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舒远招:从世界公民概念看康德的普世主义思想

更新时间:2017-10-20 16:55:00
作者: 舒远招 (进入专栏)  
同时也可以说是一种世界公民主义(就其考察问题的立足点而言)。

  

   如果我们进一步对康德所使用的世界公民概念本身加以考察,就会发现他对该概念的界定本身,其实就集中体现了自己的普世主义思想。

  

   康德并没有对世界公民概念作出明确的定义,但是,我们毕竟可以通过他所使用的一些跟世界公民密切相关的概念,而看出他对世界公民所做的具体理解。正如古希腊斯多葛学派把世界公民理解为生活于世界城邦中的成员一样,对康德而言,世界公民必定是生活在世界共和国之中的成员,当真正的世界公民普遍出现于世的时候,地球上必定已经在各个国家中都已实现了公民体制的基础上最终实现了普遍的世界公民体制。世界公民概念本身即体现了斯多葛学派和康德对于人的一种普世主义的理解,即把人真正当作世界人(Weltman)来看待。而之所以把世界人同时叫做一般的世界公民,这主要是着眼于人是一种生活在政治共同体当中的存在者。在康德看来,如果人生活在带有特殊地域限制的国家之中,那么,此时的人就是国家人,也就是国家公民;而当地球上所有国家都推行普遍的法治,推行公民体制的时候,就有可能建立起一个世界共和国,而这正好意味着有可能造就真正的世界人,即生活在世界共和国之中的世界公民。当然,在《永久和平论》等著作中,康德并不奢望在未来地球上真的会诞生一个把所有民族和国家都包括在内的统一的世界国家,但他至少希望在各个共和国自愿的基础上,而建立起由各个公民国家所组成的世界联盟。可见,真正的世界公民,必定与世界公民体制的实现连在一起。这意味着世界公民的出现,需要有普世有效的政治制度,它是世界公民借以展开自己的政治活动的制度条件。

  

   从人类历史发展的过程来看,世界公民以及作为世界公民之制度条件的世界公民体制还没有实现,还是一个有待实现的理想,因此,当康德声称他要对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做普世主义的考察,并且把这种考察放在世界公民的立足点上时,他的真正的用意,是要站在未来世界公民的高度,超前地审视人类的历史和现实。

  

   人们不仅可以从世界公民体制概念来理解世界公民概念本身的普世意义,而且可以从世界公民的其他相关来概念来理解世界公民概念的普世意义。在《永久和平论》和《道德形而上学》两部论著中,康德都曾明确地提到“世界公民权利”概念。在他看来,世界公民作为生活于地球这个圆形星球上的居民,有权利去造访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并且有权利在造访别的地方的时候得到当地居民的友好对待。例如,在《永久和平论》中,他指出:世界公民权利将限于以普遍的友好为其条件,他并且把这一条当作保障永久和平的第三项正式条款。他说,世界公民权利主要是一种访问的权利。“这种权利是属于人人都有的,即由于共同占有地球表面的权利而可以参加社会,地球表面作为一个球面是不可能无限地驱散他们的,而是终于必须使他们彼此互相容忍;而且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有更多的权利可以在地球上的一块地方生存。”4康德把公共权利概括为三种:国家公民权利、国际权利和世界公民权利。在他看来,为了保障第一种权利,必须实施国家公民体制;为了保障第二种权利,必须要有国际法来调停国际关系;为了保证第三种权利,就需要一种世界公民体制。显然,在康德这里,世界公民权利概念与世界公民体制概念也是密切相关的。值得注意的是,当康德把世界公民权利具体界定为地球上的全体居民都有访问地球上任何地方的权利时,他的世界公民概念,从空间上看,就有了“全球化”的意味了。仅仅局限于地球上的生活,世界公民(也可以叫做全球公民)将有权在这个星球的任何地方出现或停留。当然,康德并不认为访问某个地方的人有权利占有被访问地的土地。

  

