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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知青杂记之六——以食为天

更新时间:2018-01-05 10:15:19
作者: 史啸虎 (进入专栏)  

  

   前几集说了岳西白帽山乡的很多事情,说了石岭村的厕所革命,也说了山乡女人和男人,还说了山里香火最旺的庙庵——广佛庵以及岳西山区自然资源的变迁情况,就是有一件事情一直想说,但忍住没有说。这事儿就是人生最大的问题——吃饭问题,也可叫做“以食为天”。何况对于我们插队知青来说,吃饭问题关乎的不仅是健康,而且还有生存。想一想就知道,一群十多岁正在长身体的年轻人如果老是吃不饱又会怎么样?现在看来,是到了该说一说的时候了。

  

   1968年秋插队时,我刚满18岁,我妹妹16岁,石岭知青组的其他三人也是16-19岁不等。这个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或者,正是需要营养滋润的时候。但遗憾的是,文革风暴和“伟大领袖”的一个最高指示便将我们抛到了岳西贫瘠和穷困的大山里面。而我们在合肥的家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如何安身立命?也就是说,如何吃饱饭达到自己照顾自己并能在这块偏远贫瘠的山区土地上生存下去的目的?这便成为了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

  

   1968年10月下旬的一天,也即我们刚到石岭村安顿下来的第二或第三天,生产队长就和几位村民挑了两担白萝卜进了小祠堂,说是生产队给我们当过冬蔬菜吃的。山里农民每年都要种一些白萝卜,收获后一般都是放到地窖里(村民家一般都在附近山坡上挖有1-2个地窖,以放置萝卜和红苕这类的植物块茎——作者注),或切片晒后码上盐装坛子腌起来。而这些白萝卜及其腌制品,再加上夏天腌渍的辣椒和豇豆角,几乎就是当年山区民众整个冬天的主要蔬菜或小菜了。

  

   可我们没有地窖,也想不到腌渍萝卜,更不知道这两担萝卜对我们今后一个冬天生活的重要性,所以也想不起来找个地方挖个地窖以放置这些萝卜,就找来几块土坯和石块,在堂屋的一角地上垒了个一尺多高的挡坝,请村民们将这些白萝卜倒在那里。队长见状摇摇头,临走前就说了一句话,冬天就靠这些萝卜了。你们要保存好。我们听了无不点头称是。

  

   但是队长他们一走,我们也就忘记了他的忠告,甚至都没有明白他说那话的意思。放在那里的萝卜,头几天还每天拿几个做菜吃,但十来天过后我们忽然闻到一股霉烂味,这才发现腐烂味是从那堆萝卜里散发出来的。我们过去一翻,发现除了上面还有若干好萝卜外,堆在下面的几乎全部烂掉了。而且烂萝卜的水已经淌了一地。没办法,我们只好找来两个簸箕,一担一担地挑出去倒掉了。就这样,烂萝卜的腐臭味在小祠堂的堂屋里还留存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堆萝卜在时,我们几乎没人在意它,无非每天拿几个烧着当菜吃。但当那堆萝卜不在了时,我们才发现,自己就饭吃的菜没有了。天也冷了,整个山乡也没有一个自由市场,谁还有蔬菜卖?

  

   那时国家还给我们每月8元钱和30斤米的补助粮(初时说补助半年,后又增加了半年,一共补助了一年——作者注)。每次我们都是下山走到白帽公社粮站买米,带了一个粗细如面口袋、长约三尺多的布口袋,买上70-80斤糙米,装进袋子里,几个人轮流用肩膀扛,走上七八里路,再爬山回到石岭山上。

  

   每月30斤米,一天一斤米,也就是稍大碗的两碗干饭吧,如果有肉有菜,正在长身体的年轻人吃三顿也许勉强够。但那时我们几乎天天干农活,有的还是重体力活,如担土,打土坯,还有起猪圈等,即便有肉有菜,这点粮食也显然不够吃(我年轻时饭量很大,20多岁在安徽凤阳县一家农场劳动时曾吃过每天4斤多米蒸的饭,中午一顿一般都是两斤米,就这样还感到饿意——作者注)。可我们那时遇到的问题是:只有一天一斤米,既没有蔬菜,更没有肉。于是饥饿感也就愈益强烈了起来。

  

   没有萝卜后,就开始不煮干饭了,因为中午的半斤米也只能煮出装满一个稍大碗的米饭,就是不要菜,饥饿的我们也只要紧扒慢扒它几口饭就吃光了,而这时肚子可能还是空的。剩下的半斤米还得吃上早晚两顿。三天下来,组里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了。要知道那点米就是全部煮稀饭也不行呀,因为连汤带水几碗下来,当时似乎喝饱了,但几泡尿一撒,肚子也就空了。这可怎么办?

