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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毓生:学术自由的理论基础及其实际含意

——兼论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

更新时间:2017-12-12 23:57:56
作者: 林毓生 (进入专栏)  

   积极自由是要回答下面这个问题:一个人要做这件事而不是那件事的决定的来源 (source) 是什么?他的决定是他自己的决定,而不是别人叫他做的决定?如果这个决定的来源是他自己──他自己决定要做这件事——那么,他的决定是自由的决定。他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是自由的。换言之,积极自由是他自己做自己的主宰的自由。这种自由,当然也极为重要。人的创造活动,与来自自律而非它律的纯正的道德行为,是这种自主性自由的展现。

   不过,积极自由也有它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复杂,笔者在此只能简略地提出两点:

   第一,积极自由,既然是指我自己做自己的主宰;那么,“我”是什么呢?是“大我”抑或“小我”? 当“小我”溶入“大我”之后,“小我”会觉得“大我”才是真正的、高贵的“我”。因此,国家的自由或民族的自由,对于这个“小我”溶入“大我”的人来讲,才是他真正的、高贵的“我”的自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自由”很可能使他变成服从“体现”“大我”利益与远景的政治人物的奴隶。世间许多独裁者,尤其是极权主义国家的领导人,多是用集体主义的光耀来遂行其残暴的统治。

   第二,如果没有主动地自我要求自己做自己的主宰所需要的,思想、文化与道德的训练,那么,这个做主宰的“自己”很可能陷入自恋、自我陶醉的深渊。

   学术自由,则是结合上述两种自由,却没有它们的缺失的自由。

  

三、作为公共自由 (public liberty) 的学术自由 (academic freedom)

  

   在西方众多讨论学术自由的文献中,就笔者所知,以20世纪大思想家博兰尼 (Michael Polanyi, 1891-1976) 的有关著作,最为深刻而富有原创力的洞见。正如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者阿马蒂亚·森 (Amartya Sen)为芝加哥大学出版社重新印行博兰尼的 The Tacit Dimension 所撰写的“前言”中指出的:博兰尼的思想是“尖锐的 (penetrating)、富饶的 (fertile)、意义深远而具创建(新)基础的(力量的)哲学思想 (far-reaching and foundational philosophical ideas)” ,确实是“真正伟大的贡献 (truly grand contribution)” 。{6}博兰尼关于学术自由的论证──正反映了阿马蒂亚·森对于博兰尼思想热烈的赞许与推崇的实质──足可担当得起“真知灼见”四个字。下面是笔者根据博兰尼所著Foundations of Academic Freedom{7}加以推演,以及笔者的观察与思考所得,撰成的对于学术自由的理论基础及其实际含意的说明。

   笔者现在所要谈的,主要是有关学术自由的种种。思想自由与学术自由密切相关,但不是一件事。关于思想自由,在此只能存而不论。

   博兰尼对于学术自由的论证,是从人权的立场出发,其结果则不止是赋予学者们自由与尊严,而且也带来增进学术发展的效益并完成学者们在公共领域之内所应承担的责任。此外,由于学者们个人的学术自由,乃是构成他们彼此沟通、切磋、合作所需要的“秩序”(order)的最佳机制,并强化了学术规范与学术纪律,所以,博兰尼所论证的学术自由,当其落实之时,自然会避免上述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所易产生的弊病。学术自由,虽然与消极自由、积极自由都有关系,却与它们不完全相同。学术自由是由学者们的个人自由的运作所构成的学术共和国中的秩序,所以比较适当的称谓是:公共自由。

   1. 什么是学术自由

   在进行讨论学术自由的有关细节之前,首先需要谈一谈,究竟什么是学术自由?博兰尼对于学术自由给出的定义是:“从事学术工作的人有选择自己研究问题的权利,在研究的过程中不受外界的干扰与控制,并同时根据自己的意见教授自己研究的课题。”{8}

   其次,为什么研究学问的人应该享有学术自由?从博兰尼根据权利的观点给它下定义的角度来看,显然得很,学术自由是一种言论自由,是受到宪法保障的权利。不过,假若学者们自由研究的结果,无法增进知识与满足社会需要的话,短期之内还可以讲:“学术研究的效益不容易在短期之内看得出来,需要再等一等”。长期之内,若是仍然毫无结果,学术自由很难讲得下去,社会也不可能一直提供给学术界所需要的各种资源去做没有效益的研究。

   博兰尼对于学术自由提出的理据,则是一项综合权利与效益的论证。任何论证都有预设。他的论证预设着三个条件:第一,学者们是一群有才能从事学术研究的人。第二,学术研究是学者们的志业。{9} (那些把学术研究当作学术公关以及只能追逐学术风潮或时尚,在学术上没有创发才能的人,均不在考虑之列。)第三,学者是遵守学术规范与学术纪律,从事学术研究工作的人。

   2. 论证学术自由的理据

   以上交代了有关学术自由的背景,以下进入学术自由的主题论证。学术自由的最有力量的理据,来自对于学术自由能够形成良性循环的认识:学术自由产生学术秩序,学术秩序增进学术成果,学术成果肯定学术自由。之所以如此,可分下列三点予以说明:

