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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维特根斯坦与伦理学问题

更新时间:2017-12-04 08:56:11
作者: 李文倩  

   维特根斯坦在给费克尔的信中写道,《逻辑哲学论》在其根本上是一本伦理学著作,而且,与已经写出的东西相比较,未写出的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黄敏在“《逻辑哲学论》说了什么”一文中也指出:“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在整体上具有一个伦理学的框架,它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于廊下派的在世禁欲主义伦理学。”[1]

   这就表明,无论从维特根斯坦本人的写作意图,还是从研究者的角度看,讨论维特根斯坦有关伦理学问题的思考,就并非是“为研究而研究”式的牵强附会。而且,维特根斯坦对伦理学问题的讨论,也不仅限于《逻辑哲学论》一书。从文本的角度看,在《战时笔记(1914-1917)》中,有相当多的段落涉及伦理学问题,其中的一小部分被选入《逻辑哲学论》。1929年,维特根斯坦发表“关于伦理学的讲演”,集中表达了他对伦理学问题的思考。此外,在魏斯曼记录的《维特根斯坦与维也纳学派》,以及收录了大量维特根斯坦笔记的《文化与价值》中,都有他关于伦理学问题的探索。

   维特根斯坦对伦理学问题的讨论,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因为在他看来,伦理学并非是某种学究式的东西,而是对人生意义的探究。在这样一种带有深切个人体验的伦理学探索中,维特根斯坦涉及了相关广泛的议题,而且,他也并未对所有这些问题都给出了最终的解答。

   本文的写作,大致从三个方面来考察维特根斯坦对伦理学问题的讨论:(1)幸福与不幸;(2)主体与意志;(3)伦理学是什么。之所以选择从这三个方面来展开讨论,一个最显而易见的原因,是维特根斯坦对这几个问题的讨论相对比较充分;而且,这样一些问题,也是伦理学本身所关心的核心议题。

  

一、幸福与不幸

  

   幸福是古希腊伦理学所关心的核心问题,以至于叔本华认为,“对古人来说,伦理学是关于幸福论的学说”[2]。事实上,在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中,过一种幸福的生活、或有一个幸福的人生,仍然是大多数人所向往的。但这是否表明,现代人与古希腊人或古罗马人,在伦理上有着基本一致的追求呢?

   上述问题的关键,即在于如何理解“幸福”这一概念。有学者指出,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真正的幸福需要我们与客观现实保持一致”[3],但“现代人将幸福刻画成一种纯主观的或内心的喜悦状态。”[4]这就是说,从表面上看,古希腊人和我们一样,都追求一种幸福的生活,但在关于何为“幸福”的理解上,却存在相当大的差异。

   总体上来说,古希腊人所理解的幸福,比较强调“有为”这一层面,即一个人应当有所作为。在这一点上,周濂对幸福的理解,与古希腊人有接近的地方,他说:“如果一个人有幸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并且他有能力做这件事情,而且他还做成了这件事情,那他就是幸福的。”[5]但在更多的现代人那里,正如西蒙·布莱克本以上所指出的,将幸福视为一种纯然主观的感受。在当下的中文语境中,一个在网络上流行的词汇,即“小确幸”,或许可以表明部分当代中国人对幸福的理解。从字面意思看,所谓“小确幸”,即是指小而确定的幸福。而所谓“小而确定的幸福”,则可能是一杯可口的奶茶、一场精彩的电影、某个会心的微笑等等,这样一些琐屑、纯然主观而带有体验性质的东西,构成了当代人对幸福的基本理解。但如果以亚里士多德的眼光看,当代人对“幸福”的追求,则不过是傻瓜的行径。

   维特根斯坦对幸福问题的探索,既不像古希腊人那样强调“有为”,也不像现代人那样将幸福完全等同于某种主观性的东西。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为了幸福地生活,我就必须与世界保持一致。而这肯定就是所谓‘是幸福的’一语的意义。”[6](§765)从表面上看,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说法,与上引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在意思上是一样的。但事实上,亚里士多德强调“与客观现实保持一致”,不过是为了说明幸福的非主观性,而不是鼓励人们无所作为。但在维特根斯坦那里,所谓“与世界保持一致”,则带有某种“无为”的色彩;这对于作为伦理主体的人而言,即如黄敏所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禁欲主义。

