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韦森:货币使用与财富分配的关系

更新时间:2017-11-22 20:26:10
作者: 韦森 (进入专栏)  

   据这个泥土椎体上的文字记载,在拉格什的统治者夺回两城之间的一块土地后,要求乌玛城以“租金”加利息的形式进行赔偿,要求乌玛城赔偿846古鲁的大麦。另外,在耶鲁大学的古巴比伦文物博物馆中,也珍藏了在乌尔第三王朝(公元前2111年~公元前2003年)记录了一个叫尼普尔城(Nipper)中的各种借贷关系的60多块泥版。这些泥版的制作人是一个叫图兰-伊利的男人,故被称为“图兰-伊利泥版”。这些泥版详细记录了在乌尔第三帝国时期的借贷关系。图兰-伊利当时负责监督一些为大型“家族”(例如神庙、官员甚至王室)服务的多名“商人”获取物品的账户。

   故这些账户记录了这些人预支白银和羊毛,然收回各种各样的其他物品,如洋葱、鹰嘴豆、大蒜、葡萄干、小麦、牛、山羊等日用食品,以及一些贵重物品如铜盒、黄金和香料等。这些陶筹、泥版和椎体上的楔形文字表明,在公元前5000年到4000多年间的苏美尔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人与神庙之间,乃至城与城之间,不但有借贷关系,租赁关系,还有复杂的复利利息计算。

   从考古人类学和货币制度史的角度来看待四五千年前的苏美尔社会,今天可以认为,作为支付手段和清偿债务手段的银是一种“货币”或“准货币”,这应该没大问题。那么如何看待大麦作为一种清偿手段?大麦是否也是古代苏美尔国家中的一种货币?

   根据《乌尔纳姆法典》第28条和29条种关于淹了别人的耕地要赔偿大麦,或出租耕地出去而变成了荒地要缴纳一定数量的大麦实物罚金这一点,以及从其他泥版以及后来的《汉谟拉比法典》中的有些规定,就认为在三四千年前的苏美尔社会中大麦也是一种货币或准货币的断言,今天看来是有问题的。因为,从现有挖掘出来的陶筹和泥版中,我们还看不出人们用大麦做一般商品等价物的历史证据。

   《乌尔纳姆法典》所规定的淹了别人的土地要用一定的大麦做赔偿,一个土地所有者把土地租了出去而承租者不耕种而变成了荒地,他要交一定量的大麦作为罚金,这本身并不意味着大麦就是一种准货币。这就像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期间,公社农民还要以实物粮食的形式向政府“交公粮”,但不能由此就认为粮食就是中国人民公社时期的一种“准货币”一样。

   从现有已经发掘和解读出来的古代苏美人社会中的陶筹、泥版和刻在岩柱上的法典中,我们今天已知道银在古代苏美尔人社会中确实起到了一种支付手段、记账单位和债务清偿手段的功能,但是,到底在四五千前的苏美尔社会中,银是否也曾作为一种市场交易中的一种一般商品等价物?从目前管窥的世界史前史文献中,我们还不能确认这一点。

   尽管伊格尔顿和威廉姆斯在他们的《钱的历史》一书中提到在古美索不达米亚社会中,银本身经常作为交易媒介,但他们除了论述了神庙的借贷和在人们的婚姻、人身伤害和其他活动活动中的“民事侵权”行为要用白银赔偿外,并没有更进一步地考察在古美索不达米亚诸社会中是否有任何“市场交换和交易”活动,以及是否在这些早期人类社会中是否银作为一般商品等价物而作为市场商品交换的媒介。

   这实际上牵涉到一系列货币理论的根本性问题:货币与市场的关系到底如何?是否货币与市场商品交换同时产生并同在?还是货币作为一种计价标准和支付手段,比市场交换出现的更早?这些问题,实际上牵涉到如何理解货币的本质和传统的从物物交换中产生货币的货币自发生成观。

