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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戈:从简单本质到复杂本质--《中国政治思想通史》(综论卷)开放出的思想境域

更新时间:2017-12-02 22:49:38
作者: 雷戈  

  

  

   【编者按: 原稿发表时被删除的正文和注释用粗体标示,以供比读。 】

   【关键词】:王权主义;刘泽华;《中国政治思想通史》;中华专制主义;新思想史。

  

   一、问题意向:刘泽华对当下新学的潜在回应 

  

   孔圣云“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刘泽华年届八旬,仍跃跃欲试,自我突破。 可见智者不老。 洋洋九卷本的《中国政治思想通史》的推出,至少能使刘泽华的学术思想影响到三十年以后。 [①]毫无疑问,必须对这部书表示足够的敬意。 因为它在“国学”泡沫沉渣泛起之际,用翔实的材料和细密的论证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学术堤坝。 我觉得,对那些将“新儒学”的气球吹得越来越大的人来说,它更像一枚铁钉。 问题是,我们还能让它变得更锋利些吗?

   《综论卷》代表了刘泽华对中国政治思想的系统性思考。 [②]对刘泽华而言,这些思考已非单纯的学术观点,而是更为深沉的人生体验。 刘泽华的文字多非书斋俗语,或源于此。 刘泽华不太讲直觉。 但他肯定有直觉。 这直觉就源自其人生经验和现实社会。 否则,他就不会在八十年代初出现“井喷式的”学术收获,并将这股“闯禁区”的思想锐气贯穿整个激情的八十年代。 [③]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刘泽华对中国历史的整体性认知虽然已在八十年代形成,并逐渐体系化,但其针对的批判对象或潜在论敌,却是纯然“历史性的”,即刚刚过去的文革和早已过去的古代,故而其对中国古代社会性质的认定依然沿用“封建”。 [④]倒是九十年代至今,他在进一步完善其中国政治思想史体系的过程中,将论辩对象明确锁定在当今中国学界。 [⑤]表面看,刘泽华研究的还是那个消失的中国古代史,但论辩对象的悄然转移,正表明他的历史思考依然不失敏锐,甚至更具现实感和批判力度。 “民族文化的主体不是不可变的,恰恰相反,不仅可以变,而且必须变! ”[⑥]“转型不是本体不变转个脸就能行的。 ”[⑦]在我看来,这种质朴的历史信念才是一种最高的价值判断。

   盛世降临,“新派”学者们开始急不可耐地寻找历史传统的自我宣示,以证明当下国家体制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⑧]刘泽华试图对甚嚣尘上的“新儒学”和“国学热”作出回应。 [⑨]从《综论卷》看,刘泽华对当下学界的诸多“新学”[⑩]观点给予明确否定。

   把中国新时期文化的发展寄希望于儒学的再兴,不过是老调重弹而已,中国的近代史既然已经证明儒家文化过去不曾救中国,又怎么可能在经历没落之后还胜任救世的角色?! [11]

   新儒家以及倾心于新儒家的学者多半绕开儒术与帝王的关系来论述儒家的主旨。 …… 对此完全抛开阶级分析,甚至连贾谊所说的“阶级”也不顾,说儒家的“人”是独立、自主、平等的人,我认为这种看法离历史太远了! 难道帝王们所喜欢的儒术竟是自由主义的? 难道自由主义是帝王体制的支柱? …… 如果儒学与帝王体系没有内在的互用性,历代帝王能无端地尊儒吗? [12]

   不过,我倒觉得对新学不必这么较真。 因为新学从未认真过。 或许,新学认真的只是自己在说什么,而非历史说过什么。 即,新学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姿态和声调,从不真正关注中国历史和思想。

   正因如此,刘泽华如果真要和新学论辩,自己就先输了。 因为他和你玩理论、玩工具、玩文本、玩概念、玩名词,甚至给你玩西方、玩世界,就是不给你玩历史,更不给你玩现实。 [13]既然彼此玩法不同,也就玩不到一块。 表面上在一块玩,其实游戏规则不同。 更重要的是,双方想法不同。 好比,有人看房子,有人买房子,有人买房子是想出租,有人买房子是要自己住。 目的不同,看房子的眼神就不一样。 同理,学术之争往往并非源于史实不同,亦非基于对史实的认定和解读不同,甚至不是理论或方法不同,而是信念或意图不同。 即,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14]这样,即便再言之淳淳,他者也是听之藐藐。 [15]

   新学乍看五花八门,其实大同小异。 无外乎在中国历史上找饭吃,抬轿子,耍把戏。 敲锣打鼓中,焕然一新的中国传统就像最新出土的文物一般,被装潢的流光溢彩的文化宝贝就此隆重登场。 一旦历史传统成为引领现实世界的唯一旗帜时,尸体美容术就被当成起死回生的还魂丹招摇撞骗。 于是,身患“国学妄想症”的学术妄人们便频频招摇过市,自命风骚。 借助官场的聚光灯,媚眼如丝的新儒学更是妖娆的不可方物。 其实,新儒学三代之后,就是垃圾。 [16]“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当世新儒何尝有过君子。 新儒学不仅自欺欺人,而且欺儒欺天;不仅自愚,而且自娱。 自愚自乐,愚中有乐,是为境界。 可见,新儒学貌儒实贼,直为儒学之贼矣! 新儒学皆为贼儒,相形之下,刘泽华则为真儒。 [17]