   第一,学术社群之中最大程度的合作(交流、协调)是经由各个学者释放自己的学术impulses 而得到的。博兰尼使用的“impulses”这个字,用直译的办法,可译为“冲动”,意思是:出现在学者头脑中的念头,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他想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问下去、探索下去。这个“念头”不可能是在完全孤立的情况下出现的。他在思考他所关心的问题的时候,他的想法、他的问题、他赞成什么、反对什么等等,都是他在与古往今来的其他一些人“对话”中进行的。这种“对话”,实际上是一个在学术脉络中调节 (adjustment) 的过程。“当他参考别人的研究,对自己的工作进行调节时,他是独立地进行的。尤有进者,学者们在彼此调节中,他们以最大程度的效率扩展了学术界的成就。当一个学者从别人获得的成就中,选择对他最为有用的成分时,他的研究的成果,也同时提供给别的学者,根据他们的需要对他获得的成果进行选择。学术研究就如此持续地进行下去。”{10}

   以上所论,实际上蕴涵着一项原理:学者们根据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想法进行研究时所做的与别人的想法进行调节的过程,是一个无需外在权威介入的自动、自发、相互协调的秩序 (spontaneous and mutually coordinative order)。换言之,学术自由是一个高效率的“组织”原则,而这种“组织”却不是由指令所产生的。所以用“秩序”来描述其特性比“组织”更为贴切。在学术自由所形成的秩序之中,让每一个学者根据自己的兴趣、想法、直觉(灵感)、冲动,自由地研究,总体来说,最能彼此交流、协调、合作、相互刺激:因此,最能增进学术成果。

   第二,这种自由产生秩序,秩序产生效益的逻辑,可以用一个很简单、很平常的比喻来加以说明:假若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打散了的,复杂的拼图游戏,你如何用最有效的办法,在最短时间内把打散成各个不同形状的小块拼成原来的图案?是你自己做?或找几个朋友来帮助你一起做?你觉得还是找几个朋友来一起做,能够更快地拼成。现在来了几个朋友。那么,你用什么办法使他们最能帮助你?把拼图复制,请每个朋友自己拿一份回家专心去拼凑?抑或推举出一个人当“领导”,由他指挥大家去做?考虑的结果,最后决定:还是你们大家聚拢在一起去做这件事。大家看着你们其中一个人拼出来一块以后,想法拼出下一块。每个人设法从刚才已经成功地拼成的部分所呈现的新情况,去设想如何拼出下一块。每个人主动地独立判断,密切配合着别人的独立判断所做成的拼凑,去求得下一步的拼凑。这显然是一个大家共同努力所形成的高效率的组织整体,而这个“组织”却不是经由权威的指令来运作的。它是其成员根据自己的想法,彼此相互调节而形成的自动、自发、相互协调的秩序。

   第三,反面论证:把学者组成一个官僚系统,最不容易有效地交流、协调,与相互刺激,也最不容易产生学术成果。另外,正如刚才谈到的,一个人孤独地在自己家里做拼图,最不容易做出来,一个学者自己孤独地做学问,不参考别人(包括过去的人与现在的人)的著作,不跟别人切磋学问,也最不容易做出成绩来。

   3. 学术自由(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学术中的原创成果,蕴含着学者的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的运作之间的和谐,而没有两者在其他领域运作时所易产生的缺失。

   (1)积极自由:研究的激情 (passion) 与冲动表现在研究者自己主宰的行为中。这种学术上的积极自由,并不会产生“小我”认同“大我”,自由转变为集体主义的问题。另外,这种主动追寻知识的过程,是以学术训练为其基础的。他在学术规范之内,面对知识边疆上许多待决的问题,忙着做研究都来不及,哪有心情自我陶醉?

   (2)消极自由:在不受干扰的自由空间中进行研究,但却未滑落到要求从一切束缚中解放出来,然后变得任性、放纵,并深感寂寞;或自己变成“原子人”。与此恰恰相反,在学术传统中发展出来的规范 (norms) 与纪律 (discipline) (也可说成是一种“束缚”)中进行与别的学者互动、切磋的研究,比较容易产生学术成果。

   (3)学术规范与纪律的有力的理据:最能发挥学术自由(积极的与消极的)效益的条件,乃是稳定、开放、有生机而非僵化的学术传统。一个有生命力的学术传统蕴含着公平与公正的学术规范与纪律。而学术自由则根据它自己的需要,强化着学术规范与纪律。

   如前所述,学术自由最能使学者们自动、自发地相互交流、切磋,产生把他们“组织”在一起的秩序。所谓“相互交流、切磋”当然包括彼此改正思考中没有看清楚的地方,纠正错误等等。而这种互惠的交流与切磋,需要在公平、公正的规范与纪律中才能进行。如此,彼此才能产生信任;否则,根本不可能产生真正的交流与切磋。

   在公平、公正的规范与纪律中进行学术研究,最容易使学者们专心致志,集中精力到他有兴趣的课题上去,因为他不必花很多时间与精力去应付人际关系、权力关系等等与学术研究无关的事务。所以,学术自由自然蕴含着学者们在互动中,根据他们的需要,强化彼此遵守的规范与纪律。这种规范与纪律有明显的与隐含的两部分,不是任何人或组织能够设计出来的。它们是在一个有生机的学术传统中逐渐演化出来的。这样演化出来的传统,提供给学者们彼此信任的基础,赋予研究者对于学术界将对他的研究成果给予公平待遇的信心。因此,在这个传统中,一个有创发能力的学者,才能专心去做他(她)的研究。

   (4)学者是参与学术共和国 (The Republic of Sciences) 的成员。他是公共秩序中的成员。正因为他为公共领域带来了效益,公共领域才让他在学术传统的纪律中享有学术自由。他需要承担公共领域对他信托的责任,而这种责任是他在学术自由中,于获得研究成果时完成的。

  

四、学术自由的实际含意

  

1. 根据以上的分析,学术自由的实际含意是:尽量使学术人才获得与持续享有学术自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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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 2011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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