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炎:特朗普很保守吗?

——网络媒体与美国政治转向

更新时间:2017-12-12 23:42:41
作者: 王炎  

法西斯回潮?

  

   大西洋的一边,欧洲勃勃兴起右翼民粹,另一边,特朗普当选总统,两岸遥相呼应。西方政治正经历倒退?久违的保守民粹回潮了?愤怒的自由派称特朗普是法西斯上台,特朗普也用同一标签回敬敌人。中情局泄露其竞选班子与俄罗斯暗通款曲,总统在推特开骂:CIA是纳粹情报部!像“二战 ”老片回放。难道西方穿越到 “二战”之前?可网络媒体已改变了世界,“千禧一代 ”刚步入社会,究竟是 “阳光底下无新事 ”、历史永远在左右之间摇摆,还是我们没眼光洞察历史的新变数?

   历史是连续的,转折巨变之前,“常数 ”不断积聚而后质变。但巨变的爆发力却不源自 “常数 ”,往往是偶然机缘,如技术革命、地理大发现、气候骤变等,“异数 ”的冲击力酿成 “突变 ”,把“常数 ”带入新时代,衍生新意。观察者却囿于既有的知识型,能辨识已被认知系统编码的 “常数 ”,面对 “异数 ”失语,它尚未进入语言,待后人解读才进入历史叙述。也有观察者只注意观念史,坚持思想推动历史前进。其实,思想的演进乃回应历史变革,而非其肇始。以经典意识形态解释特朗普现象,贴上保守、民粹甚至法西斯的标签,便当易行,却言之无物。历史上的法西斯,有具体语境,两次大战之间,西班牙、意大利和德国保守逆流同时飙起,也彼此不同。非要总结出个 “共相 ”,无非都针对现代的高歌猛进,利用大众担心亘古的 “自然秩序 ”被破坏,煽动回归 “健全的自然 ”,重振罗马帝国雄风。今天使用这个标签,并非回访历史,而是污名性的诅咒。自由媒体和特朗普口中的 “法西斯 ”,是骂对方 “坏蛋 ”,并非对象性描述。那么,特朗普现象意味着什么?一位看似不可能的候选人,为什么在二〇一六年大选获胜?

   乔纳森 ·艾伦(Jonathan Allen)与帕恩斯(Amie Parnes)出版新书《破灭:希拉里竞选失败的内幕》(Shattered: Inside Hillary Clinton’s Doomed Campaign),刚上市便获热评。新书发布时,艾伦侃侃而谈:“欧洲民粹浪潮如海啸涌到美国海岸,希拉里看到了,不知所措。她是体制中人,一生只懂在体制内运作,通过政府机构改良社会。如今发现公众要颠覆一生信仰的体制,她不知如何应对,也不能把握时代。”克林顿夫妇早意识到,英国脱欧的孤立情绪会传染美国,却找不到更好的竞选策略。希拉里对助手说:“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国家的事情了。”整个主流媒体也没看懂,才误判选举。现实改变了,大家的思维没跟上。新书作者言之成理,打开书却少有新意,仍因循两党博弈的老路,似乎希拉里只输在竞选策略未与时俱进,而自由与保守的对决仍为选举定式,两党轮流坐庄将世代罔替。果真如此吗?

   “拉什 ·林堡秀 ”(Rush Limbaugh Show)是一个极具影响力的广播脱口秀节目,主持人林堡口无遮拦、极端保守、死硬民粹,堪称民间保守势力的代言人。一次收听,有听众打进电话,说要给自由媒体一个忠告:“他们大搞通俄门弹劾总统,要小心了,如特朗普下台,副总统迈克 ·彭斯(Mike Pence)接任,可比总统更保守,自由派打错了算盘。”林堡很敏锐:“我只同意你的后半段,彭斯的确保守,但特朗普并不保守,还有点 ‘自由 ’嘞,属于讨人喜爱的自由派。”林堡对民主党的 “自由范儿 ”衔恨入骨,欣赏共和党保守候选人麦坎恩(John McCain)、保罗 ·瑞恩(Paul Ryan)、桑托勒姆(Rick Santorum)之流,重返美国黄金时代。他们的保守如桑托勒姆一言蔽之:一手《圣经》,一手持枪,属美国 “老派 ”。特朗普可不老派,做客 “霍华德 ·斯特恩脱口秀 ”(Howard Stern Show)多年,从未看出有麦坎恩或彭斯式的循谨与正派,相反他反叛、另类、虚无,是娱乐界 “恶少 ”。如果说法国的勒庞、德国国家民主党(NPD)或英国脱欧属保守复辟,特朗普却既不保守也不自由,他代表什么主义?赢得哪些选民呢?