   刘学肯定需要质疑。 前提是,先回到刘泽华。 这不是以刘学为标准,而是以其为基础。 即明白刘泽华说什么。 其实,刘学所说不难明白。 一旦明白,新学便无话可说,也无需多说。 硬要说,就是瞎说。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同时,却掩饰不住政治骄狂和逻辑混乱。 如此成为一种怪异文风。 最大的特点不是荒谬,而是别扭。 令人惊奇的是,竟有人能把本来清楚的事情和道理说得这么诘曲聱牙晦暗不明。 [18]

   相形之下,刘泽华的文字清澈见底,干净利落,[19]具有一种直指本质的思想力量。 比如,

   皇帝制度使“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成为政治现实,“公天下”与“私天下”以皇帝为中介合二为一。 [20]

   面对君臣同体,臣下有什么道可言? 所以,只要在认识上与君主相左,摆在臣下面前的就只有认错一途。 [21]

   在观念上皇帝尽管可以轮流坐,但这与人人平等参与是两码事。 [22]

   人自然化,自然人化的结果,既使人不成其为人,又使自然不成其为自然。 自然与人都因此而失真。 但由此却得到一个对当时君主政治非常实惠的东西,即大一统。 在天、地、人大一统中,君主具有承上启下、圆通万物的作用。 [23]

   如果把深奥的哲学问题还原为社会历史问题,有时就是相当“简单”的……“体用”问题如果落实在社会历史上,难道不是为君主制度辩护吗? [24]

   或许此种简洁给人一种缺乏深度和复杂性的印象。 [25]于是,一些追求复杂化解释和深奥思辨的新学就开始大言不惭地高谈中国古代政治的民主特色和中国古代思想的超越价值。 其实,过度复杂化反而更容易遮蔽真相。 [26]就中国历史而言,尤其如此。 相反,简洁明快更易于触及本质,抵达内在。 反倒是过分复杂化显得装腔作势。 [27]因为新学标新立异之处恰在于标榜的同情之理解。 [28]这让它表面上显得似乎平实和客观。 比如,它们一般讲究历史的叙述脉络,要求贴近历史文本,紧扣历史语境。 这些做法本无任何新奇之处。 这是任何一种历史研究都必须做到的常识训练。 问题是,新学这么做的同时,对古代社会性质、政治制度以及思想家的身份(即便不谈阶级分析)对儒学价值和传统文化之结构性制约和总体性塑造,缺乏必要的理论自觉和反省意识。 这使得新学人在高唱“学术本土化”、主张挖掘“本土学术资源”时,往往把中国古代思想弄成了一种空灵和超脱的话语。 中国思想有阴谋,有权术,[29]甚至有污秽,有血腥,如果想把中国思想弄得纯之又纯,只能证明他自己蠢之又蠢。

   如果我们看见街上一个人拄着拐棍走,只会认为他腿瘸或年老或体弱,而不会说他走路比别人更稳当更平衡更利索。 如果有人用拄拐棍作为三足鼎立的证据,只能被认为是非人类思维。 可真有人把儒学拽出来这么说事,一厢情愿地让儒学充当现政权的拐棍。 儒学已被利用了二千年,难道现在还要再被利用一次吗? [30]如果儒学对此真的毫无一点反省精神,那它就该万劫不复。 就此而言,新儒学不是在拯救儒学,而是在葬送儒学。 [31]

   学术是讲道理,目的是让人明事理,故学术必有其理路。 新派学人喜欢玩的一个把戏是强分所谓内外理路。 认为撇开中国古代社会性质和政治制度对思想文化的强力制约,而对文本作深层解读和细致分析才是认识古代思想的内在理路。 他们把思想文本弄成一种在封闭的水管中流动的自来水,认为这才是中国古代的真智慧、活思想。 这种愚不可及的自以为是,实在将中国古代思想糟蹋成了某种表面清澈的杯水主义。 问题是,中国古代思想是河水,不是自来水,更不是纯净水。 如果用干净的自来水证明中国古代思想的纯粹,除了自欺欺人,就是欺天欺祖。

   所谓内在理路就是室内装修。 不管什么样的破房子都能给装潢的富丽堂皇。 相形之下,刘泽华则像是在盖房子。 [32]不论大小,好歹是一所结结实实的房子。 它有其内在的开放性 说到底,内在理路不等于封闭路径。 把内在理路看成一种与“外在政体”毫无干系,从而横穿整个中国历史的价值超越性,只是表明新学自己在自己头顶上飞。 总之,新学向来不对历史作大是大非的价值判断,只玩弄一些鸡零狗碎的学术名词。 它们总是夸张历史思想之理性、超越性、复杂性。 新学摆弄的复杂分析和描述,非但没有揭示中国历史和思想的复杂本质,就连中国历史和思想的简单本质也无力触及。 所以,从简单本质到复杂本质的思想史进路,与过度复杂化的各种新学杂耍无关。

   在讲究学术的精致、细密的趋势中,繁琐乃至庸俗变得自然而然。 这使得它对一针见血的东西极为过敏和恐慌。 新学想把自己打扮得精致,但不愿正视自身的卑陋,更不敢直面历史的粗粝。 无视骨骼,只管在身体上这找出一块疤痕、那找出一块胎记,再不一会说胳膊肌肉强壮,一会说臀部皮肤光滑。 即,必须证明这个人的形象完全不是身体透视和骨骼解剖所显示的那样。 总之,新学刻意回避、无视且抹杀思想之具体历史内容。 此内容恰是思想与政治之关系。 于是思想在新学眼中,自始至终都是一种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

新学不满意刘泽华对中国古代政治和思想的定性结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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