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莫砺锋:天涯何处无芳草——简论苏轼的贬谪生涯

更新时间:2017-12-20 21:33:30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羡!”东坡谪居海南,有时米粮匮乏,苏过就用山芋做成一道“玉糁羹”,东坡赞美说:“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决无此味也!”他还用诗句形容此羹说:“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一味用山芋做成的羹汤,是再平常不过的物品,可是在东坡的笔下,它是多么美好!

   具体到衣食住行的各项生活内容,东坡一概以这种态度对待之。东坡善于苦中作乐,他在惠州时特意写信给弟弟,介绍他刚发明的一道佳肴:“惠州市井寥落,然犹日杀一羊。不敢与仕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耳。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热漉出,渍酒中,点薄盐,炙微焦食之。终日抉剔,得铢两于肯綮之间,意甚喜之,如食蟹螯。”

   他来到儋州后,发现其荒凉贫穷完全超出想象,不但缺少肉食,有时甚至有断炊之忧。儋州的饮食习惯也与北方迥然不同,百姓平时食芋饮水,荤腥则以海鲜为主。这对一向生活在北方的东坡来说,真是难以适应。然而东坡以随遇而安的态度对待异方风物,他不但与当地百姓同样以薯芋为主粮,而且克服自己一向怕腥的习惯,努力去适应那些平生闻所未闻的奇怪海产。

   唐人韩愈南贬潮州,曾对南方的奇异食物甚感恐惧,勉强食用了蠔、蛤以后竟然“腥臊始发越,咀吞面汗骍”。东坡则不然,他不但兴致勃勃地品尝海味,而且作文赞美之:“己卯冬至前二日,海蛮献蠔。剖之,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此文以幽默的语调对朝中权臣进行了旁敲侧击的辛辣讥刺,同时也表达了东坡对于艰苦饮食条件的超然态度。

   东坡这种生活态度的精神本质是什么?东坡从何处汲取了思想源泉?对此,人们众说纷纭:儒家、道家、佛家,或三教兼融。我认为东坡确实对各家思想都曾汲取其精华为我所用,但他在兼收并蓄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创造了独特的人生观,东坡的人生观只属于他自己。

   道家本来是鄙视物质而独重精神的,老子对物质享受持批判态度,认为“五色”“五音”“五味”等享受会使人迷失本性。庄子既主张相对主义,认为美恶之间并无根本差别;又提倡“无待”,即摆脱对物质世界的依赖。

   佛家本来有禁欲主义的色彩,黄卷青灯的佛门弟子一心礼佛,对红尘世界中的物质享受无动于衷。以内心顿悟为宗旨的禅宗更是对外部世界不屑一顾,更不用说区区的物质享受了。

   儒家虽然不摒弃精致的物质生活,但他们极端鄙视不符合道义的富贵荣华,崇尚“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的俭朴生活,主张以“穷且益坚”的态度对待人生中的困境。东坡对上述思想都有所汲取,但又渗入了他自己对生活的独特领悟。

   东坡并不反对美好的衣食,要是惠州市井上能买到上好的羊肉,他肯定也会大快朵颐。但是在没有羊肉可吃的实际环境中,从羊脊骨上剔下来的一点“微肉”也能使他品尝得津津有味,以至于认为其美如蟹螯。更重要的是,东坡有意忽略物质条件的差异不仅仅为了避免忧能伤人的恶果,也不仅仅出于对“士有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语也”的儒家信念的认同。由于东坡所遭受的艰难困苦全都来源于政敌的迫害,他的漠视苦难就意味着对黑暗势力的蔑视,他的安贫乐道就意味着对自身人格精神的坚持。

   有意思的是,东坡的生活态度所传达出来的这种意义,远在汴京的权臣竟也有相当准确的领会,并十分迅速地作出反应。绍圣四年(1097)二月的一天,东坡在嘉祐寺里美美地睡了一晚,次日作诗咏之:“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此诗传到汴京,权相章惇气急败坏地把东坡再贬海南,他确实听出了东坡笑声中的含意。东坡的弟子黄庭坚说:“子瞻谪岭南,时宰欲杀之。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他更加深刻地领会了东坡笑声的意义。

  