  

草根崛起


   二〇一七年全美保守派政治行动大会(CPAC)上,一男一女卡车司机接受福克斯电视采访,他们金发碧眼、臂上刺青、一身腱肉,歪戴牛仔帽,对着镜头满不在乎:“我们不管媒体怎么埋汰总统,反正就知道他是我们的人,道出我们的心声。”好似宣言:拒绝媒体摆布!别以为我们头脑简单,让你们告诉什么对、什么错,这回我们要说自己的话,选自己的人。开幕式上,特朗普称媒体是人民公敌,全场沸腾。查一下美国史,媒体是监督权力的制衡力量,总统诋毁所有主流媒体,岂有此理?哪来的底气?

   特朗普骂的 “公敌 ”,是传统媒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网络媒体迅猛发展,一点点蚕食传统媒体的疆域。因为总统宝座是新媒体推出来的,他才有此胆量。除福克斯外,CNN、MSNBC、《纽约时报》等大选民调谬以千里,而特朗普竞选班子却密切跟踪网络社交媒体,多次发布利好选情,被大媒体当成虚假新闻。选后,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开始研究社交网站,深度报道网络动员机制。起初,小网站分别编造两候选人的丑闻,定向投放给希拉里和特朗普的粉丝群。渐渐发现,希拉里的支持者教育背景偏高,对丑闻、阴谋论不买账,特朗普丑闻的点击率不高。特朗普的粉丝主要分布在闭塞的中部,受教育程度偏低,热转希拉里丑闻,而不在乎真假。小网站不再花精力污名特朗普,而专心制造希拉里的坏消息。其实,网站运营者多是自由派,丑闻是生意,但点击率意味着广告收入,他们宁愿违背立场逆向炒作。网络时代,商家注重广告投放的精准,电视、广播和报纸属无差别平面推广,满足不了商家对细分市场(niche market)的需求,才转向社交媒体,让广告更有的放矢。传统媒体的蛋糕被切分,影响力缩水。从茶党运动到奥巴马二〇〇八年当选,甚至左翼民主党人桑德斯的崛起,都是新媒体这匹黑马小试千里脚力。体制外的势力无论左翼右翼,一样利用网络冲击既有体制。特朗普之所以屈尊以共和党名义参选,无非是集中票箱的权宜之计。他一再声明,这是一场针对权威体制的群众运动。没文化的百姓想摆脱精英,与其说特朗普保守,不如说他回应了草根的反叛意识。

   在报纸主导舆论的十九世纪,传媒结构是从文化制高点辐射大众。报刊编辑高设门槛,只让政治、文化精英利用稀缺的版面对公众发言,剩下一小块 “读者来信 ”做平民之窗,经大浪淘沙过滤后,泄露一点微弱的噪声。社会运动与群众集会,也由少数人策划与组织。直到二十世纪中,美国广播和电视崛起,政治生态全面改观。一九六○年第四十四届总统竞选,第一次用电视直播候选人辩论。原来选民在报上看候选人照片,读其政见,如今荧屏上面对面直观辩论。肯尼迪年轻潇洒,阳光帅气;尼克松阴郁萎靡,深不可测。镜头使人感觉与候选人有眼神交流,政治竟如此直观、形象,评价体系随之一变,尼克松的老谋深算输给青春朝气。分析家抱怨政治门槛太低,选民重外表不顾理念。之后门槛越来越低,丑闻成了电视时代的政治中心。

