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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死是一个我们不能不猜的谜”

——《死亡哲学》的“导论”与“后记”

更新时间:2017-11-03 10:38:31
作者: 段德智 (进入专栏)  

  

   一、死是一个我们不能不猜的谜——对死亡哲学概念的“静态”分析

  

   我国当代文学巨匠巴金半个世纪前曾经说过:“象斯芬克司的谜那样,永远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字——死。”这是很有哲理的。他的这句格言告诉我们,死是一个非常迷人又非常神奇的谜。它既是一个人不能不猜的谜,一个人若不猜或猜不着便会因此而失去生命(被斯芬克司吃掉)的谜,又是一个永远猜不透的谜,一个永远摆在你的面前、至死都困扰着你的头脑的谜,一个只要你活着,你就 得不停地把它猜下去的谜。

   这是一个差不多与人类同龄的谜,是人类已经猜了几百万年并且还将继续猜下去的谜。自从哲学问世以来,它又成了一个古今中外许多哲学家热衷猜度的谜。打开哲学史,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它的内容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谜底。死究竟是什么?毕达哥拉斯说它是灵魂的暂时的解脱,赫拉克利特则说它很平常,它就是我们醒时所看见的一切;德谟克利特说它是自然的必然性,蒙田和海德格尔则说预谋死亡即预谋自由,向死而在是人的自由原则;塞涅卡说它是我们走向新生的台阶,费尔巴哈则说它完全属于“人的规定”;有人说它是最大的恶,费尔巴啥则说它是地上“最好的医生”;黑格尔说它就是爱本身,海德格尔则说只有它才能把此在之“此”带到明处。我们中国哲学家也给出了各色各样的谜底。庄子说:“死生,命也”;荀子说:“死,人之终也”;韩非说:“生尽之谓死”;王充说:“死者,生之效’;张载说,死者,气之“游散”也;熊伯龙说:“人老而血气自衰,自然之道也。”鉴于此,哲学史上又进而出现了关于死亡的“有学问的无知”:苏格拉底宣布,关于死亡本性,“我不自命知之”;萨特也宣布,死亡是一种双面的“雅努斯”。

   然而,事情奇怪得很。尽管古今中外哲学家对死亡这个谜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但他们对于死亡的哲学意义,对于死亡问题在哲学中的重要地位却很少有分歧。我国古代最杰出的哲学家之一老子曾经宣布:“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①]把培养正确的死亡意识视为哲学教育的主旨。西方古代大哲学家柏拉图曾经给哲学下了一个流传千古的定义:“哲学是死 亡的练习”;当代大哲学家叔本华又进而把死亡看作是“哲学灵感的守护神”,断言:“如果没有死亡的问题,人们便几乎不会进行哲学思考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奠基人马克思也曾有言:“辩证法是死”[②],显然他是把死亡问题同他的哲学的批判旧世界创建新世界的革命性质和使命联系在一起予以考虑的。

   这样,在我们面前就出现了若干种类不同的死亡之谜。首先是“死亡是什么”这样一个谜。其次是为什么人们,也就是上述哲学家,会对死亡给出如此众多内容迥然相异甚至正相反对的谜底这样一个关于死亡之谜的谜的问题。最后是为什么死亡问题竟能在哲学中占有如此显耍的地位这样一个问题。显然,这里提出的问题不那么简单,因为这不仅关涉到对死亡的哲学思考问题,而且还关涉到对死亡的哲学思考的再思考问题。倘若要深层次地理解和尝试着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就不仅需要了解死亡的哲学意义,还需进一步了解死亡哲学的意义。也就是说,在这里,我们已经触及到了对死亡哲学概念的界定或对死亡哲学意涵的揭示这样一个我们打算在《导论》里首先致力回答的问题。

   由于死亡是一个牵涉到人类文化许多领域的大问题,死亡哲学概念的意蕴便极其丰富,包含着许多不同的层面,是很难用一两句话把它界说清楚的。但是,无论如何可以从最抽象的意义上把它界说如下:死亡哲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属于哲学这门科学,它关涉的是对死亡的哲学思考。这就是说,死亡哲学虽然以死亡为研究对象,但却有其独特的研究领域或范围,它关涉的只是对死亡的哲学思考,因而有别于其他一切以死亡为研究对象的具体科学或精确科学。

