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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屏:历史没有规律吗——驳反历史决定论

更新时间:2017-12-04 20:11:25
作者: 韩东屏  
严谨的表述应是:“若不采取任何抢救措施,人吃了砒霜会在几分钟内死去。”在这一表述之下,人吃砒霜被抢救过来的事实,就没有使严谨表述的预言落空,也不存在使“因果关系的确定性”和“因果关系的现实的确定性”成为相互分离的两回事。

  

   三则为对“自由意志论与历史决定论不相容”这个攻击的反击。这类反击表现为四种内容不同的具体说词。

  

   一种反击是以恩格斯的“合力说”为武器,指出个人虽然有意志自由,但因他们的活动目的不一样且往往相互冲突,所以历史的最终走向是被由这些相互冲突的个人活动形成的合力所决定的。它不以任何个人的主观目的和意志为转移,具有必然性,类似于自然史的过程。这个解释虽然似乎说出了个人有自由意志却又要被历史决定的道理,但是,由于“合力说”没有说明历史合力又是被什么决定的,也没说明历史合力会走向何方,其中具有什么样的规律,因而这个维护历史决定论的反击,其实就已经在盲目的没有规律可言的“合力”这个层面上,又变成了非决定论,即没有必然性的合力的自由意志论。

  

   另一种最有影响力也是用得最为普遍的反击方式是在坚持“历史合力说”的前提下,再以“历史规律的作用方式体现为历史发展中决定性和选择性的统一”来加以应对。这就是,历史过程的决定性是通过人类活动的合力来表现和实现的。这样的决定论内在地包含着个人的意志自由和目的性活动的参与。因此,历史规律的决定性不仅不排除历史主体的选择性,相反是通过这种选择性来实现的。首先,在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大趋势下,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总是要通过人们的历史活动和一定范围内的历史选择性才能建立起来。其次,在这一定范围内的可能的选项中,哪一种会被选中,取决于人们的自觉的活动。最后,每一种可能的选项的实现,又存在多种多样的形式由人选择。可是,在对历史选择性做出如此多的解释后,还有生产力对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决定作用吗?还有“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的决定性和必然性吗?分明应该改为,是人在决定生产关系,是人在决定上层建筑。

  

   也有与上一反击有部分相似又有所不同的反击是:“历史规律本质上是人的活动规律”。一方面,历史的决定性体现为人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历史,历史规律制约着人的自觉活动;另一方面,人的自由意志体现为历史规律是在人们的自觉活动中形成和实现的,并也会随着人们自觉活动的改变而消失,因而历史规律不同于不能够被人消灭的自然规律,而所谓历史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说法,也不是绝对的。可以同意,没有人的活动,就不会有人的活动规律或说历史规律。但是,如果确实有人的活动规律即历史规律存在,它又怎么会随着人们活动的改变而消失?比如说,存在于人类经济领域中的商品价格的供求规律,即商品在供大于求的时候价格低,在供不应求的时候价格高,就是一种具体的历史规律或说具体的经济活动规律。这个规律确实是在人们的经济活动中实现的,但是它会因为人们经济活动的变化而消失吗?又究竟是会在发生哪一种变化时消失?我确信,任何人都不能为此找出事证,哪怕只有一个。因为人们无论是奢侈性消费还是节俭性消费,都不会使这个与人们的消费活动有关的商品价格供求规律本身发生任何变化,包括仅仅是作用变小,更不用说使之消失。反过来问:会随着人们活动的改变而消失的历史规律,还能是制约着人们活动的历史规律吗?如果人们活动的规律特别是普遍起作用的根本规律,会因人们活动的改变而消失,那岂不是说,在历史进程中,会存在某些没有任何历史规律起作用的时期?

  

   还有一种与以上各种反击在观点上严重相左的别出心裁的反击是:历史的真正主体是社会而不是个人。社会作为主体,不是个人的简单加和,而是不同于且大于个人加和的系统,因而个人有意志自由,不等于社会也有。这就是说,历史决定论中的被决定者是指社会,而不是指个人。于是,个人有意志自由这个事实,就与历史有规律和必然性的观点不相冲突。反过来说就是,只有当作为历史主体的社会也被说成是有意志自由时,才会与历史有规律的观点发生冲突。但是,既然说社会是内涵大于所有个人加和的系统,为何在加和之后,反而会缺少了意志自由?再就是,既然认为社会是历史的主体,那么,作为主体的社会又怎么会没有意志自由?而没有意志自由的主体又如何配称主体?

  

   由此可知,以上各种反击都有失误。前三种反击的失误在于为了说明人有意志自由及自由选择,却将历史规律或历史规律本应有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性或历史的决定性搞没有了;第四种反击的失误则相反,是为了说明认为历史有规律的历史决定论可以和意志自由论相容,却将社会这种主体的意志自由搞没有了。

  

   三、 历史决定论关于历史规律的自我辩护

  

   在历史能否预测和历史决定论能否与意志自由相容的问题上,历史决定论之所以不能对反历史决定论的攻击给予有效反击,主要是所有的历史决定论都拿不出一个既可以与它们的反击性解释相一致,又与人的自由意志相容,还可以经得起历史事实检视的普遍有效的历史规律。这才是让所有的历史决定论者都苦不堪言的事情。因而就算历史决定论的所有反击都是有效的,亦即就算反历史决定论的其他所有理据全都是无效的,历史决定论整体上还是会处于“拜下风”的地位。或许正是由于存在这个难以弥补的短板,历史决定论自汤因比之后便再无新的理论形态出现。

