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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霍金是这个时代的天才吗?

更新时间:2017-11-22 12:55:46
作者: 李文倩  
”[9]252这也就是说,天才的工作不是消费,而是面向未来的建设。

   魏宁格对天才的爱情状况做了如是评论,他说:“天才者的爱情频频始于自我愧疚、自我羞辱和自我克制。”[9]266贝多芬、梵高的例子,或可证明此点。其中的道理在于,天才将爱情视为一个寻求理想自我的过程,但现实中的自己,因种种条件的限制,终无法满足这一理想性的要求。于是,天才即将这一理想的幻影,投射到其所爱恋的对象身上。于是,天才将其所幻想出来的对象作为一面镜子,愈加照见了自身的诸多弱点和种种不堪。由此,天才之爱情的开始,首先即伴随着种种的愧疚和对自身的羞辱。与此同时,天才亦在不断地自我克制中,以求得自我的净化和完善。

  

四、 维特根斯坦论天才

  

   据《维特根斯坦之家》[10]一书显示,在魏宁格选择自杀以后,其著作《性与性格》在奥地利的上流社会中得到了广泛地阅读和传播。维特根斯坦一家,也加入了阅读者的行列,而这对年轻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更是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这本书形塑了他最初的世界观。维特根斯坦一生对性、女人的奇怪态度,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来源于魏宁格此书的影响。当然,从本文的论题着眼,更重要的问题在于维特根斯坦对天才的看法。

   在本文第三节,我们已简单提及,在魏宁格的影响之下,维特根斯坦将成为一个天才,视作人之为人的最大责任。不仅如此,维特根斯坦还不断在其笔记之中,写下他关于天才问题的持续思考。面对这些记录,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维特根斯坦在讨论这一问题的同时,伴随着他的是对自己不能成为天才的焦虑。概括而言,维特根斯坦关于天才问题的讨论,有如下要点:(1)天才是在某种性格中展现出的才能;(2)天才是一种聚焦的能力;(3)天才意味着某种勇敢;(4)天才是某种使我们忘记技巧的东西。

   西方美学史在关于悲剧的讨论中,对悲剧有这样一个基本的划分,即命运悲剧、性格悲剧和社会悲剧。在古希腊,人们关于悲剧的理解中,在其最核心的部分是命运。而所谓命运,对人而言即意味着一种无可更改的必然性,人对命运的任何反抗,其所达成的不过是命运的最终实现。在命运面前,人尽可展示某种崇高的德性,但在根本上却是无助的。而到了现代早期,性格悲剧的出现,意味着对人之地位的认可和确立。从这一思想史的背景看,维特根斯坦强调天才与性格之间的联系,表明讨论“天才”的基础是现代以来个体性原则的确立。

   1939~1940年间,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天才的尺度是性格——即使性格本身不能产生天才。天才不是‘才能加上性格’,而性格则是以特殊才能的形式表现自己。”[11]48因为表述的原因,要完全理解维特根斯坦这里的观点,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困难。但其大致的意思仍是清楚的,即天才不是性格和才能的简单相加,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性格和才能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东西。作为尺度或标准,性格无疑在更深层的意义上,对一个人才能的展现构成了某种约束。但光有某种性格,而没有特殊才能的展现,则无以构成我们通常所谓的天才。

   到1948年,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之中,记录下他对上述问题的进一步思考:“天才是一种在性格自身中可展现出的才能。”[11]91在一般性的意义上,我们对天才问题的流俗理解,都比较强调才能这一面。但维特根斯坦对这一问题的持续思考,始终将性格放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上,这不能不令人深思。在一个意义上,这似乎表明,一种创造性才能的展现,只有根植于主体之某一特殊的性格之上,才有其得以实现的可能。照此推论,在一个没有怪人的社会里,天才必定稀少;个体之性格上的高度相似,恰表明一个社会的平庸。

   在比喻的意义上,维特根斯坦说天才的特殊才能犹如一个透镜,他在笔记中如是写道:“天才并不比其他任何正直的人具有更多的光芒——但是他有一个能聚焦光芒至燃点的特殊透镜。”[11]48如果说普通人的生命,是一个黯淡的存在,那么在天才的身上,则必定闪耀着光芒。维特根斯坦认为,天才之光并不比一个正直者所展现出的德性之光更为耀眼,但天才之特殊性在于,它并不只是一个平面的镜子;而更在于天才拥有一个特殊的透镜,它能以聚焦的方式,将阳光引至燃点。在这个意义上,天才之特殊才能,即意味着某种聚焦的能力。

   维特根斯坦本人的经历,或可为以上论点,提供一个注脚。1931年,维特根斯坦在反思自己之前的工作时说:“一九一三至一九一四年,我在挪威得出某些我自己的思想,或者说至少现在看来是如此。”[11]27而据传记显示,在此期间,维特根斯坦曾独居于挪威小屋,专注于逻辑和哲学问题的思考。高强度的思考,让维特根斯坦收获了一些独创的思想。华人数学家张益唐的例子,亦有助于说明此点。2013年,张益唐在孪生素数猜想方面,做出了突破性进展。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张益唐表示,高度的专注和长时间的思考,是他最终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天才还意味着某种勇敢。1940年,维特根斯坦在笔记中写道,可以认为“天才是一种依靠勇敢去实践的才能。”[11]53这里的道理非常清楚。按康德对天才的界定,独创性是其最重要的特征,而所谓的独创性,即是一种从无到有的创造能力。但独创性之所以是天才才有的本领,在于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其实是极为艰难的。我们每一个人,自出生开始,都生活在一个既定的世界中。这是一个“有”的世界。要在既有的世界之中,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新的东西来,要求我们突破种种既有的限制,而只有勇者才能做到这一点。缺乏勇气而又有某种才能的,不是天才,而是工匠。

