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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立诚:以人类之爱化解历史恩怨

——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

更新时间:2017-11-03 09:53:11
作者: 马立诚 (进入专栏)  
中央电视台在“新年新诗会”节目中,朗诵了陈辉的诗歌《为祖国而歌》和《姑娘》。

  


   陈辉的诗歌也吸引了日本学术界和读者。

   1962年,日本学者秋吉久纪夫翻译了陈辉的《卖糕》《一个日本兵》《姑娘》等作品。秋吉久纪夫后来还到河北涿州市的陈辉墓地、平西烈士纪念馆祭拜过陈辉。他在日本发表文章说,陈辉的诗歌充满着超越敌我的温暖,只有具有普遍性的爱才会有伊甸园。

   1962年,日本学者今村与志雄把《为祖国而歌》《妈妈和孩子》《回家吧》《吹箫的》等作品翻译成日文。

   1985年,日本九州大学教授上尾龙介曾亲赴涿州追寻陈辉的足迹,采访了一些认识陈辉的人。之后,上尾龙介在日本发表文章,对陈辉的生涯和创作做了详细的介绍和分析。

   2002年,日本诗人石川逸子读了陈辉的诗,感动地说:这首诗的主调并不是出于对日本兵的憎恨,而是对被大日本帝国逼着去当侵略军士兵而死去的日本青年表达了一种静静的哀悼之意,他的想象力和崇高的品质值得赞赏。

   2010年,日本《朝日新闻》采访了秋吉久纪夫和上尾龙介,发表文章《有一个中国诗人遥想日本兵的母亲》。日本和光大学教授加藤三由纪在课堂上让学生看了这篇报道,很多学生为之感动,并且反省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

   2013年,在“创伤记忆与文化表征”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加藤三由纪提交了论文《战场上的创作——陈辉诗歌在日本唤起的创伤记忆》。加藤三由纪说,《一个日本兵》扣动了日本人的心弦,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加藤三由纪这篇论文后来发表在中国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4年第6期。

   加藤三由纪在论文中还介绍了一些日本兵在二战中写的厌战诗歌。其中有渡部良三的《歌集:小小的抵抗——拒绝杀戮的日本兵》。渡部良三生于1922年,1943年入伍,1944年由于在中国河北深县拒绝杀戮中国俘虏而受到残酷的私刑折磨,幸而活了下来,于1946年回到日本。他的诗批判了这场不义的战争,歌颂了英勇就义的八路军士兵。

   加藤三由纪还摘要引用了岩井五郎(1938年入伍,1947年死于上海)写的诗歌《给重庆无名兵士》:

   目不转睛

   我凝视着你的双眼

   你湿漉漉地站着

   我也湿漉漉地站着

   你和我之间的距离

   是耳鸣的真空

   枪声一响

   你年轻的鲜血汹涌般喷出

   在城墙上流淌直下

   我仍要踏着你的血迹

   迈向新的路程

   我将你的血色

   一定记住

   会有一天

   总会有一天

   你的鲜血将成为一个美丽的传说

   美好的中国肯定会凸现而出

   巨大的中国肯定会涌动而出

   我要把你的血色记忆一直保留到那一天

   中华民国31年6月7日,我打死你了

   加藤三由纪说,岩井在诗里没有用“支那”而用了“中国”一词,没有用“昭和”的纪年而用了“中华民国”纪年,表明了他对中国的尊重。

   岩井相信一个美好的巨大的中国将会出现在东亚,这说明他内心深处对日本侵华战争的不义性以及自己的罪行有所反思。在这首诗中,战场杀戮的残酷,岩井对中国的感知,以及他对未来的预测,构成一幅极其复杂的人性图景。

   二战过去70多年了。从当年这些诗歌中,我们不难看出,人性的复杂和升华,超越了战争机器。我们相信,人类精神深处升起的悲悯、同情和博大的爱,最终将会照耀在中日两个民族的额头。

  

  

   最近,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多次强调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是人类之爱的基础。法国著名思想家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在《论宽容》一书中说,地球在宇宙中只是细微的一点,人只是五尺之躯,生命短暂,有如蚂蚁一般。从伏尔泰所说的背景观察人类,难道不该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吗?正如伏尔泰在《论宽容》中所说:“要想幸福安乐,当然要宽容厚道。”

   曾几何时,人类因为宗教信仰、意识形态、边界划分、王位继承、抢夺资源大动干戈,血流成河,导致无数愚昧而惨烈的悲剧。如今,随着生产力发展,吃饱肚子已经不再是遥远的梦想;由于理性进步,战争手段也是政治家尽力回避的政策选项。全球治理正在成为国际间热议的话题。然而,没有人类互敬互爱,怎能实现全球治理?

   什么是人类之爱?

   孔子的学生子贡希望孔子告诉自己一个字,作为处世哲学,可以终身遵守。孔子说,这个字就是“恕”。“恕”就是宽恕。孔子还说,自己不想要的任何事情,不要加在别人身上。(《论语•卫灵公》)孟子说,同情心,是每个人都有的。(《孟子•告子上》)

