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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知青杂记之四——人与自然

更新时间:2017-12-20 13:19:27
作者: 史啸虎 (进入专栏)  

  

   2008年,也就是知青运动四十周年纪念那年秋,我和一位当年的插队老友首次返回了当年在安徽岳西县的插队地——白帽乡看了看。那次是开车去的。同行的还有一位澳大利亚著名的风景油画家皮尔斯。贝特曼(Piers Bateman)和他的一个儿子小贝。当时还有一位安庆市委副书记陪同。

  

   车队离开县城,顺着盘山公路往山上开到一个能清晰看到明堂山雄壮英姿的地段时停了下来以便赏景。人们都下车了,三两个站在那里指点江山。这时,站在靠山崖那边一丛花树边的小贝突然喊我过去,指着花丛说,“Hi,look ! what’s it?(嗨,看!这是什么?)”我粗看是一只大小如马蜂的昆虫在树丛中飞,忽而停住,忽而换个地方,但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只蜂鸟!

  

   “Hummingbird!”我也惊讶地叫了起来。大别山怎么会有蜂鸟?但那时我也无暇他想,似乎本能似地伸出右手,像以前抓苍蝇一样,迅速搂去,居然就将这只飞着的蜂鸟抓到了手掌里。小贝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我。那意思好像是说:抓到了?你太厉害了!

  

   这时皮尔斯先生也走了过来,我将空握起的且能感觉到蜂鸟在里面挣扎的右手张开一条缝给他看,那长着墨绿色羽毛的小鸟正在我的手掌中不停地挣扎,试图扇动翅膀。他看了立刻惊讶地说,“You did catch the hummingbird?Chinese Gongfu? ”(意思是:你抓住了蜂鸟?中国功夫?) 而我则淡淡地笑着说,“That’s nothing. What now?(意思是,这不算什么。现在怎么办?)”

  

   “Let it go(放了它),”他们爷俩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please.”虽然说了“请”,但那口气似乎也不容商量。

  

   “Ok.” 我说着便张开空握着的手掌,将这只蜂鸟在我们眼前放飞走了。但就在这一瞬间,我后悔放飞前没有给这只蜂鸟拍张照片。这个悔意一直保留至今。

  

   这时那位安庆地委副书记走过来问是何事?我将抓住蜂鸟并放飞的经过说了一下,然后说,“X书记,没想到岳西的生态环境保护搞得这么好,连美洲的蜂鸟都有了。”

  

   那位书记听了一头雾水:蜂鸟?没听说岳西有蜂鸟呀。皮尔斯先生和他儿子都肯定地告诉他,说史先生刚才还抓到了一只,但是放走了。书记听了还是将信将疑。

  

   后来我们的车队到了白帽,与乡里一些领导及乡亲们座谈聊天后,就又开车去了离白帽镇七里路外、我当年插队的石岭村。将车停在公路上后,我们一行又开始爬山。在爬到石岭半山时,还是那位细心的小贝,又看到了路边的小树丛上飞着一只蜂鸟,连忙叫我过去。这时那位书记就在旁边,也走了过去看。这次他也看到了那只小如昆虫的蜂鸟,很惊讶:这么小啊!就像马蜂。这次我没有出手。我们一起看着那只小小的蜂鸟在树丛上飞了一会,然后一晃就飞走不见了。

  

   但有意思的是,岳西有蜂鸟这事迄今快十年了。仅我们就看到了两次,我还抓过一次,但在当地,即安庆和岳西的各种媒体上对当地有没有蜂鸟却始终没有过任何报道。真是有点奇怪。“岳西有蜂鸟资源”这么大的一件事,竟然没有任何部门或其他个人发现并对此进行跟踪调查?我真希望岳西有关部门能对县里的蜂鸟资源情况进行调查。说不定还是一个新的物种哩。

  