  

   饥饿逼着我们去想办法。于是我们便开始扫视周围所有可以充饥的东西。第一个被我们瞄上的居然是左邻右舍家从队里分到萝卜后割下来、摊开晾晒在门前地面上的萝卜缨子。

  

   有意思的是,除非饥年,山里农民一般不吃萝卜缨,而是拿它们去喂猪。萝卜缨子有点苦涩,猪也不大喜欢吃,但村民们不愿意浪费掉,就每次在食料里放上一些切碎的萝卜缨,猪吃起来也没得挑捡,只好吃。所以,萝卜收获很长时间了,村民各家似乎还存有不少萝卜缨,但大多也已经晒得比较干了。

  

   那天,我看一个邻居家没人,门口地上就摊着不少萝卜缨子,觉得这玩意是喂猪的,他们既然不吃,我们何不拿些来当作蔬菜做些可以充饥的菜烂饭吃?这恐怕不叫偷吧?于是就顺手抱了一捆晒得还不算太干的萝卜缨,然后溜进了天井旁边的小灶间里。

  

   记得大饥荒那几年,我家虽在城里,父亲甚至还能在省政府小食堂吃上小灶,但因兄弟姐妹多,肚量都大,平时也缺乏油水,粮食严重不够吃。那个时光我家也经常是瓜菜代,吃过很多萝卜和萝卜缨的,包括胡萝卜。那时母亲就是将萝卜缨子切碎后放在米里面一起烧,做菜烂饭给我们吃的,印象中味道还不错。于是我就想如法炮制。

  

   在灶间,我们用水将半干不干的萝卜缨子泡了一会,再洗得干干净净,切得碎碎的,待水米在大锅里烧开,仔细淘过米中碎沙,将碎萝卜缨子与半开花的米粒一起倒入锅里,充分搅拌均匀,然后再将米汤倒进锅里,稍加上一点儿水,盖上盖子继续熏蒸,一大锅香气扑鼻的菜烂饭就烧好了。

  

   那天,在萝卜烂饭还在锅里熏蒸、锅巴的响声和菜饭的香味开始飘逸时,我坐在灶洞前,将燃烧的柴火用炉灰压住后,因知道很快就有的饱饭吃了,一时高兴,便随口吟唱出自己用著名的俄罗斯歌曲《红梅花儿开》旋律改编的“菜烂饭之歌”。歌词是这样的:

  

   红梅花儿开在我家的锅台上。

  

   大锅里的菜饭蒸得扑鼻儿香。

  

   要想吃菜饭呢又怕菜饭儿烫,

  

   只好坐在锅台旁等着菜饭凉。

  

   只好坐在锅台旁等着菜饭凉。(最后一句重复唱)

  

   每次唱到最后一句时,我都特意将最后一个字“凉”唱得很重。因为那时的我们真的都是饿极了,好像唱的“凉”字的声音大一些就能快点将菜烂饭吃到嘴一样。其实这个“菜饭之歌”歌词也不完全是我的独创,我的一位中学老同学对此也作出过贡献,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石岭知青对这首改编歌曲的喜爱。因为它实在太契合当时饥肠辘辘地坐在灶间等着吃锅里蒸的萝卜缨子菜烂饭时的我们的心情了。

  

   当组里其他几位知青也都先后拿着自己的碗进入狭小的灶间加入这个歌曲的大合唱时,锅里的萝卜缨子菜烂饭也最终烧好了。揭开锅盖时,满屋子蒸汽还未消尽,我们就急忙放入一大筷子买肉时熬的猪油和一些盐,用锅铲在萝卜缨子菜饭里面拌一拌,然后就一人盛上一大碗,很香地大口地吃起来。那种味道确实很香,虽然吃完后的那种饱腹感和满足感现在已经久违了。