   但广播、电视仍是单向街,导播、编辑依然把持议题,决定采访什么人、聚焦哪件事、什么上头条,连线观众只不过是花边点缀而已。网络时代脸书、推特、YouTube或微信的热点,与传统媒体头条不同,一切由点击率主宰,由人数多寡决定社会关切,与精英的文化逻辑格格不入。传统媒体不能接受网络逻辑,新旧传媒之间激烈博弈。二〇一七年四月六日,特朗普发射五十九枚战斧导弹轰炸叙利亚,头条大新闻,加上“通俄门”的新爆料,电视、报刊连篇累牍。四月九日周日下午,YouTube疯转美联航把华裔陶医生粗暴拖下飞机的视频,点击率一路疾升。第二天早新闻 ,CNN、FOX、 MSNBC电视网继续报道白宫动态,只字不提美联航。下午,陶医生视频点击过亿,各大电视网不得不撤换节目,转播网络视频。周二一早,MSNBC的《Morning Joe》新闻档主播抱怨:“这档节目本该报道政治大新闻,今天却讨论航空服务纠纷!”接下来几周,主流媒体的头条一直是美联航,白宫发言人、众参两院议员、各州州长也纷纷出来表态,谴责美联航。传统媒体不得不向网媒低头。

   什么算大新闻?国家政策固然重要,对主权国家动武更大过天,但陶医生的遭遇,每个百姓都能摊上。美联航是美国最大的航空公司,新泽西州长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说:“旅行就得坐联航,纽瓦克机场 75%是联航航班。”陶医生嘴角淌血、叨念着“他们要杀我”,让每个人看到自己。发射导弹、与俄国勾串是大人物的事,普通人无法经验。文人墨客喜谈国是,百姓关心身边琐事,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百姓一旦有发言的管道,舆论焦点一定错位。另外,过亿的点击量不会仅是美国网民,YouTube没有国界,世界网民均能点击。脸书、推特诞生的那一刻,就无国界之分,用户遍及全球。传统媒体定位本国,制作节目内外有别,与无国别的资讯相比,内容一定不同。当公民身份与社会阶层向简单多数低头时,新资讯时代会是怎样的图景?

  

碎片化新政治

  

   假如社会演进与技术革命息息相关的话,那么,前工业时代,门第、血统主宰欧洲社会的政治资源,以出身论英雄乃前现代特征。工业革命带来机械复制时代,大规模生产线高速制造无差别的标配产品,从中心分拨给普通消费者,平面化的大众社会产生了。福特、通用等制造业巨头,垄断社会资源,资本高居权力的金字塔顶,财富成为时代之骄子。到二十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工业转型,基础重工业转向服务、信息产业,出现了丹尼尔 ·贝尔所谓 “后工业社会 ”。

   “知识经济 ”推出社会新贵——知识阶层,学历成炙手可热的社会资本,教育背景相当于前现代的门第,决定人的地位与收入。不到二十岁上四年名牌大学,终身受益。当知识新贵正与资本旧贵族争锋角力,互联网却不期而至。知识爆炸与信息更新,人须一生学习,才能跟上时代,胜任工作。仅几年象牙塔的教育,象征意义大过实际含金量,学院的精英资质在蚀损。错过系统教育的蓝领,对社会升迁重学历的制度不满,在社交媒体上吐槽:教育才是特权,造成社会不公正。反智、反精英的愤怒由来已久。而网络给原子化的个人主义提供了理想的乌托邦,它区别对待每个用户,一个人访问网站的习惯与偏好,被数据库记忆下来,然后为此 IP设计个性搜索模式、发放针对性广告,投其所好。用户自创个性网页、博客、推特,任意选择立场和意识形态。你可以跟风站队,只当 “点击 ”数,也可标新立异,凸显个性和差异,新媒体的最大特点是让差异无限呈现。

   “平民记者 ”(citizen journalists)在博客、推特、脸书上的报道,不同于主流媒体,他们多元、分散、立场不一贯。千禧一代不像父辈,他们不信一套观念会改造世界,眼里只有具体问题,根据问题调整立场、观点。在一问题上支持某党主张,另一问题却赞成敌对党。跨党派、跨意识形态在新一代司空见惯。“机械 ”时代,新闻从大媒体 “客观 ”、平衡地灌输给大众,网络媒体却根据个体的政治倾向、年龄、教育和职业,量身定做个性新闻。网络连接着小 “我”,整体性意识形态支离破碎,政党政治遭遇空前挑战。媒体不再是凝聚共识、创造想象的共同体,亘古恒常的社会金字塔动摇了。茶党、特朗普、欧洲右翼都是在回应碎片化的新政治。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7287.html
文章来源:《读书》2017年1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