   此文开头说了这么一大段有关岳西有蜂鸟的故事就是想告诉读者,岳西今天的自然环境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们在这里插队的时候相比,完全不是一回事,确实有了非常长足的进步。

  

   记得1968年秋我们到白帽公社插队时,沿着公路看到的山,哪里还有什么原始森林?就是稍微稠密一点的小松树林也不多见。山峦起伏,也都只是稀疏地生长着一些马尾松,然后就是茅草,连矮小的灌木丛也很少。就是我们插队所在的那个算得上全公社最高的石岭村,高高的山上,大多也只是生长着一些半大不大的马尾松树林。我们站在田坝边所能看到的山坡上都是这么一种稀疏而单一的植被,连次生林都很少。

  

   那时我们只有从住处继续往石岭山顶上爬,才能在某些特别高耸和陡峭,也就是人一般不易攀登地方看到一些与低矮的灌木次生林共生的比较高大的大树。

  

   白帽公社距离县城有120里,又与湖北英山交界,这么偏远的地方植被也是这么稀疏,与我们插队前对大别山区森林密布的印象截然不同。真让人失望!但是,这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我们曾经问过村民为什么山上的大树老树这么少?植被这么稀疏?得到的回答大多是:五八年大跃进嘛,炼铁都伐了吆。当我们再问下去,村民们就会说,我们石岭山上以前都是大枞树(岳西方言,松树读枞树),还有好多好多高大的杈子(指银杏、香果、青檀、香樟、蜡树、枫树和栎树等落叶树和大灌木)、毛栗子(野生板栗)和毛楂(野生山楂)吆,都伐了,倒烂柴的(意砍倒了),拿去炼铁了,现在什么也没了。

  

   后来我曾查找了有关资料才发现,1958年,原本漫山遍野遍布原始森林的岳西县山区真的遭受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劫难——十万多人进山砍树大炼钢铁,山上几乎所有的大树都被这些炼铁大军砍光了,换来了一堆又一堆垃圾一样的渣铁疙瘩。

  

   根据史料记载,自1958年8月17日,中央通过决议并公开宣布那年钢产量计划为1070万吨、比1957年翻一番并号召全党全民为此奋斗后,全国各地掀起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炼钢先得有铁,炼铁就需要烧炭,而烧炭就需要砍树,砍大树。

  

   当年到处都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的岳西县显然是砍大树、大炼铁的好地方。在大跃进实行人民公社化后,岳西立即掀起了一场全民性的砍树运动。据岳西地方志介绍,那年居然有18万人(可能包括部分岳西当地人)从附近平原地区来到了当时只有20万人的岳西县山里面去砍大树,就地炼铁。在这种狂热的全民运动下,岳西山里无数生长了百年甚至千年的参天大树纷纷倾倒于斧钺之下,焚烧在铁疙瘩炉前。岳西的自然生态在短时间内遭到了几乎是毁灭性的破坏。

  

   大炼钢铁砍树以后,山上的树被砍光了,植被也就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赖此生存的野生动物资源也开始萎缩,原来岳西山里面所有的一些野兽也逐步绝了迹,有的甚至绝了种。比如,豹子。

  

   据石岭村民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时,山上树林子里就有豹子,他们经常见到。但那时的豹子从来不袭击人,还躲着人,因为山上有东西吃,如野猪、野山羊和獐子什么的很多。那场砍树运动后,豹子这种大型食肉类野兽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就开始与人过不去了。

  

   听石岭村民说,在大饥荒之后,就经常有豹子进村,不是咬死一头猪,就是咬死一头牛,有时候还袭击人,抓伤了好几位村民。于是村民们便开始了与豹子的战斗。他们在豹子可能出没的地方放置了许多大小如鸭蛋那么大的土炸弹(一种外面涂上一层猪油、里面包裹着黑色炸药的炸弹。只要施加外力,如咬合或揉捏,就会爆炸——作者注),并以此先后炸伤了多只豹子。豹子也就逐步地失去了踪影。