   现代人视幸福为一种主观性的体验,基于这一理解,人们多追求一种舒适的生活。但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没有或缺乏舒服的东西,并非意味着生活就是不幸福的。1916年8月13日,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只有能放弃世界中使生活舒服的东西的人生才是幸福的。”“对于这样的人生来说,世界中使生活舒服的东西不过是命运的诸多恩赐而已。”[7](§861)毫无疑问,维特根斯坦这一带有苦行色彩的伦理观,与现代社会中普遍流行的快乐主义,有着相当大的差距。而如果我们不将苦行主义简单视为某种受虐倾向的话,则可发现受苦当有某种超越性的伦理意义,正如陈嘉映所言:“苦行主义总与某种超越性相联系,或者反过来说,超越性必定以某种形式的苦行来体现,尽享安逸而大谈超越只能是欺人或自欺的奢谈。”[8]从这一角度看,我们当能更好地理解维特根斯坦为何要放弃巨额财产,而宁可过一种质朴乃至于简陋的生活。

   在关于幸福的问题上,维特根斯坦应当是受到了托尔斯泰的影响,他一再声称:“由幸福所构成的世界是这样一个世界,它不同于由不幸福所构成的世界。”[9](§6.43)这样一种说法,不过表明幸福与不幸是有别的,但对于“幸福究竟是什么”这一问题,并未给出像样的理解。事实上,正如对其他许多问题的讨论一样,维特根斯坦讨论到最后,也并未对“幸福”做出一个简单明确的定义。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这样的定义本就是不可能的。

   但即便如此,维特根斯坦对于幸福问题,还是给出了一些大致的理解:(1)实现了生存目标的人或曰知足者是幸福的;(2)幸福者生活在永恒的当下,而非时间之中;(3)幸福的人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4)幸福者无所意欲,也不抱任何愿望;(5)幸福的生活本身就是目的;(6)幸福的生活是和谐的;(7)幸福没有任何物理性的客观标志;(8)幸福并不以回避苦难为前提;(9)通过认识的人生,幸福之人收获心的平静。我们以下的工作,即是引述维特根斯坦的相关笔记,对上述之点做出较为细致地分析。

   1916年7月6日,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在这样的意义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如下说法当然也是正确的:实现了生存的目标的人是幸福的。”[10](§742)“或者,人们也可以这样说:这样的人实现了生存的目标,他除了活着之外不再需要任何目标。因为这就意味着,他知足。”[11](§743)在以上的引文中,维特根斯坦借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说法,认为实现了生存目标的人是幸福的,而所谓“实现了生存目标”,即是说他除了活着以外,没有更多的希求。知足的人不假外求,以其内在的丰盈为前提。

   这样的一种幸福观念,将其应用于爱情关系之中,也是成立的。诺奇克说:“没有另觅高枝的意愿,这内在于爱情的观念之中,内在于由爱情而形成的‘我们’之中。”[12]这也就是说,在一种真正的爱情关系之中,爱恋者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知足于这样一种关系的存在,而对他者或外部世界没有任何更多的要求。

   生活在时间之中的人们,面临着诸多问题,比如对于死亡的恐惧,以及面对不确定的未来而生出的种种焦虑,等等。在《战时笔记》的第745节,维特根斯坦提出了这样一个设想,即我们是否能够摆脱时间性的生存模式,而生活于永恒之中?到第761节,维特根斯坦明确指出:“只有不生活于时间之中而生活于现在之中的人才是幸福的。”[13]维特根斯坦在这里,视永恒即当下,他对此解释说:“如果人们不将永恒理解为无穷的时间延续,而是将其理解为非时间性,那么人们便可以说:生活于现在之中的人就永恒地生活着。”[14](§764)我们认为,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解释是有道理的,因为无限的时间延续,指的是“永远”;而所谓“永恒”,则只能是某种时间之外的东西。