四、乘桴且恁浮于海


   人生苦短,古人常把人生看作一次短暂的逆旅。虽然如此,人们的精神追求却没有止境,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要寻觅一个永久的归宿地,来寄托他们的精神,各种宗教所虚构的天堂、乐土便应运而生。当然,中国古代的士大夫由于受儒家淑世精神的影响太深,很少有人能像王维那样全心全意地皈依佛门,于是较常见的便是李白的做法:他一方面努力追求建功立业,希望以生前功业的建树来实现死后的不朽;另一方面又寄意于宗教乃至神话,幻想着“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遨游太清”的逍遥境界。

   与李白一样,东坡也是一位潇洒绝俗的风流之士,他同样鄙弃荣华富贵而追求理想境界,他同样爱与僧侣、道士交游并深深地浸润于各种宗教,但是东坡从不向往海外仙山或西方净土,他明确地声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他深切依恋的对象不是彼岸或仙界,而是人间。

   人生的归宿在何处?东坡一生中无时不在思索其答案。他的思索既有空间向度的,也有时间向度的,前者往往会导向某个地点,后者的终点则是身后的精神归宿。让我们沿着前一个向度来看看东坡心中的归宿地到底在何处。

   东坡热爱故乡,虽然他的大半生都在异乡飘泊,至死未得归乡,但是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他梦魂萦绕的对象,更不用说那“明月夜、短松冈”的亲人坟茔了。然而东坡的思想自由通脱,他的情感既执着又潇洒,“蜀江水碧蜀山青”的故乡固然是其情之所系,远离故乡的其他地方也使他安之若素。从理智上说,东坡向有“四海为家”的人生态度,他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称颂韩愈说:“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在东坡看来,像韩愈这样的人物本是天下之士,虽然平生行踪限于某些地方,但其神灵却是无所不在的。东坡是当时的文坛盟主,其成就与声誉皆与韩愈不相上下,时人即以韩愈视之,东坡也不无自矜地说:“前生自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答周循州》) 天下之士当然应以四海为家,东坡就是以这种襟抱对待一生中转蓬般的流宦和流徙的。

   从感情上说,东坡对各个地方都有天然的认同感和亲切感,甚至每到一处陌生地方都有恍若旧游之感。如果说东坡对杭州的亲切感是受了该地的明山秀水的激发,那么他对黄州等荒凉僻远的贬谪之地也有类似的亲切感就只能归因于其人生态度了。

   东坡在黄州时写信给赵昶说:“某谪居既久,安土忘怀,一如本是黄州人,元不出仕而已。”东坡来到惠州后,作诗抒感说:“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东坡离开儋州北归,临行前作诗留别黎民表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黄州、惠州、儋州都是东坡被命运偶然抛往的荒僻之地,尤其是地处岭南的后面两个地方,自古以来就被视作流人的鬼门关。唐人韩愈被贬潮州,将到潮州时就作诗说:“潮阳未到吾能说,海气昏昏水拍天。”到达潮州后上表自诉:“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柳宗元被贬到柳州,作诗抒感说:“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东坡被贬往的惠州、儋州比潮州、柳州更加偏僻蛮荒,可是他不但随遇而安,而且视他乡亲如故乡,这是多么潇洒、通脱的人生态度!由于东坡对异乡的热爱是从内心奔涌出来的,既非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也非强自排遣的自我慰藉,所以“四海为家”这句话在别人口中也许带有几分无奈或悲慨,但在东坡心目中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愉悦感。孔子曾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东坡晚年有词云:“吾已老,乘桴且恁浮于海。”此语虽有几分无可奈何之感,但也洋溢着潇洒和自豪感。

   从出生地眉山到终老之地常州,从玉堂金马的汴京到棘篱柴门的儋州,从湖山秀丽的杭州到黄尘漫天的定州,东坡都留下了吟咏当地自然风光与风土人情的动人诗篇,还留下了与当地人民亲密相处的动人故事。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成为东坡的归宿之地?哪里不是东坡的精神家园?清人江逢辰有诗云:“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是啊,黄州、惠州、儋州本是偏远小城,是东坡的足迹使它们名闻天下,从而与东坡的故乡眉山一样成为令人向往的文化圣地。

   注:本文原载于《文史知识》2017年第2期。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7369.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