   在伏尔泰生活的时代,法国天主教徒迫害新教徒,砍手割舌再加火刑,残忍程度令人发指。当时新教徒人数占法国人口5%。有些天主教徒扬言,要把这5%的新教徒全部杀光。作为法国最著名的思想家,伏尔泰挺身而出,不但在家中收留新教徒躲避迫害,而且还发表《论宽容》这一名著,提倡宗教宽容。其实,包括天主教徒在内的全体基督徒在历史上曾经遭受罗马人迫害。伏尔泰说:“罗马人曾经由于宗教信仰杀害了许多基督教徒,罗马人应该受到谴责。难道我们也要犯下同样的不义之过吗?我们指责罗马人进行迫害,难道我们自己也要成为迫害者吗?”“如果没有宽容,狂热就会蹂躏大地,使世界陷入痛苦之中。”伏尔泰动员了法国和欧洲的进步舆论,终于使法国人接受了宗教宽容的原则,不久之后法国的《人权宣言》废除了迫害新教徒的法律。

   20世纪90年代,南非种族隔离政府转型震动世界。曾经有那么多反对种族隔离的南非黑人遭受白人统治者的酷刑和杀害,到了实现民主这一天,会不会发生血腥的报复?幸好,南非有主张结束种族隔离制度、支持民主转型的白人总统德克勒克(Frederik Willem de Klerk,1936~),有德高望重的黑人领袖曼德拉(Nelson Rolihlahla Mandela,1918~2013),还有提倡宽恕的黑人大主教图图(Desmond Tutu,1931~)。这三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以他们巨大的影响力,引导南非黑人和白人走上了和解道路。

   第一任黑人总统曼德拉在他的自传《漫漫自由路》中回忆说,当他走出监狱的时候就怀着一个信念:南非绝不能撕裂,重演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战争。你若真心热爱自由,就必须在拯救受害者的同时,也拯救加害者。因为在一种罪恶的制度下,加害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囚徒。

   图图在他的《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一书的序言中说:南非的受迫害者“宽恕罪恶、放弃复仇的意愿令人钦佩。他们把自己从受害者状态下解放出来,不再心怀怨言、死抱创伤不放,从而开辟出崭新的人际关系。他们给予罪行制造者以机会,从内心的愧疚、愤怒和耻辱中解脱出来。这样便形成了双赢局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做法,就像中东所发生的那样,是如此具有破坏性。这样做,和平与安全不可能真正到来。复仇和暴力只能生发出更多的复仇与暴力”。

   图图大主教在这篇序言中还说,他曾经于20世纪80年代末访问中国,了解了“日本人曾经在南京犯下的残暴罪行”以及中国“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骇人暴行。他在序言中对中国读者说:“中国如果能够妥善处理往昔的痛苦,就会成为一个更加伟大的国家。没有宽恕,真的就没有未来。”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 W. F. Hegel,1770~1831)在他充满激情、才华洋溢的《精神现象学》一书第六章论述人类精神,指出宽恕与和解是推动人类道德发展的主要因素。英国哲学家休谟(D. Hume,1711~1776)在他的巨著《人性论》第二卷第二章“论爱和恨”中提出,同情原则是人类免除痛苦的主要途径。

   陈辉的诗歌以及这些中外先贤的论述,揭示了人类之爱的基本元素。这就是宽容、悲悯、同情、博爱、和解。

  


   战争虽然远去,但是那场枪林弹雨的遗迹,至今还不时羁绊着中日两国和解的脚步。

   毋庸讳言,正在崛起的中国,在推进社会现代治理的实践中,往往以美国经验作为参照。无论是建设航母战斗群,举办CBA全国篮球联赛,还是召开物价听证会,制造载人登月火箭,都能看见美国的影响。那么,美国怎样处理美日关系,也应该借鉴。美国和日本在二战中的惨烈战争,中国人都了解,二战之后美国怎样处理战争遗留的历史问题呢?下面这个令人称奇的小故事给不少人以启发。这个故事蕴含的哲理,与陈辉的《一个日本兵》是一脉相通的。这就是,超越人类暴力,以人道主义的宽容和博大的人类之爱,化解历史恩怨。

   1945年5月14日,菲律宾吕宋岛。18岁的美军士兵罗伯特•S•约翰斯通(Robert S. Johnstone)进攻日军阵地时不幸身亡。这个小伙子在1944年9月参军之前已在拉法耶特学院修完工学学位6个月的课程,他成了菲律宾战役中1.6万名美国陆军阵亡将士之一。

   约翰斯通的家庭得知噩耗之后陷入深深悲痛之中。一次家庭会议上,他的父亲建议用儿子的1万美元人寿保险金在拉法耶特学院设立一项奖学金。父亲希望用这笔钱资助日本学生,彰显人道主义,帮助日本青年摆脱军国主义思想控制。1945年9月,拉法耶特学院校长哈奇森赞同这个建议。11月,学校董事会批准成立这项国际奖学金。

   美国媒体在1946年1月报道了这个新闻。约翰斯通的父亲对《费城公报》说:“我之所以设立这项奖学金,是因为我认为,即使用仇恨和苛刻的条件解决了战争,我们也得不到持久的和平。我和我的妻子希望通过帮助其他民族为保持和平尽我们的微薄之力。只有用善意感化,我们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我的儿子的确是被日本人杀害的,而我在奖学金的条款中提到资助对象是日本人,是因为我想,如果让这些日本人领悟到我的用意,可能会对持久的和平有所帮助。”

   1947年1月,学院宣布,首位来自日本的奖学金获得者是22岁的西山幸正。但西山的履历中有一段特殊经历。二战末期,他作为日本海军飞行员加入了神风特攻队。让神风特攻队员进入美国大学,在美国社会招来了一些反对声音,但也有很多人赞成这一决定。

西山在日本参加海军时是东京外国语大学三年级学生,英语基础很好。他在写给拉法耶特学院的奖学金申请书中,并不避讳当初的经历。他说自己参军时是愚昧的狂热的,相信日本政府的战争宣传。但是战争的终结教育了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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