   毫无疑问,世界公民不仅有自己作为世界公民的权利,能够以世界人的身份出现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必须承担或履行自己作为世界公民的责任和义务,包括法律的和道德的义务。世界公民必须具有把人类当作整体来看待的观念,因此能够超越自己所在的出生地的限制,而关怀和爱护同样生活于地球上的所有居民。由于人类整体既是一个空间概念,也是一个时间概念,因此,当康德声称世界公民要把人类作为整体来加以博爱的时候,他同时也意识到了每一个世代的居民既有义务来继承前辈的事业,也有义务来为后世谋取更大的福利,从而为人类整体的不断完善作出自己的贡献。关于这一点,康德在《论通常的说法:这在理论上可能是正确的,但在实践上是行不通的》一文中也有明确的阐释。当他断言人类不论是在文化方面,还是在道德方面都会不断前进时,他声称自己并不需要证明这个假设,相反,倒是反对者需要对自己的假设作出证明。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他看来,他的假设的提出,依据的是“我自己的天生的义务,即一系列世代的每个成员——我(作为一般的个人)是其中的一员,而我在所要求于我的道德品性上却没有像我所应该的、因而也就是所可能的那么好——都会这样地影响到后代,使他们永远可以变得更好(因此也就必须假定这一点是有可能性的),并使这一义务可能合法地从每个世代的一个成员传递给另一个”。5显然,康德认为,从世界公民的角度来看,每个世代的每个成员都有义务为人类的完善作出自己的那份贡献。而且因为每个人都应该这样做,所以,人类的不断完善是完全可能的。

  

   总之,康德的严格意义上的博爱人类的普世主义就其立足于世界公民而言,确实可以称为世界公民主义,这种世界公民主义也可以从康德本人对世界公民概念本身的界定中,得到更确切的把握。

  

   三、 从世界公民概念的使用看康德的普遍的世界历史理念和哲学观

  

   康德不仅在上述论著中把世界公民概念与普世主义概念联系起来加以考察,而且在另外一些重要论著中,也往往把世界公民概念作为关键词来加以使用,并由此表达出了一种普世主义的思想。例如,在其历史哲学的代表作《在世界公民意图中的一种普遍的历史理念》一文中,他就把自己的关于一种普遍的世界历史的理念,置于世界公民的意图中(in weltbürgerliche Absicht)。在《逻辑学讲义》中,康德也谈到了哲学的“世界公民的含义”,并由此出发对哲学所要研究的主要问题做了概括。可见,在阐释自己的具有普世意义的历史观和哲学观时,康德都明确使用了世界公民概念。

  

   在《在世界公民意图中的一种普遍的世界历史的理念》一文中,康德试图表达自己对于人类普遍的世界历史的一种哲学的理解。他总共提出了九个命题,来表达自己对普遍的世界历史的理解。在最后一个即第九个命题中,康德对自己从哲学上把握普遍的人类历史的尝试做了明确的交代。他指出:“把普遍的世界历史按照一场以人类物种的完美的公民结合状态为其宗旨的大自然的计划来加以处理的这一哲学尝试,必须看作是可能的,并且甚至还是这一大自然的目标所需要的。”6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哲学上把人类的历史发展看作好像是受大自然的一个隐蔽的意图或计划(大自然的意图或计划,是康德的自然目的论术语,就此而言,康德的历史哲学从属于他在《判断力批判》中所阐释的自然目的论,这类目的论术语如果换成宗教语言,也可以说是“天意”)所支配的。那么,隐藏在人类活动背后的大自然的意图和计划是什么?康德认为,就是要使人的自然禀赋充分地、合目的地发展出来(命题一),而说到底,就是要使人身上的理性得到充分的运用,而要实现这一点,我们不能指望人类个体,而只能寄望于人类整体(命题二)。康德接着说,大自然虽然有着自己隐蔽的意图,但人类禀赋的发挥或实现,却只能完全凭借人自己的努力和辛劳(命题三);不仅如此,大自然使人类禀赋得到充分发展所采用的手段,则是人在社会中的对抗性,或者说,大自然利用了人的“非社会的社会性”,即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对抗和冲突,而达到推动人类发展的目的(命题四)。但是,人类之间的相互对抗总归是不幸的,它只能是推动人类前进的手段,而不能是人类发展的目标,因此,大自然迫使人类去加以解决的最大问题,就是建立起一个普遍法治的公民社会,走出相互对抗的冲突状态(命题五)。康德认为,这个问题是最困难的问题,同时也是最后才能被人类解决的问题(命题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是一种动物,因此,当他和同类生活在一起时,就需要一个主人,但是从人类当中挑选出来的主人,说到底还是一个动物,他完全有可能滥用自己的权力和自由。在命题七中,康德明确指出建立一种完美的公民体制的问题,有赖于国家合法的对外关系这个问题的解决,也就是说,如果国家之间的关系问题没有解决,则一国之内的公民宪政也不能稳定。7因此,在命题八中,他指出:人类的历史大体上可以看作是大自然的一项隐蔽的计划的实现,为的是要奠定一种对内的、并且为此目的同时是对外的完美的国家宪政,作为大自然得以在人类身上充分发挥其自然禀赋的唯一状态。

