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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平:俄狄浦斯悲剧中的自由意志问题

——兼析决定论与宿命论之别

更新时间:2017-10-15 23:06:01
作者: 刘清平 (进入专栏)  

   【摘要】从元价值学的学理性视角看,俄狄浦斯的悲剧既不能支持“因果必然足以否定自由意志”的不兼容论,也不能支持“因果必然与自由意志能够保持和谐统一”的兼容论,而是一方面体现了自由意志与内在必然的人性逻辑之间的两位一体,另一方面展示了不仅“一定如此”、而且“不可抗拒”的必然之恶对于人的自由诉求具有的“终结”效应。相比之下,西方主流学界在坚持自由与必然的二元对立架构时,往往不自觉地将偏重“一定如此”的决定论与偏重“不可抗拒”的宿命论混为一谈,结果造成了一些严重的理论扭曲。

  

   在某些通俗性的介绍乃至学术性的研究中,俄狄浦斯的悲剧往往被用来证明“决定论否定了自由意志”的观点。但深入分析会发现,这种植根于西方主流学界的自由与必然二元对立架构的引证存在着严重的误解和扭曲,不仅背离了自由意志在这个故事以及现实生活里的本来面目,而且也混淆了“决定论”与“宿命论”分别指认的两种不同的“必然性”,最终把自由意志问题变成了一个历经两千年的哲理探究却至今还是众说纷纭的无解之谜。本文试图基于笔者在《自由意志如何可能》一文里给出的论证 ,从元价值学的学理性视角对此展开一些探讨。

  

一、 因果链条中的意志自由

  

   在古希腊神话传说里,俄狄浦斯悲剧的大致情节是这样的:忒拜国王拉伊俄斯的行为导致了皮萨国王的儿子自杀,皮萨国王因此祈求宙斯惩罚他,让他死于亲生儿子之手。拉伊俄斯从神谕中得知了自己的命运,所以在儿子俄狄浦斯出生三天后就将他的脚跟钉起来,让手下的牧人抛到荒山里令其死去。可是,牧人却出于同情将俄狄浦斯送给了科任托斯国王手下的另一个牧人,随后他又被科任托斯国王收为养子。俄狄浦斯长大成人后,从神谕中得知了自己将会杀死父亲的命运,却不知道科任托斯国王并非生身父亲,于是逃离了科任托斯,在路上遇到拉伊俄斯发生了争吵,在打斗中杀死了自己不认识的生身父亲,接着又因为解开了斯芬克斯之谜,当上了忒拜国王,并且娶了自己不认识的生身母亲。后来忒拜出现瘟疫,人心恐慌,神谕说只有找到杀死老国王的凶手瘟疫才会停止,几经周折后俄狄浦斯发现自己正是杀死生身父亲的凶手,于是刺瞎了双眼,在流放中接受了命运的残酷惩罚。

   在不兼容论的语境里,这个悲剧似乎足以表明:只要人生在世受到了“一定如此,不可能不如此”的因果链条的决定性支配,人们“从心所欲”的自由意志就会在“虚无化”的意义上受到全然否定而不复存在,无论怎样努力也没法摆脱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事实上,当初斯多葛学派与伊壁鸠鲁学派在挑起这个千古之谜的话头时,原本就处在古希腊神话特别彰显“命运”的主导地位、乃至让众神也不得不臣服于其脚下的文化氛围之中,所以才会以关公战秦琼的穿越性方式提出下面的问题:要是宇宙万物充满了为必然命运所决定的因果链条,以致难以预测的随机偶然现象无从立足,人们又如何可能做出随意任性的自由选择,并且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受到赏罚呢?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显然有理由说,尽管后来西方哲学的大师们在探究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关系时很少提到俄狄浦斯的悲剧,它其实早已潜移默化地积淀到了相关的语境里,尤其在深度层面上支撑着不兼容论的立场。

   然而,一旦摆脱了西方主流哲学从古希腊时期起设置的这种自由与必然二元对立架构的理论扭曲,我们很容易发现:俄狄浦斯的悲剧不仅否证了不兼容论的观点,而且也否证了在立场上与之相反、却又植根于同一个二元对立架构的兼容论的观点,因为它展示的既不是因果必然对于自由意志的虚无化否定,也不是二者在冲突中的和谐性兼容,而首先是它们在本质上不可分离的两位一体。下面将撇开有关“个中人物的悲剧结局是否罪有应得”“神话指认的命运设定是否正当合理”等规范性的价值评判不谈,单纯从实然性描述的学理视角出发,分析一下这个冤冤相报的悲剧故事本身所体现的自由意志与因果必然的互动关系。

