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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青春迷惘后发现的十三件事

更新时间:2017-11-10 11:02:06
作者: 龙应台 (进入专栏)  

1 素书楼

  

   今天来到钱穆先生所创立的新亚书院,不得不想起与钱先生有交集的一个微小但是独特的“当事人”关联。1999年秋天,我踏进台北市政府大楼,第一次担任公职。 大概三个月后就去视察两个老房子--外双溪钱穆先生的素书楼和阳明山林语堂先生的故居。

   林语堂故居,是个非常美丽的有点地中海色彩的三合院,但是年久失修,我看到时就是个灰扑扑的房子,被当做一个没人去的阅览室,白蚁蛀蚀得厉害。

   素书楼则是地盘下陷得非常严重。庭院里钱夫人手植的草木依旧,小鸟在草地上蹦跳;从前钱先生与众人讲学的小客厅,书桌还在,但是墙壁空白了,留下当初挂过书画的痕跡。

   两栋灰败寂寥的老房子,曾经象徵民国时期的文化风范,在台湾“本土化”政治的大浪起伏里,两个人物退到社会记忆的边缘,两栋房子也荒凉了。

   这种选择式的遗忘,特别吗?其实一点也不。在我1950年代开始的求学过程里,整个三十年代的中国左翼文学在台湾是消失的,以至于我要到1975年到美国之后才开始接触到沈从文和鲁迅的文字。而整个台湾本地在日本统治时期或者更早的文学,更是“尸骨不存”,好像在1949年国民政府来台之前,台湾没有人读书识字。

   然而到我担任文化局长的1999年,本土学已经从谷底翻身,变成“正确”的显学,而代表民国文化的钱穆和林语堂就靠边站了。所以我知道,政治是台风里的漂流木,随著浪潮翻滚,而历史,尤其是文化史,却是大江大河,水要静,流要深,我必须为长远的台湾留下这两栋宝贵的房子,房子是时代的目击者,有温度的。

   我有两个步骤,首先是取得了当时的市长马英九的支持,把这两栋房子的管辖权划给文化局,然后编了2000万(新台币)的整修预算,订了修复计划。也果然如预料,预算送到议会审查的时候,反对党的议员猛烈抨击,主要论点是,你怎么可以用“台湾人”的钱去修“中国人”的房子。

   在台湾的民主发展里,质询惯常的是以侮辱官员的方式进行。但是为了获得这笔预算,你可以说我甘之如饴。短短的时间内我已经发现,政治,就是公众利益的“交换”游戏,一种进退折冲的行为艺术。在这门艺术里,软弱的退缩、没有目标的忍让,或是根本缺乏谋略,可能招来“践踏”,使你的理想和主张完全落空;若是过度激进,图一时之快或是只知“进”而不知“退”,结局多半是失去主流社会的支持,成为愤怒孤鸟。

   我用受辱和忍耐换得2000万,素书楼和林语堂故居得到完整的修復。当时受屈辱时,固然觉得难以忍受,但是事成之后就是云淡风轻。何况,我所承受的,和钱先生在九十五岁的高龄、眼睛已经瞎了、被迫迁出素书楼、三个月后过世,整个过程里所受的糟蹋,无法相比吧。 (钱先生是在台北市议员,包括当时的陈水扁,指控他“侵占市产”之后,愤而迁出的。)

  

2 乡村师生

  

   1990年钱先生迁出素书楼,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出生在十九世纪末的读书人,走到二十世纪末,如何被翻转的时代粗暴地对待。基本上是新时代的政治人物把新时代的价值当作砖块,拿在手里,来打击旧时代的读书人;我相信钱穆一定深深记得他所经历过的各个时代,他看过太多次价值的翻转了,在价值不断翻转中去努力留住一个不变的核心,也正是新亚书院的起源。

   钱先生十三岁在无锡荡口镇的果育小学受教,那个时代的社会是怎么看待读书人的呢?

   他很尊敬、很怀念的一个老师,叫华倩朔,每个星期趁小舟在苏州和荡口镇之间往返。从苏州回到荡口镇的时候,老师的小船会穿过整个小镇。“是日下午四五时,镇人沿岸观视,俨如神仙之自天而降。”

   那是1908年的中国,和平无事时乡村一个镜头。

   1944年,战争到最后关头,蒋介石号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激励学生上战场。当时作家王鼎钧先生不到二十岁,和大批流亡学生一起抢着报名。

   国家立刻发给从军的学生每人法币一万元。法币一万元是个什么概念?是他们的同在流亡中的老师,十五个月的薪水。

   青年学生觉得“国家的未来全在于我”了,一夜之间意气风发,行为也马上改变。抗战时期的流亡学校都在乡下,师生常常来来去去在田埂上相遇。“平素都是学生礼让先生,这一次,从军的学生把一位老师推到水沟里去了……这天在街市中心遇见事务处的一个职员,学生拦住他,问他某一件事情办好了没有。他说还没办,太忙了,学生上前给他一个耳光。”

   那是1944年的中国,时局混乱时乡村一个镜头。


3 我的青春


   我十三岁的时候--那已是1965了,在台湾的乡下读书。校长说,“你的国语说得那么棒啊”,就指派我每天升旗典礼时上司令台对6000个师生“恭读总统训词”。

   上了大学,大概是同一个原因,被指派代表一群大学生站到队伍前面带领呼口号:“大学生支持总统副总统连任”-那是蒋氏父子第五度的连任。

   你若是问我:你带头呼口号的时候有没有思考,你赞不赞成他们连任啊?

