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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莉:杰作还是赝品——特朗普经济政策及其预期后果

更新时间:2017-11-24 23:11:05
作者: 朱文莉  
2万亿美元。

   与此同时,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也在上升,达到15年来最高水平。中小企业乐观指数则创造了12年来最高纪录。[23]

   投资者欢迎亲资本、亲企业界的白宫主人。那么市场的乐观情绪究竟来自何处?投资者看重的什么因素是被主流媒体和学界忽略的呢?

  

   图1道琼斯指数显示的“特朗普繁荣”[24]

   首先,市场重视的是特朗普毫不掩饰的亲企业亲资本立场。自当选之后,特朗普就开始拿出大量时间会见美国各个行业主导企业的高管。入驻白宫以来,他们仍然是他最喜欢接待的客人。这与其前任奥巴马总统刻意与大企业特别是企业管理层保持距离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会见中,特朗普经常要求企业管理者倾诉他们对政府管制的不满,白宫还会发放表格给相关企业,请它们提名最不受欢迎的行业管制政策,作为未来改革的目标[25]。美国企业界对自己的政策影响力开始形成强烈的信心。[26]

   其次,市场信任的是特朗普团队中具有金融界背景的人士、特别是所谓高盛帮。特朗普的组阁过程显示了他的政治本能,一言以蔽之即靠主街(mainstreet)获胜,靠华尔街(WallStreet)治国。不仅经济团队几乎被相同背景的亿万富翁把持,这些人还掌握了国务院和教育部。而且随着特朗普政府近日来的人事调整,高盛帮又开始入主国家安全委员会和白宫办公厅。如果说传统的公共政策人士关注的是共识塑造和舆论形象,这些财经高层则更强调效率与实际利益,当然也更接近市场逻辑。

   再次,市场注意到在财经背景团队的影响下,特朗普的极端政策立场往往能够趋于缓解。例如,特朗普改变了奥巴马政府的能源环保政策,并宣布退出关于气候变化的《巴黎气候协定》。他要求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而不是像竞选中声称的直接“摆脱这个灾难”,而且就目前透露的谈判立场来看,对协定的修改目标也比较温和。他在选举中保证要认定中国政府操纵汇率,但在中美峰会后不久就公开放弃了这一立场。另外像撤换联储主席耶伦、废除进出口银行等主张也可能被撤回。[27]市场对政策不确定性的担忧得到有效的缓和。

   最后,必须指出的是,美国及世界经济的全面复苏是市场信心的基本支撑。2016年大选正值美国经济缓慢而艰难的复苏过程的完成阶段,市场的投资和消费信心恢复,而特朗普的增长与就业承诺恰好与这种上升势头合拍,他对制造业和基础设施建设的推崇则为正在寻找目标的投资者选择了方向从而激发了市场的热情。

   因此,资本市场一心强调特朗普政府解除管制措施可能对相关行业产生的刺激效果,并且对普遍减税、税制简化、扩充基建充满期待。[28]尽管移民改革和医保改革遇阻使投资者对特朗普的执政能力产生怀疑,认识到:即便共和党控制政府各个分支,也未必保证特朗普的承诺能够兑现,但他们还是认为至少总统掌管的行政部门在取消管制方面可以说到做到。这样即便是特朗普宏观经济政策继续遭遇挫折、总体增长承诺化为泡影,投资者还是有希望从行业和企业收益中分一杯羹。借用艺术品市场做比,这就如同拍卖行甚至不去追究画作的真伪,只要客户竞相投标,作品高价成交,拍卖即告成功。正是这种市场情绪带来了“特朗普行情”,并促使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纽约分行主席威廉·达德利(WilliamDudley)和摩根大通集团董事长杰米·戴蒙(JamieDimon)不约而同地表示:特朗普唤醒了美国市场的动物精神(animalspirits)。[29]

  

   三.美国经济要素的强项与弱点

  

   特朗普浮夸好斗的政治风格往往导致对他政策主张的情绪化反应,美国两党及其支持者围绕各项政策缠斗不休,纠结于枝节性的胜败得失。这种见木不见林的倾向可能是特朗普上台给美国政治经济过程带来的最直接的变化。因此,我们很有必要超越对政策细节本身的争辩,探讨长期、基础性的结构问题。特朗普对美国经济状况的认知是否准确?他的经济主张是否对症下药?如果按照他的设想施政,美国经济的强项可否延续,弱项可否补强?