   死亡问题是一个差不多与人类同龄的最为古老的文化问题。原始人几百万年前从“超出动物界”之日起,至少从直立人开始向智人过渡的旧石器时代中期起,面对着同类的死亡,就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死亡问题来了。最初,人类的死亡思考是以原始宗教活动、 原始宗教神话、原始宗教艺术和悼念仪式等形式表达出来的。尔后,随着人类思维能力的提高,社会与科学的进步,于宗教、文学艺术之外,死亡又成了生物学、医学、心理学、政治学、法律学、伦理学等许多具体科学或精确科学的研究对象。今天,人类进入了原子时代,死亡问题更成了文化的一个热点。它不仅直接影响到国际斗争和外交活动,还成了现代物理学、环境科学和社会心理学的重大课题。于是,一门综合性的新兴学科“死亡学”应运而生了。

   诚然,死亡哲学的产生和发展同上述以死亡为研究对象的具体科学或精确科学(确切地说,是它们的分支学科)不无联系,但是,死亡哲学作为哲学的一个分支,却既明显地有别于这些具体科学或精确科学,也明显地有别于罗斯韦·帕克所开创的“死亡学”(thanatology)。例如,它并不具体地讨论“临床死亡”、“死亡的绝对体症”(如尸冷尸僵和尸斑)、对垂危患者的高质量护理、安乐死的具体措施、植物人的死亡权利、死亡时间的确定、器官移植技术和器官遗赠手续、死刑的废除、死刑毒气室、死亡率和死亡税以及核威胁与核讹诈、核污染和核扩散等问题,它甚至也不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讨论“我的死”和“你的死”、“部分死亡”和“整体绝灭”以及伊丽莎白·库布勒—罗斯[③]死亡过程理论等具体问题。死亡哲学作为哲学的一个分支,是对死亡的哲学思考,它虽然也以人 的死亡为研究对象,虽然也十分关注与人的死亡有着紧密联系的种种自然和社会现象,但却旨在凭借哲学概念或哲学范畴对这些事实或现象进行总体的、全方位的、形而上的考察,换言之,它是以理论思维形式表现出来的关于死亡的“形而上学”,或曰“死而上学”。因此,在死亡哲学里我们讨论的是死亡的必然性与偶然性(亦即死亡的不可避免性与可避免性)、死亡的终极性与非终极性(亦即灵魂的可毁灭性与不可毁灭性)、人生的有限性与无限性(亦即死而不亡或死而不朽)、死亡和永生的个体性与群体性、死亡的必然性与人生的自由(如“向死而在”与“向死的自由”)、生死的排拒与融会诸如此类有关死亡的形而上的问题。而且,也正因为它同研究死亡的各门精确科学或具体科学有这样一层区别,它才获得了一种独有的超越地位,既有别于宗教神学和文学艺术,又对一切有关死亡的形而下的研究有一种普遍的统摄作用和不可抗拒的指导力量。

   然而,当我们把死亡哲学界说成哲学的一个分支时,尽管这有助于我们把它同其他一切以死亡为研究对象的具体科学或精确科学(它们的相应的分支学科)区别开来,却依然不能穷尽它的丰富意涵。为了揭示和把握它的丰富意涵,我们至少还应当进而注意到它的两个基本层面:一是死亡或死亡哲学的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 义的一面,一是它的世界观的或本体论的意义的一面。

   首先,我们应当看到,死亡哲学具有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 是人生哲学或生命哲学的深化或延展。其所以如此,倒不只是因为 只有具有死亡意识的人才有可能获得人生的整体观念和有限观 念,自觉地克服世人难免的“明日复明日”的惰性观念,萌生出一种生活的紧迫感,有一种鲁迅式的万事“要赶快做”的“想头”,从而“双倍地享受”和利用自己的有限人生,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得更其 “紧张热烈”(蒙太涅语),更重要的还在于死亡问题是一个同人生 意义或价值紧密相关的问题。