   我会说,完全没思考。放眼望去,没看见任何反对的人、没听见任何反对的声音,整个包围我、笼罩我的社会氛围都是那么和谐的啊。我只听见大人们和顏悦色地说我“声音那么好听”、“国语那么标准……”

   我们穿着军人一样的学生制服,在每一个礼拜的周会里,除了对总理遗像行三鞠躬礼之外,我们合声朗诵“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还要集体背诵“青年守则十二条"――你们说得出来是哪些吗?

   如果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整班学生可能都会像顺口溜一样脱口而出说:

   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的生命;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的生活。

   那是蒋公的语录。马路上随便拦下一个大学生,问他“你为什么读书”,他很可能不假思索地回答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4 思想换血

  

   你说,这都是蒋介石的党化教育吗?我认为不那么简单。蒋介石的党化教育里深深渗透了儒家思想,尤其是王阳明的心学,好像奶油和面揉在了一起。而我们这代人身上大量的儒家思想灌溉,也并非国民党教育所专有。

   我最近重读福泽諭吉的传记,印象最深刻的就是19世纪的日本是如何深深地“浸泡”在儒家思想的酿缸里。福泽諭吉小时候,有一天他哥哥问他长大以后要做什么,諭吉说,“要成为日本的大富翁,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哥哥听了把他臭骂一顿。于是諭吉就反问哥哥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哥哥很严肃地用一句话回答:“终身谨守孝悌忠信。”哥哥引用的是儒家经典。

   一般人对“民主化”的认识,停留在表面上的大动作,譬如摇旗吶喊的选举,譬如火爆的示威、静坐、万人游行等等。其实民主化的过程里,有很多表面上看不出来的事情在发生,像流在地底下的河,其中之一就是“思想换血”--从党国统治的大虚构、大叙述里设法釐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神话,什么是历史。也就是说,你试着把面和奶油分开来理解。

   这个过程,当然也发生在后殖民的社会里。殖民者究竟灌输了你多少虚构的世界观、国家观、奇怪的“爱国”主义,解放之后,你会设法一一去梳理。

   把面和油分开,这谈何容易,更何况,在民主过程里,因为自由发抒的空间突然变得巨大而人本身的理性素养暂时还不够厚实,结果我们花大量的时间在彼此争吵,相互攻击,丑化对方。我们往往花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在制造“虚议题”单单为了引发争议,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在面对真正重大的议题做冷静思考和深度讨论。

   “思想换血”因此进行得非常缓慢。


5 全拉下来了

  

   我们这一代人最特殊的际遇就是,在我们还来不及梳理清楚什么是糟粕,什么是精华,什么该去、什么该留、什么该捧在手里像“对待瓷器一样的万分珍惜”的时候,这个梳理本身已经变得彷彿没有意义,因为全球化和网路化的时代突然之间已经像海啸一般逼到了你的书房门口。我们突然发现:脚底踩的,只有不断移动的流沙,没有坚定的陆地。

   全球化和网路化瓦解了我们这代人以及我们之前的不知几代人的价值基座。

   从前有很多的价值建立在有“门槛”这个前提上。

   譬如获得知识,要有能、或有钱、或有身分作为门槛;网路卸下了门槛,人人可以获得知识,于是启蒙者的社会角色不见了。人人都掌握某块的知识,庶民变成网民,网民与精英平等,启蒙者变成笑话。

   譬如发挥影响,要有平台、或有权力、或有长年累积的实力作为门槛;网路拿走了门槛,人人都有机会搭建自己的平台。取得权力这件事,不一定需要长年的实力累积,只需要一点恰恰好的个人魅力,于是意见领袖的地位被拉平了。“网红”和意见领袖平起平坐。

   譬如行使权力,要依靠知识、或智慧、或技术、或能力的或多或少的垄断,可是全球化把“国家”这个权力机制给缴械了,网路化把总统、国会、政府、法院、学校、媒体、大企业、教派,名教授、大知识分子,所有曾经掌握实际权力或者话语权力的精英及精英体制,都给扯下了宝座。

  

6 四顾茫然


   也就是说,一个大浪打来,还没站稳,下一个更大的浪头已经压过来把你打倒在地。从威权到民主的思想梳理工作还没做完,全球化和网路科技已经把你正在做的课题给“掏空”了。你发现,在这个大浪潮时代里,钱穆和林语堂--都像外星人了。

说得也许夸张一点,在这个“变局”里,别说年轻一代不读“经典作品了,他根本不读整本“书”了;他不相信理想主义了,不信任宏大叙述了,不接受“严肃”或“认真”作为一种人生态度了,不承认这世界上还有“神圣不可侵犯”的符号了,心目中没有英雄了。对于上一代人的信仰觉得不屑了,“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变成可笑了,“娱乐至上”或者“娱乐至死”可以是一个理直气壮的生活方式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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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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