   使用长期视角评判特朗普言论,立刻就会感到他的代表性口号——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经不住推敲,至少在经济领域显得诡异且脱离现实。这个口号暗指美国经济落后于竞争对手,特朗普也多次渲染经济衰败的景象,这些描述放在20世纪70年代美国经济滞胀时期可能成立,用来谈论2008—2009年金融危机冲击下的美国也有一定道理,但是宣称2016年的美国经济不够强大,无论在相对意义还是绝对意义上都缺乏说服力。如果以20世纪90年代为本轮经济全球化的起点,那么可以说美国是迄今为止表现最好、获益最多的国家之一。在全球繁荣阶段,美国经济的适应与扩张能力堪与新兴经济大国匹敌,其活力与创造力则远超日法意等传统发达国家;在金融危机之后的调整阶段,美国的复苏虽然缓慢但是稳固持续,成功实现了U型反弹。结果是美国兼具经济规模的庞大和增长质量的强势,在现阶段并没有哪个竞争对手可以同时在这两方面对其构成挑战。

   当然,这并不是说美国的经济结构不存在弱点。寻找这些弱点不能像特朗普那样使用选择性的片面描述,他的说法要么因为以偏概全而不能令人信服(比如只谈美国货物贸易的逆差而忽略服务贸易顺差),要么停留在表面而没有触及问题的根源,要么对造成问题的原因给出错误的解释(比如美国制造业岗位流失完全是竞争对手欺诈的结果)。

   全球化时代美国经济占有劳动力、资源、资本和技术四大要素的比较优势。|使用经济增长理论框架对美国经济进行要素分析,才是得出客观结论的可靠方法。对劳动力、资源、资本、技术四大增长要素进行全面评估,全球化时代美国经济结构的强项和弱点还是比较清晰的。

   第一,就劳动力要素而言,美国因为大量移民不断到来而避免了众多发达国家因生育率下降而出现的人口陷阱,新增劳动力数量和人口年龄结构都是其增长优势。[30]当然数量优势需要质量保证,教育体系是将原始劳动力要素转化为现代经济所需人力资源的关键。而美国教育体系面临明显的两极分化,一边是中小学教育,特别是公立基础教育饱受批评,在各种国际评测和学科竞赛中表现不佳;另一边是全球领先的高等教育系统,无论是私立还是公立高校,无论在教学、研究还是社会参与方面都保持领先水平。结果美国一方面高端创造性人力资源丰富,而且产生聚集效应,吸引全球智力创新活动并享受其成果;另一方面基础劳动力素质无法令人满意,在全球竞争中不具备优势,收入待遇与工作态度陷入相互牵制的恶性循环。

   第二,就资源要素来看,美国传统上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全球化阶段又在新旧能源两方面连续获得突破。依靠3D成像、水平钻探和水力压裂法等新技术,从严格意义上讲属于旧能源的页岩油气开采给美国乃至世界能源市场带来革命性变化。美国不仅即将实现能源独立,而且将在从煤炭到油气的各个能源领域变身为出口国家,[31]有效地压低了世界能源价格,也促使产业布局在全球范围内发生调整。到2016年底,美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已经占到总电量的12%,其中生物能源和风能作出了主要贡献。[32]在世界范围内,美国在新能源领域的投资、产能都居于前列,并掌握关键核心技术。[33]但由于围绕能源与环境政策的党派分歧和激烈争议,美国新能源发展的速度和比重受到局限,在与其他国家的竞争中并没有明显优势。