   1916年7月8日,维特根斯坦在笔记中写道:“幸福的人不应怀有任何恐惧。甚至在面对着死亡时也是这样。”[15](§760)到1916年7月20日,维特根斯坦进一步说:“生活在现在中的人们没有恐惧和希望地生活着。”[16](§796)正如上段所论及的,在维特根斯坦的理解中,所谓生活在永恒之中、即在时间之外,亦即生活在当下之中的人们,时间对于他们而言是没有意义的。生活在这种状态之中的人是幸福的,他们“不应怀有任何恐惧”,因为所谓恐惧,总是对某个对象或某种未知状况的恐惧,恐惧存在于想象之中。但生活在当下之中的人,他们处于一种完整的自足状态,因此而无需任何额外的想象,所以说,幸福之人“不应”且事实上没有任何恐惧。比如以死亡为例,不幸之人生活在时间之中,他在对未来的想象中想到了死亡,并为此而深感苦痛。但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任何事件[17],因此对于它的恐惧,是生活在时间之中的人们所想象出来的。

   为什么又说幸福之人没有希望地生活着?这与我们通常的理解不符。在一般的理解中,充满希望的生活,才有可能是幸福的。或者不如说,没有希望的生活,是一种当然的不幸。但维特根斯坦之所以说幸福的人没有希望,是因为“希望”这一概念本身所带有的时间性,它存在于未来之中。上面已谈到,维特根斯坦认为,幸福的人生活在永恒的当下,是在时间之外的。因此,说幸福之人没有也无需“希望”,自然就很好理解了。

   在1916年7月29日的笔记中,维特根斯坦讨论了意欲、愿望与幸福的关系。在《战时笔记》的第808节,维特根斯坦说:“人们能够以善的方式意欲,以恶的方式意欲,并且不意欲吗?”[18]在提出了这一问题之后,他接着说:“或者,只有不意欲的人才是幸福的?”[19](§809)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维特根斯坦对此问题的回答是犹豫的。但是,考虑到维特根斯坦总体性的思想立场,我们或可认为,他对此应持某种肯定性的态度,即无所意欲是幸福的必要条件。之所以有此推断,正如我们在上面的论述中已简要提及的,是因为维特根斯坦或许是受到叔本华、托尔斯泰等人的影响,在伦理上持有某种程度的禁欲主义。

   维特根斯坦继续讨论愿望与幸福的关系问题。在《战时笔记》的第811节,维特根斯坦说,某个人的愿望未能实现,并不能表明他就一定是不幸的。这也就是说,幸福并非总是某种愿望的达成或满足。到第813节,维特根斯坦指出:“不愿望似乎的确是唯一的善。”[20]与对意欲与幸福关系的讨论一样,维特根斯坦在做出这一断言时,显得相当犹豫。但无论如何,在否定性的意义上,“不意欲”、“不愿望”是幸福之人所应有的“立场”。而从相反的角度,即在肯定性的意义上,关于幸福,人们似乎只能说出这样一个祈使句,即“幸福地生活吧!”[21](§816)

   在《战时笔记》和《逻辑哲学论》中,维特根斯坦屡次提到,幸福的世界不同于不幸的世界,幸福之人的世界不同于不幸之人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不幸似乎是对幸福的一种逻辑否定,因此,它们虽相互对立但又在一个逻辑平面上。1916年7月30日,维特根斯坦在笔记中写道:“幸福的生活直接就是好的,不幸福的生活直接就是坏的。”“幸福的生活似乎自动地为自身提供了根据,它就是唯一正当的生活。”[22](§821)维特根斯坦的这一论述表明,“幸福”与“不幸”这一对概念,在逻辑上是不对等的,它们也不处于同一个逻辑平面上。因为幸福本身就是生活的目的,而不幸则不是。在这个意义上,“幸福”作为一个目的性的概念,比“不幸”的概念更基础,也更为原始。

对于这一问题的持续讨论,维特根斯坦承认有其困难之处,但我们还是忍不住想问,与不幸的生活相比较,幸福的生活有何特征?在《战时笔记》的第823节,维特根斯坦给出了这样一个尝试性的回答,即幸福的生活比不幸的生活“更为和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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