   首先,只要我们不像西方主流学界在二元对立架构中所做的那样,将自由意志的随意任性一方面与自然万物的随机偶然混同起来,另一方面又因此与自然万物的因果必然对立起来,而是如其所是地将其理解成人们按照“趋善避恶”这条“人性逻辑”的头号原则展开的“想要”意愿, 便不难看出:悲剧中的有关人物不管嵌入到了怎样的必然命运的因果链条之中,没有一个由于这一缘故就失去了自己的自由意志,相反还恰恰因此才产生了“想要得到自己意欲的好东西,不想遭遇自己讨厌的坏东西”的特定自主意愿,并且努力将这些自由意志付诸实施。换言之,正是由于相关必然命运的因果链条所发挥的决定性作用,他们才会在特定的氛围中形成特定的自由意志,以致离开了前者的决定性作用,这些自由意志的产生存在也将变得毫无意义、没法理解了。

   例如,按照悲剧故事的原初描述,拉伊俄斯正是在得知了因为自己的行为所导致的“命中注定”之后,才生出了“弄死亲生儿子”的“想要”意愿,试图借此避免自己被儿子杀死的“厄运”;两位牧人则不仅是由于他们此前的生活经历和个人品性的缘故,而且同时也是在一环套一环的因果链条里,才将“同情初生婴儿”的“想要”意愿落实到了自己的行为中,并且导致了俄狄浦斯被科任托斯国王收养这个特定的“善果”;俄狄浦斯更是首先在一方面得知了自己的必然命运、另一方面又不知道科任托斯国王并非生身父亲的前提下,才形成了“逃离科任托斯”的“想要”意愿,然后又由于与拉伊俄斯邂逅相遇以及争吵打斗等一系列的因果链条,出于“保全自己生命”的“想要”意愿,动手杀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所以,倘若摘下了不兼容论的有色眼镜,直面悲剧本身的故事情节,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宣称:必然命运的因果链条会全然否定人的自由意志。相反,其中的每个细节恰恰表明:人的自由意志一方面植根于种种“一定如此、不可能不如此”的内在必然的因果链条之中,另一方面又严格遵循着“只能趋善避恶、不会趋恶避善”这种内在必然的人性逻辑,否则的话就根本不会形成了。鉴于这些简单清晰的给定事实,不兼容论非要将自由意志与必然命运嵌入到你死我活的二元对立架构之中,很有点不知所云的荒唐味道。再从另一个角度看,由于同样的理由,兼容论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我们与其将刚才那些现象说成是“两种相互冲突的因素终于达成了和谐统一的彼此兼容”,不如说成是“两种有所区别的因素原本就是同一个东西自身包含的不同方面”。无论如何,要是任何从心所欲的自由意志都只有位于某种内在必然的因果链条之中才能存在,并且离开了后者就变得无从理解的话,我们怎么还能振振有词地宣布:二者之间是“相互兼容”的,而不是“两位一体”的呢?

   诚然,不兼容论往往基于“自由意志‘必须’与因果链条不共戴天”的应然性预设前提,否认悲剧中人的这些不仅受到了必然命运的决定性影响,而且只是趋善避恶、不会趋恶避善的“想要”意愿构成了它指认的那种“随意任性”的“自由意志”,却更倾向于主张后者要么不包含善恶价值的内容,仅仅在于抽象空泛的“既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的“开放选择”或“备选方案”,要么牵涉到了善恶价值的内容,也属于难以预测的“既可能行善,也可能作恶”的“随机偶然”。但反思一下故事的情节就会发现,在人们的现实生活里,这样一种既没由头、也无逻辑、凭空而降、缺失内容的“自由意志”才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人生在世的任何“想要”意愿,既不可能脱离既成给定的因果链条“无中生有”,也不可能抽象到了“价值无涉”的苍白地步。相反,它们不但总是拥有这样那样的在先性产生理据,而且也总是分析性地蕴含着善恶好坏的内容意向:人们“想要得到”的一定是自己觉得值得意欲的好东西,“不想遭遇”的一定是自己觉得反感讨厌的坏东西,以致“趋善避恶”的人性逻辑也可以说是某种语义上的同义反复。事实上,假如人的随意任性的自由意志及其生成的自由行为真的像某些西方学者宣称的那样类似于自然界随机偶然的布朗状态或是量子运动,并没有受到上述两方面因果链条的必然决定,那么,人生在世的所有内容都将变得无可理喻,根本没法描述和解释了。