  

   值得指出的是,该文副标题中的“在世界公民意图中的”这一限定语,何兆武先生翻译为“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他把该文标题译为《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观念》),这本身当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给读者的印象是该文是从世界公民的观点来谈普遍的世界历史。但是,值得推敲的是,该文始终是把人类历史的运动看作是大自然的一个隐蔽的计划的逐步实现,因此,历史运动中的“目的”,归根到底是属于大自然的,而不是属于世界公民的,因此,我认为“在世界公民意图中的”这一限定语包含着“在大自然实现世界公民的意图中的”这个意思。因为大自然的意图或计划,就是要充分发挥人的禀赋,而这又只有在普遍的公民体制中才能实现,因此,大自然就把实现普遍的公民体制当作了自己的“目的”,而这一目的,显然是与形成世界公民相一致的,因为世界公民体制的实现,自然意味着世界公民的历史性生成。

  

   在《逻辑学讲义》中,康德在解释何谓哲学这个问题时曾指出:我们对哲学既可以做学院式的理解,这就是哲学的学院概念,也可以做世界的理解,这就是哲学的世界概念。按照其学院概念,哲学是哲学知识或来自概念的知识体系;就其世界概念而言,“哲学是关于人类理性的最后目的的科学”,8或者说,是“我们理性使用的最高准则的科学”。9按照康德解释,哲学的学院概念提示哲学主要是一种思辨,提供理论的认识体系,而哲学的世界概念则提示哲学必须为理性立法,来约束理性的一切理论和思辨运用,使之服从实践的目的。所以,他又指出:哲学是关于所有认识和理性的所有运用与人类理性之终极目的之关系的科学,也就是说,哲学必须确定人类理性运用的终极目的,以此来约束一切理性认识或理性的运用。

  

   在明确指认哲学的世界概念之后,康德进一步指出:作为世界概念的哲学必须回答四个问题:1)我能知道什么?2)我应该做什么?3)我可以希望什么?4)人是什么?第一个问题由形而上学(实际上由理论哲学)回答;第二个问题由道德学(Moral)回答;第三个问题由宗教学回答。而这三个问题由可以归结为“人是什么”这一个总问题。康德对哲学问题的上述规定,早已为学术界所熟悉,但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是:他在提出这四个问题的时候,很醒目地使用了世界公民概念,也就是说,他把作为世界概念的哲学,归结为“世界公民含义上的哲学”(die Philosophie in dieser  weltbürgerliche Bedeutung),并指出上述四个问题,都是这种世界公民含义上的哲学所理应回答的。显然,他由哲学的世界公民概念,直接过渡到了哲学的世界公民的含义。我想,康德很可能是说,哲学家在提出和解答上述四个问题的时候,必须让自己站在世界公民的立场,把问题中的“我”当作世界公民来加以看待。由此,“我”所知道的,“我”所应该做的,“我”可以希望的,也就统统具有了普世的意义,而最后一个问题,也可以解读成:人作为世界公民究竟是什么?也就是说,对人的研究,也是在其世界公民的意义上来展开的。

  

   当然,康德的这种普世的哲学观与其普世主义的政治思想和历史观到底有什么内在的关系,还需要深入的探讨,限于篇幅,本文就不再展开具体的论述了。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652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