  

   说到这里,会有某些历史唯物主义的当代诠释者表示不服,提出:“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状况的规律”和“上层建筑一定要适合经济基础状况的规律”,不就正是这样的历史规律吗?在这种历史规律中,一方面,历史的决定性体现为生产关系要适应生产力的状况,上层建筑要适应经济基础的状况;另一方面,历史的选择性体现为,历史主体为生产力选择生产关系和为经济基础选择上层建筑,只不过在选择中,只有能适合生产力状况的生产关系和能适合经济基础状况的上层建筑,才能实现社会生产力和社会经济的发展。在做了这样的解释之后,诠释者就可以反问:整个人类历史,不普遍都是这种情况吗?又怎么能说历史唯物主义揭示的历史规律不是普遍有效的?

  

   然而,这个辩解是无效的。因为所谓的“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状况”和“上层建筑一定要适合经济基础状况”并不是什么历史规律,而是为建构生产关系和建构上层建筑的活动提出的行动规范或原则。不难理喻,概括规律的语言只能是关于某种客观事实的描述性语言,而不可能是关于还没发生的事,即要人准备去做什么的指令性语言。在指令性语言中,凡是没有特定指令对象的指令,都是属于普遍有效的固定指令即规范,因而“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状况”和“上层建筑一定要适合经济基础状况”,也和 “要诚实守信”“要见义勇为”等指令一样,都属于规范而不是规律。所有的规律都内含因果关系事实,并且这种关系不是偶然性的而是必然性的,这才能重复出现,反复起作用,且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因而凡是没有因果关系内蕴的表述,肯定都不会是关于规律的表述,是故历史唯物主义关于历史规律的真正表述应是: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会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当生产力出现新的变化以后,生产关系也会随之发生改变;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会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当经济基础发生变化以后,上层建筑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用历史唯物主义创始人的原话来说,前一个意义的历史规律就是“人们生产力的一切变化必然引起他们的生产关系的变化”;后一个意义的历史规律就是“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也或慢或快地发生变革”。因而所谓的“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状况”和“上层建筑一定要适合经济基础状况”之说,不过是从已被认定的历史规律中推出来的两个关于社会建构的原则。如是,倘若现在我们不能否认,“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会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和“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会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才是历史唯物主义所说的历史规律,那么,这种其中不存在任何其他可能性的必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果过程,又怎么会给人留下自由选择的余地,变成可以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但是,即便如此表述历史规律也还是存在问题。大量历史过程的事实都表明,并不是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必然会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也不是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必然会有什么样的上层建筑。比如,中国当代经济体制改革的事实说明,在同等状况的生产力条件下,社会可以实行不同性质的生产资料所有制关系,即可以是公有制的,也可以是私有制的,还可以是多元所有制的;再放眼世界来看,同样是市场经济的经济基础,在不同国家,却可以有不同性质的上层建筑或政治制度竖立其上,有的是民主政体,有的是非民主政体。所以,无论是生产关系还是上层建筑,都是可以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就说明,生产力对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决定作用,并不是必然的、规律性的作用。

  

   还有,历史唯物主义的当代诠释者都承认马克思关于“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的命题,那么,“人们自己的社会行动的规律”应该就是历史的规律。可是,就算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确实存在着决定和被决定的规律,又与人们的行动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能说它是人们行动的历史规律?

  

   四、 给出一个真正的历史规律

  

   以上回顾和分析表明,在反历史决定论与历史决定论已有的交锋中,总体结果是前者占优后者不利。不过,这还不能表明反历史决定论就是正确的。

  

   当反历史决定论者说历史过程及历史事件出于人们的活动,而每个人的活动又都是受自己的自由意志支配而各有不同时,已经意味着他们已从反历史决定论的立场,变到了历史决定论的立场,即认为构成历史的人们的活动是被人自己的自由意志决定的。因而反历史决定论其实也是一种历史决定论——自由意志决定历史,只是在历史有无规律的问题上才与其他历史决定论相左,成为不承认有历史规律的历史决定论。并且也正是有此缘故,历史没有规律的观点才成为了它反对有规律的历史决定论的核心命题。而交锋中历史决定论对反历史决定论的反击乏力的关键,也在于一直给不出一个可与人的意志自由兼容的历史规律。

  

   有鉴于此,若想彻底驳倒反历史决定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出一个既与历史实际吻合,又与人的意志自由相容的历史规律。而由我的制度决定论所给出的“有什么样的制度,人们就有什么样的活动;当制度发生变化时,人们的活动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应该就属于这样的历史规律。

  

笔者所创立的制度决定论的历史规律,是在2016年发表的《制度决定历史》一文中正式提出的,其确切含义是:由于人都是好利恶害、怀赏畏罚的理性自利人,而制度化社会赏罚又是社会中最为强大的行为赏罚调控机制,因而只要有某种社会制度以及由这种社会制度构成的制度化社会赏罚机制存在,人们的活动就会形成与这种制度化社会赏罚机制的实际塑导效果相符合的活动方式和活动方向,亦即形成了一种特定的活动模式。当这种社会制度出现变化之后,人们原有的特定活动模式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变得与新的制度化社会赏罚机制的实际塑导效果相符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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