行了爆炸威力就朝鲜来说空前、且据其宣称可以搭载在远程导弹上的核弹头试爆。“韩国官员说,这导弹可能比朝鲜试验过的任何其他导弹都飞得更远。这次试验——来自这与世隔绝的国家的所曾有的最具挑衅性的试验之一,在金正恩威胁以类似的中程导弹对准美国太平洋领土关岛发射之后仅几周向华盛顿发送一个清楚的信号。它还显示该政权愿意通过发送一枚导弹直接越过日本领土去抬高外交赌注。”朝鲜第六次核试验过后,国际舆论的可谓普遍看法如一位美国专家亚当·芒特(Adam Mount)所说,是“认为我们能造就足够的压力和疼痛以致他们会自愿取消他们的武库的想法已为时过晚。”还有如美国有线新闻网(CNN)所说,“批评者们担忧,特朗普行政当局之坚持非核化和总统的某些严厉高调已经为害多于为善。”

   必须强调,迄今为止所有广泛和严厉的制裁措施都无法扭转朝鲜发展出可实战的核导弹的决心,也无法剥夺朝鲜继续这么做的能力:这是可用的压力手段愈益接近告罄的美国和中国在朝鲜问题上面临的最大困难,该文还指出,“伴随进一步经济制裁的余地近乎告罄……较好选择的时代在迅速完结”。也应是中国必须认真考虑的未来有关决策的头号出发点。所以应当如此,因为道理简单:至今制裁始终达不到其直接目的,但由此而来的直接间接代价实在非同小可,亦即促使朝鲜形成对中国愈益强烈的敌意,同时经在制裁朝鲜问题上对美国的步步退让而逐渐失去相关的政策回旋余地,更何况,可用的压力手段愈益接近告罄。还有,近来俄罗斯在朝鲜问题上的新动向值得密切注意。继多项完全可以解释为俄罗斯政府同情朝鲜、不满对朝军事威胁和严厉制裁的表示后,普京总统在2017年8月31日发表文章,说“俄罗斯相信对平壤施压以制止其核导弹项目的政策是误导的和徒劳的。挑衅、压力和黩武的与侮辱性言辞是一条死胡同”。与之相伴,俄罗斯近来采取了某些对朝经济援助行动,其轰炸机则在2017年8月下旬引人注目地飞行于朝鲜附近,被认为是示意反对美韩联合军演。美国有线新闻网(CNN)评论道:“俄罗斯正在试图与中国竞争影响……(和)介入一场涉及美国的地缘政治僵局”,在此背景下,“中国任何进一步的对朝厉声训斥有其风险”。

   中国已接近用完基本或主要的对朝施压和制裁手段,大致只剩下较经久地切断对朝油料供应。还必须认识到,即使采取最后手段也不会有成功的颇大希望,而相应关于中朝关系的政治和战略成本将异常高昂和难以挽回,即使不说它极易给世界留下在美国威胁下被迫为之的印象。而且,就算中国对朝断油,美国也不会停止就朝鲜问题无休止地对中国施压;事实上美国很可能马上提出的正式要求将是所有各国切断与朝鲜的全部经济往来,甚或包括人道主义食品援助,不从者将遭受美国空前严厉的“二级制裁”。后一篇文章的标题《特朗普威胁停止那些与朝鲜做生意的国家的贸易》表述了特朗普迄今为止对中国最具威胁性、也最荒诞的言辞。紧接着,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在安理会几乎直截了当地要求规定停止联合国成员国与朝鲜的一切经济交往,并且称中俄“双暂停”建议是“侮辱”美国及其东北亚盟国。

   中国要牢记情势多变,策略可换,但利益常在。如前所述,需要就中美、中日战略竞争和军事对立的显著加剧和扩展而局部地重新考虑朝鲜问题。中国有必要重新回到一个地缘政治概念,即朝鲜是中国战略安全的“缓冲区”,那与中朝关系应当是“正常的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概念很不相同,意味着尽可能防止朝鲜对中国持有经久的强烈敌意,还有任何情况下都不容许美国和美韩同盟在军事上控制半岛北部。

   回顾1992年中韩建交以来直至2016年年中为止的中国在朝鲜半岛的外交境况,使人不能不对目前的一种形势心存战略忧虑。在上述近二十五年的时期里,尽管有多种重大的负面因素、负面事件和负面波动,中国仍非常努力和大致有效地维持了与朝鲜半岛南北双方的过得去的良性关系,有时甚至还较久地维持了与它们的“平行的友谊”。然而目前,中国与朝鲜半岛双方的关系都严重不良和紧张,并且看不到这近二十五年来的空前局面基本转圜的较近前景。这一局面可以有严重的未来战略含义,需要引起中国的足够警觉。

   在朝鲜问题上对中国总的来说是有利的、基本和平地解决问题的时机早已经过去。就此,研究冷战时代美国遏制战略史的杰出战略思想家约翰·刘易斯·加迪斯(John Lewis Gaddis)的一段话有借鉴意义,可借以反思中国自2003年以来的对朝政策史:“……官方长期未能觉察到它(现存方针)已失败这事实。所求目标与所生结果之间的鸿沟不断扩大,同时却只有偶尔的尝试去注意正在发生的情况,而提出的警告几乎全未产生可见的回应。这模式提示了……另一个缺陷:长期未能监察执行情况,缺乏保证行动意图与其实际后果吻合的机制,而对一种有效的战略来说这吻合不可或缺。”今后的前途大致很可能有两种,它们对中国来说都严重不祥。其一,美国及其(或其)盟国实施军事打击,中国与美国之间关于朝鲜半岛和东北亚的战略猜疑、战略竞争甚或战略对抗必然大为增进;其二,美国和中国都在实际上被迫承认朝鲜的核导弹拥有国地位,转而竞争对朝的“最友好大国”地位,如此中国大概迟早会面对拥核的韩国和日本,甚至难以克服拥核的朝鲜的对华经久敌意。如果预计到这些可能的前景,那么从长远出发特别重要的就如前所述,第一,对朝决不将基本的事情“做绝”,防止或阻止朝鲜持对华持久敌视态度;第二,任何情况下都不容许美国和美韩同盟在军事上控制朝鲜半岛北部。这两条构成朝鲜问题上“战略缓冲区”概念的全部,也是中国在该问题上应有的战略底线。

  

   时殷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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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际安全研究》2018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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