   但维特根斯坦关于勇敢的这一理解,与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已有了极大的不同。在柏拉图的理论中,勇敢是城邦守卫者的德性,对应于灵魂中的激情/血气。而按亚里士多德关于知识的分类,艺术制作者所拥有的,是某种制作性的技艺,其从业者大半是奴隶,对他们而言,节制才是最大的美德。与这样一些观点相比较,维特根斯坦对天才问题的理解,无疑是延续了现代以来的主流思路;在一种现代性的理解中,艺术和艺术家的地位得到了极大提高。

   无论多么伟大的艺术创造,均离不开一定的创作技巧。郑板桥论画竹,有“成竹在胸”和“成之于手”之说,前者固然关键,但没有后来的步骤,则艺术品无法最终成形。而“成之于手”的过程,则一定有创作技巧的运用。那么对天才而言,技巧意味着什么?

   1943年,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天才是那种使我们忘记技巧的东西。”[11]59这就表明,在天才的作品中,技巧并非不存在,而是因其某种更为夺目的东西,使我们忘记了技巧的存在;而只有在天才不济之处,技巧才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但在另一些艺术中,技巧以其眩目的光芒,支撑起整个作品。而在这样的作品中,甚少有天才发挥的余地。因此,维特根斯坦以《名歌手》之序幕为例,指明“天才只有在技巧的单薄之处才暴露无遗。”[11]59减少了技巧的支撑,天才的醒目之处,才得以更完整地显现出来。

      在对维特根斯坦的天才观做了如上评述之后,我们有必要简单讨论一下维特根斯坦本人是否为天才的问题。尽管不无争议,但在许多人的心目中,维特根斯坦被视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天才人物的完美范例(罗素)。我想这并非毫无道理。从他所做的工作看,其早期代表作《逻辑哲学论》,虽出版较晚,但实际上在1918年8月已经完成。而当时的维特根斯坦,尚不满三十岁。从这一点看,维特根斯坦符合一般天才人物早熟的“标准”。另外,尽管维特根斯坦对艺术颇有兴趣,但他的成就主要在哲学领域。但以叔本华和魏宁格的观点看,伟大的哲学家亦可被纳入天才之列。

   天才人物因其卓越的品质,而多有追随者。在这方面,维特根斯坦亦不例外,他的学生们不仅跟随他学习哲学,甚至模仿他的行为举止。但维特根斯坦严肃的性格和毫不留情的批评,总是给学生们带来极大的压力。艾耶尔说:“他[维特根斯坦]不是不喜欢有追随者,而是老想把他们吓住,因而剥夺了他们独立思考的权利。”[12]艾耶尔的这一观察,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也是事实,但毕竟有些表面。事实上,维特根斯坦本人并不希望被人仿效。在1947年的笔记中,维特根斯坦如是写道:“我不可能创立一个学派,因为实际上我并不想被人仿效。无论怎样,不要被那种通过哲学杂志来发表文章的人所仿效。”[11]86在一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将此理解为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自负。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正展现出其卓尔不群的独立品格。  

  

五、 结语

  

   回到本文开头时所提出的问题,霍金是这个时代的天才吗?在经过如上考察之后,我们大致可以说,如果认为“天才”就是聪明或智商高,那么毫无疑问,霍金是这个时代当然的天才。但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无论是采用康德的标准,还是采用叔本华和魏宁格扩展后的标准,作为科学家的霍金,均不可能进入天才之列。维特根斯坦没有明确提出相关标准,但在其具体的讨论中,可以明显看出他所谓的天才,是以艺术家为原型的。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在大众文化之中,霍金又的确被视为天才呢?当然,在最显而易见的层面上,我们可以说一般人缺乏相应的知识,因此而不过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但在我看来,将科学家视为天才,表明了科学在这个时代所占据的主导性地位。与此相对应的,是艺术和哲学极度边缘化的处境。

   还想指出的是,“天才”一词在日常语境中的广泛使用,表明浪漫主义的基本观念,已充分渗透于大众文化之中。因此,在一般的意义上,对“天才”一词的模糊使用,我们没必要过多地去加以指责。但从学术的角度出发,我们有必要对相关问题所涉及的核心概念,做尽可能细致地分析。1940年,维特根斯坦在其笔记中写道:“有些时候,必须把某个语词从语言中撤出,送去清洗——然后,才能把它送回到交流之中。”[11]53在这个意义上,本文所做的简要考察,即是对“天才”一词的一次“清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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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奥托•魏宁格.性与性格[M].肖聿,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

   [10]亚历山大•沃.维特根斯坦之家[M].钟远征,译.桂林:漓江出版社,2014.

   [11]维特根斯坦.文化和价值[M].黄正东、唐少杰,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

   [12]艾耶尔.维特根斯坦[M].陈永实、许毅力,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246.

  

   (写于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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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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