   第三,在资本要素方面,美国资本市场的规模和吸引力在全球依然首屈一指,有效地起到了分配资源、引导产业发展的作用,可以说是美国最强有力的竞争支柱之一。但金融创新带来的风险在2008年危机中也暴露无遗。各层主管报酬丰厚又不必因冒险失败受到惩罚,金融机构不断并购和混业经营导致规模庞大,结果泡沫风险在总体经济中迅速蔓延,使美国经济发展和全球化进程遭遇重挫。奥巴马政府曾尝试加强和完善金融监管,但美国左右两翼对其政策效果都表示不满。进步主义者批评监管力度不足,法规漏洞太多,没有对任何高层管理人员追究引发金融危机的责任,金融机构大而不倒的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更加严重;保守派则指责监管过度,加重融资负担,认为政府官僚将金融行业妖魔化,导致投资不振,延缓了经济复苏的步伐。

   第四,在技术要素层次,美国现阶段的竞争优势仍然突出。虽然专利申请数量先后被日本和中国超越,但其专利质量更高,技术创新能力继续领先;以特斯拉、谷歌等企业为代表进行的商业科技开发不断取得突破性进展,其技术潜力和市场前景被投资者一致看好,有可能产生新的正反馈效应并建立行业霸主地位,显示美国在技术发明层次的巨大优势;成熟的大学—实验室—科研基金体系保证其基础理论研究的覆盖面和质量水准,也继续吸引各国人才加入团队或参与合作,使美国在基础研发层次充满活力和创造力。不过近年来,美国一贯引以为傲的技术要素领域也开始出现预警信号。若干科技界和经济界人士连续发出警告,对联邦政府对科学研发的资金支持不足表示忧虑。[34]他们指出美国的技术创新和发明依赖于基础研发的领先地位,而美国当前在基础研发上的优势还是20世50至70年代公共资金大量投入形成的延时效果。20世纪80年代之后政府的投入力度下降,公众的热情不再,而美国的竞争对手却在增强对基础研究的支持,特别是中国近年来的支持力度惊人,有可能导致科研人才和项目流失。此外,还有一些人担心美国本土生产和制造减少,会造成技术理论与实践的脱节,使美国失去在生产过程中技能学习和提高带来的创新机会。[35]

   总之,美国经济的要素结构强项在于:新移民带来的劳动力数量优势、优秀高教体系带来的人才质量优势、页岩油气开发带来的资源成本下降、新能源发展推动资源与环境平衡、资本市场的规模与金融深度、科学技术研发层次完整且充满创造力。而其结构弱点在于:公立中小学教育体系问题影响基础劳动力质量、传统能源结构与环保目标的紧张关系、金融创新带来的风险与争议、科技研发的公共资金支持不足。

  

   四.特朗普政策的长期结构性影响

  

   澄清上述基本事实之后,我们也就能够对特朗普经济主张的结构影响做出全面客观的判断。对于现有的要素强项,特朗普的政策后果可谓利弊互现。

在基本充分就业情况下“美国人”是否愿意填补移民的低端岗位很值得怀疑。一方面,特朗普的移民和能源政策将直接损害美国的竞争优势。首先,严格管制美墨边界、搜捕遣返已在美居留多年的非法移民,将导致实际入境移民数量的减少。如果其削减合法移民总额的设想成为实际政策,移民数量的下降会更加明显。这些新移民占据的本来是大量低薪、艰苦、无福利保障、临时性的工作岗位,在美国劳动力市场已接近充分就业的情况下,特朗普口中的“美国人”是否会去填补这些岗位很值得怀疑。新移民减少的后果很可能是美国从来不必担心的劳动力补充开始出现问题。根据美国皮尤中心最近发布的研究报告,在2035年之前按照过去的移民速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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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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