   银在古代苏美尔社会是否是作为市场交易的一般等价物,从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文献中,我们还无法确知。值得注意的是,在1945年和1947年间,伊拉克文物局在巴格达附近的阿布哈尔迈勒丘所发现了两片楔形文字泥板,大约在1952年被考古专家解读出了是《埃什南纳法令》。从这个法令的文字中,人们发现了银在古代苏美人社会中与其他物品的比价。这一《埃什南纳法令》的制定时间,应该在《乌尔纳姆法典》(制定时间应该乌尔第三王朝创始人乌尔纳姆执政时期,约公元前2113~前2096年间)与《汉谟拉比法典》(其制定时间大约在古巴比伦国王汉谟拉比在位的约公元前1792~前1750年)之间。

   据一些二手资料可知,在《埃什南纳法令》中,曾规定1谢克尔的银相等于12塞拉(sila)的油、15塞拉的猪油、300塞拉的草木灰、600 塞拉的盐、600塞拉的大麦,等等。据一些专家估算,1塞拉的重量约为1升。从这一法令中,我们今天也知道,1谢克尔的银可以购买180谢克尔的铜或360谢克尔的羊毛。一个劳工一个月的劳动报酬是1谢克尔的银,而租赁一辆牛车(包括牛和车夫)一整天需要花费1/3谢克尔的银。

   由于今天我在国内还无法查到这一《埃什南纳法令》的英文或中文文本,所订的有关英文书籍还要月余才能到沪,我们还无法精确地知道银在这一《埃什南纳法令》中所规定与其他商品的比价(见《人类货币史》第15页),但是,我们至少知道,在乌尔纳姆王朝与古巴比伦第一王朝的汉谟拉比王朝之间,银作为市场交易的一般等价物以及市场交易(包括劳动力市场的交易)已经发展起来了。到这时候,银作为一种早期的货币的基本职能今天已经基本上健全了(参戈兹曼的《千年金融史》第1、第2章。耶鲁经济学家William N. Goetzmann的这本《千年金融史》,原书名为Money Change Everything:How Finance made Civilization Possible,2016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2017年8月刚出修订版)。

   从西亚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早期的泥版和岩柱记载的法典以及在反映当时借贷关系的记账泥版中,我们确实发现银在早期的苏美人社会和古巴比伦王国中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今天看来可以把银视作为一种货币(大麦还可以吃,则不是像银那样完全作为补偿民事和刑事纠纷、偿债和支付罚金的那种纯支付手段)。这里我们可以把它视作为目前文字所能记载的人类社会的货币起源。

   有5000多年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在浩渺无垠的宇宙演变史中,无疑只是一瞬间。然而,在四五千年前的早期苏美尔人社会中,就出现了以银做“货币”的“计划经济帝国”。在有文字记载的人类社会历史中,历史常常发生重复。

   譬如,到了20世纪出,曾在苏联出现了最初旨在要消灭货币、消灭商品和市场交易的一种“计划经济”体制目标模式。但后来几经折腾和演变,包括苏联的大规模的清洗和杀戮,到20世纪后半叶,俄罗斯与世界各国一样,还是相继走向了不同形式的有货币作为其经济运行、社会发展和国家行政管理运作的社会制度。

   今天,随着经济的市场化程度的加深和科学技术进步,货币在世界各国社会经济中的作用则越来越大。然而,不同的是,在世界各国的经济制度安排中,尽管都在实行由货币作为其经济运行血液的市场经济体制,但如何管理社会,如何维持统治集团与民众的利益,如何增进社会中每个人的福祉,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这又如在古代的苏美人社会一样,货币的使用,不仅牵涉到市场交易者的生活资料和生存权利以及财富占有问题,实际上又牵涉到如何征收国王王室、政府行政官僚、神庙神职人员和军队的“财政收入”和财政花费支出问题。反过来这同样又牵涉到如何使用、界定乃至管理一个国家的货币和货币制度问题。

   世界各国已经走进了现代国家和社会,但世界历史常常发生重复,这是否意味着人类社会的又一个新时代来临?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6987.html
文章来源:大家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