  

   这样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们去插队时,石岭村就剩下了豹子的传说。以后再也没有村民见过豹子了。不过那时,豹子没有了,豺狗还有。据村民说,他们那里有豺狗,但以前与豹子一样,豺狗从来不进村子,与人和平相处。但随着山区自然环境的破坏,豺狗也开始进村骚扰村民了。

  

   豺狗是一种结群捕猎的野兽,个头比狼小,但力气较大,牙齿锋利,经常围猎一些体型较大的动物,如野猪、野山羊、豪猪和獐子等,背上还有一层灰黑间白色的毛,印象中,石岭村民称之为斑狗。据说,我们插队前不久豺狗群还曾袭击咬死了石岭村在山上散养的一头黄牛,是先撕咬开牛的屁股掏肠子吃,然后再吃肉的,估计那时牛还没死。等到村民们发现时,那头牛已被撕吃了一半。

  

   到石岭插队那年冬,我们也亲眼目睹了一群豺狗对石岭村的洗劫。而这个故事又与我们当年知青组从合肥带到石岭的一条狼狗有关联。因还有点意思,那就容我细说一下吧。

  

   那次我们和一些村民在石岭村的一个比较高的山坡上挖红苕(山芋),忽然听到山下村子里有女人嘶喊,叫声很是凄厉。于是,人们都挺直了腰朝坡下看,只见一群豺狗,总有十来只吧,在对面山坡上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跑。其中一只大豺狗仰着头,嘴里叼着一头小猪仔,也夹杂其中跑着。这时,让人奇怪的是村里原来四处可见的土狗都不叫了,而且一条也看不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不过,我们——山坡上挖红苕的人们很快就看见我们知青组所养的那条德国黑背狼狗(我们称之为Dog——道格)从坡下跑进了视野:道格居然在追豺狗。

  

   我们知青组养的这条勇猛的德国黑背道格也是偶然的来的。下乡那天,在学校大门口,很多同学前来送行,旗帜招展,锣鼓喧天的。我将背包扔到一辆大篷车上后,突然发现人群中有一位熟悉的比我高一届的老同学牵着这条小狼狗。见这条狗十分可爱,我也不知为何就贸贸然地说了这么一句话:X兄,能否将这条狗送给我?

  

   原本不抱任何希望的随口一说,心想谁会愿意将这么一条狗轻易送人呢?哪里知道那位同学听了一愣后,似乎想了一会儿,居然也就同意了,而且很慎重地将狗绳递给我,说道,好吧,你要就送给你。但你在山里得好好待它。

  

   一听之下,喜出望外的我,便连声点头,不停地说着“一定、一定!谢谢、谢谢!”之类的保证话。在与那位老兄紧紧握手并互相拍拍肩膀之后,我就抱着这条小狼狗上了汽车。汽车开走时,那位老同学还追在汽车后面喊着说:这是纯种德国牧羊犬,是从合肥市警犬基地得来的。你们要好好待它——

  

   到了岳西石岭后,我们也是尽量给这条狗吃好的,为此曾多次到白帽区和公社供销社卖肉的地方去收集或以低价购买一些零碎的羊骨头或牛骨头(那年头不知为何岳西山区里的牛羊肉很便宜,仅卖0.15-0.20元/斤,是猪肉价的五分之一)回来煮熟后给道格啃,骨头汤就给它拌饭吃。结果这小狗长得也很快,而且全身肉滚滚、毛皮油光发亮的。到那群豺狗出现时,道格已长到约2尺长、一尺多高了。不怒而威。平时就跟着我们跑东跑西,我们上山劳动时,就叫它看家。它很听话,就在家门口转,不骚扰村民,也不骚扰村民的鸡鸭鹅和猪羊,很忠于职守。只是村民家的土狗看到它老是躲着吠叫。也不知是嫌弃它还是怕它?

  

那群豺狗体型较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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