  

   (岳西山里人烧饭有一个可能很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漾沙后滗下来的米汤,人不吃,而是拿去喂猪。山区的稻米总是混有一些细沙,所以人们在烧饭开锅时总得用一个葫芦瓢,连米带汤舀着,将细沙一瓢一瓢地漾出来,米倒在一个竹篦子上,米汤则滗到一个瓦盆里,然后再将撇掉了细沙、也滗掉了米汤的半开花的米粒放入大锅里,再放上一瓢水,盖上盖子,灶膛里加一把火后便用炭火熏,直到听到锅底噼里啪啦地响声并散发出足够的锅巴香味时,饭就烧好了。

  

   (那种米饭烧出来一粒一粒的,少了米饭本来应有的粘性,比较好吃,但因人不喝那瓦盆里的浓浓的米汤,而是拿去喂猪,米饭的营养少了一大截。我们当时就知道这种习俗肯定不科学,甚至认为山里人之所以大多长得那么瘦小,兴许就与这种不吃米汤的饮食习惯有关。——作者注)

  

   那天看到那个邻居回家了,我就上门主动说了拿了他家一些萝卜缨子。他问,你们下放知青要萝卜缨子干什么?我答曰:烧菜烂饭吃了。邻居听了大吃一惊说:那萝卜缨子苦涩呀,你们也吃?我笑着说,可以吃呀。要不,我们上山去割一些猪草跟你家再换些萝卜缨子,如何?他则慷慨地笑着说,换么子吆?家里还有一些,你们知青要,就拿去吧。

  

   结果仅这家邻居的萝卜缨就让我们吃了好多天菜烂饭。连吃了几天萝卜缨子后,有人开始不适应,反胃,吐酸水,我们也就停了几天没吃,只吃白米饭。但我们很快就又饿得不行了。这时已到11月下旬,各家的萝卜缨子也都先后喂猪喂光了,我们就是去讨也讨不到了。不得已之下,我们的饥饿眼光又盯上了另一种猪食——红苕(山芋)藤子。

  

   那时的白帽山乡不种小麦和大麦,也不种玉米高粱等粮食作物,只种水稻。农民的主食就是稻米,但因人多田少,耕作方式自然粗放,生产效益低,一般年成也只够混个大半年饱,其余的就靠在一些坡地上种些山芋以补主粮稻米之不足了。

  

   (岳西山区也种黄豆,村民在插秧前后,总是把田埂上的草锄得干干净净,再用锄头舀起田泥将田埂敷设得很光滑,然后就在这些泥糊的田埂上用根棍子隔两拃距离就捣一个洞,点种一些混合了草木灰的黄豆。秋收时,那黄豆与水稻共生,长势也挺好。收获的黄豆村民主要用来榨油吃或点豆油灯。煤油比较贵,农民点不起煤油灯——作者注)

  

   为此,农民每家每户都挖有几个地窖,主要储存队里分的山芋和萝卜等这类块茎植物,好多吃一段时间。我们插队时,因有国家补助粮,虽然我们也参加挖山芋劳动,偶尔也生吃几个山芋,但生产队每次收获的山芋却不分给我们。加上当地好像没人买卖山芋,也没个价格,更重要的是,村民家的山芋也不丰裕,青黄不接时少不了,我们不好去买村民的山芋。所以,即便我们粮食不够吃,也吃不上山芋。那时如不想挨饿,我们就只能另外想办法。

  

   跟萝卜缨子一样,山民家的山芋藤子也都是喂猪的,但不同的是,山民们有时候也吃些新鲜的萝卜缨子,而山芋收获后的山芋藤子纤维比较粗糙,就只给猪吃,人是从来不吃的。如果说,我们知青吃些萝卜缨子虽让村民吃惊但其心理上还能够接受,那么当我们没办法可想而不得不吃起了山芋藤子时,村民们感到惊讶并当笑话说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天,也就在我们饿得一筹莫展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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