   举例来说,悲剧的主角俄狄浦斯之所以会生成“逃离科任托斯”的“想要”意愿,主要就是因为他此前业已形成的人生理念决定了他把“杀父”看成了一桩让他深恶痛绝的滔天大罪;不然的话,假如他在这一点上与曾经杀父夺权的主神宙斯的三观完全一致,也认为这样做是自己获取最高权力的绝佳手段,他无疑就会留在科任托斯,琢磨怎样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了。所以,尽管在不兼容论脱离实际的浪漫幻想里,“既可能逃走,也可能杀父”这两种“随机偶然”的“备选方案”或许显得不仅“开放”、而且“自由”,但对于俄狄浦斯本人来说,却肯定属于异想天开的天方夜谭,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列,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心里只有“赶快离开这块不祥之地”的单向度念头。所以,如果我们武断地声称他由于必然命运的这种在先决定便失去了自己随意任性的自由意志,世界上大概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拥有自己随意任性的自由意志了(其中甚至还包括主神宙斯,因为他当然也不是出于毫无缘由、随机偶然的“灵机一动”才产生了“想要”杀父的自主意愿的)。毋宁说,如下所述,俄狄浦斯在明明知道了“杀父”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之后,依然按照趋善避恶的人性逻辑积极采取行动,极力“想要”摆脱这种让他讨厌反感、同时却又是不可避免的“厄运”,恰恰最充分地体现了人的自由意志面对深恶痛绝之恶的强力抗争,并且因此构成了整个故事之为“悲剧”的最关键要素。

   其实,奥古斯丁在提出“自由意志”的概念时早已指出:一切出自人的“意志(意愿、意欲)”的“自愿”行为都具有“自由”的特征。 接下来,霍布斯不仅主张“善和恶是表示我们意欲和厌恶的语词”,而且还特别强调了“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意欲、运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本性的自由”,宣称自愿的行为“由于来自人的意志,所以就是自由的行为”。 斯宾诺莎进一步断言:“每个人按照自身本性的法则,都必然意欲自己认为的善,避免自己认为的恶。” 虽然这几位大师自己最终也没能抓住“趋善避恶”的人性逻辑,深入探究自由意志“从心所欲”的内在奥秘,但这些零散的见解在结合起来后,显然更为符合“人生自由”的本来面目:只要人们实现了“意志自由”的“想要”意愿,“随意任性”地获得了自己意欲的好东西,避免了自己厌恶的坏东西,从而体验到了“心满意足”的愉悦快乐,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达成了“现实(行为)自由”。相比之下,倘若真像不兼容论宣称的那样,人的“意志自由”仅仅在于无头苍蝇一般没有目的、价值无涉、随机偶然、不可预测的瞎碰乱撞,他们最终能够得到的“现实(行为)自由”,也许就只剩下了头破血流之后还是不见得能找到一条缝隙飞出去的晕头转向了。

   有鉴于此,在某种反讽性的意义上说,不兼容论凭借因果链条断然否定了它指认的那种“自由意志”,尽管听起来的确像堂吉诃德大战子虚乌有的风车魔鬼,倒也不是一点根据都没有的,因为后者原本就是某种不可能存在的梦幻泡影,随便拿任何东西否定它那虚无缥缈的“存在”都说得过去,甚至还能显得理直气壮。


二、 诸善冲突下的行为自由

  

不错,按照悲剧故事的原初描述,不但拉伊俄斯和俄狄浦斯最终没能实现他们的“想要”意愿,虽然百般努力还是落入了自己不愿遭遇、极力避免的“厄运”,而且两位牧人尽管在短期内达成了“想要”的“善果”,但长远来看也还是对自己当年的“从心所欲”感到了“后悔”,所以才会发出“当初要是不那样做该有多好啊”的悲叹。从这里看,不兼容论的见解貌似还是立得住的:哪怕人的“意志自由”能像孙悟空那样一个筋斗翻出去十万八千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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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三俗民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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