   死亡哲学的内容固然千头万绪,且见仁见智,但无论如何,死亡的意义或价值问题都是它的一个基本的或轴心的问题。而所谓 死亡的意义或价值问题,说透了就是一个赋予有限人生以永恒(或无限)的意义或价值问题,因而归根到底是一个人生的意义或价值 问题。孔子把“休”和“息”严格区别开来,极力推崇“杀身成仁”与“死而不休”;老子讲“死而不亡”,声言“死而不亡者寿”;赫拉克利特讲“有死的是不死的”;苏格拉底讲“好的生活远过于生活”;亚里士多德讲“我们应该尽力使我们自己不朽”;琉善讲“人是会死的 神”;尼采讲“成就之死”一一“当你们死,你们的精神和道德当辉灿着如落霞之环照耀着世界”;罗素讲唯有“渴望永恒的事物,才是自由的人的崇拜”;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哲学家的用语虽然各各相异,但他们谈的却无一不是人生价值观。

   说死亡哲学具有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是人生哲学的深化和延展,其间的道理虽然深沉却并不艰涩。中国哲学家讲“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始终俱善,人道毕矣”(荀子语〉;西方哲学家讲 “一个人没有死的意志就没有生的意志”(塞涅卡语),“预谋死亡即所谓预谋自由”(蒙太涅语),“死亡是此在最本己的可能性”、“向死而在”和“向死的自由”(海德格尔语);足见许多古今中外哲学家都悟出了这个道理。

   认识到死亡哲学具有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的层面固然重要,但是,倘若我们的认识到此止步,则我们对死亡哲学的认识就依然是片面的和肤浅的。死亡哲学还具有另一个层面,即它的世界观的或本体论的意义的层面。在一定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更为深邃又更为基本的层面,因为舍此,人们对死亡的人生观或价值观的意义就不能有深层次的哲学的把握,死亡哲学充其量就只能是人生哲学的一个下属学科,而不能成为哲学的一个独立分支,更谈不上是所谓“死而上学”了。我们中国哲学家讲“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④],实在是一个极高明的见解。

   我们说死亡哲学具有世界观的和本体论的意义,说到底是因为对死亡问题的哲学思考是我们达到哲学本体认识的重要工具、捷径或契机。所谓对哲学本体的认识,不是别的,无非是以理论思维形式表现出来的对世界总体的认识.亦即赫拉克利特和黑格尔所强调的“一切皆一”的认识。而死亡意识的哲学功能,最重要的也正在于它是我们超越对事物的个体认识、达到对事物的普遍认识、达到万物生灭流转、“一切皆一”认识的一条捷径,是我们达到哲学意识(认识)的充分条件。这是古今中外许多大哲人重视死亡问题、重视死亡哲学的最重要

   的根由。我国古代哲学家庄子曾有言:“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⑤]王阳明也说过:若于“生死念头”“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⑥]可见他们之所以看重死仁,其基本原因是他们认定树立正确的死亡意识是我们达到哲学意识、达到哲学本体认识的必要工具和阶梯。就庄子而言,他之倚重死亡意识,基本原因是因为他视之为达到哲学终极实体(“独”)认识、达到无古今、无生死的哲学思维境界的充分必要条件;就王阳明而言,他之倚重死亡意识,其基本原因无非是他认定舍之便不能达到领悟其“心学”的哲学思维境界。在这一 点上,中西哲学家似乎是相互沟通的。因为柏拉图讲“哲学是死亡 的练习”,叔本华讲“死亡是哲学灵感的守护神”,其用意和庄子、王阳明分明是相近的。

我们说死亡哲学具有世界观的和本体论的意义,还有一层理由,那就是哲学家们对自己死亡的哲学思考和哲学态度常常是他们整个哲学的一面镜子。有唯理主义倾向的原子论者德漠克利特先是弄瞎自己的眼睛,后又绝食而死;而感觉论者和快乐论者伊壁鸠鲁却坐在盛满温水的澡盆里手捧着酒杯“幸福”地走了;[⑦]道德哲学家苏格拉底执意避恶从善,不惜饮鸠自杀,临终前还不忘嘱咐他的朋友们替他还人一只公鸡;坚信世界无限、实体永存的布鲁诺听到宗教裁判所的判决后无畏地高喊:“你们宣读判决比我听到判决更加胆颤!”而相信“知识就是力量”的弗兰西斯·培根是在对知识的“热烈搜求”中“静静的死去”(培根语)的;同封建势力和宗教蒙昧主义拼搏了一生的狄德罗的哲学遗言是: “迈向哲学的第一步就是怀疑”;近代最杰出的批判哲学家康德的最后一句话是“够了”,而他的墓碑上则刻有他的最重要的哲学格言:“位我上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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