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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远招:永恒的精神,无愧的人生——杨祖陶先生遗著《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整理附记

更新时间:2017-10-12 09:55:41
作者: 舒远招 (进入专栏)  

  

   2017年元月22号,是一个特别令人悲伤的日子。那天中午,我正在新民路口的蒙娜丽莎餐厅吃饭时,武汉大学的晓平教授来电告诉我:杨老师今天去世了。这个噩耗让我极度震惊,也使我悲痛万分!24日上午,肖静宁师母以无比的坚强,带着女儿女婿,与杨老师生前的少数好友以及他所带的十多位学生一起,同杨老师作了最后的告别,并将他送至龙泉山孝恩园中一颗桂树下安息。就这样,杨老师以他一生始终不变的质朴风格,在明媚阳光的温暖中,在徐徐清风和音乐的陪伴下,安详地永别了他所挚爱的亲人,终止了他退休后一直不停的劳作。

  

   是啊,自从1997年退休之后,杨老师便一直过着退而不休的生活。读书、思考、翻译、写作,就是他的生活的主旋律。让我们先看看他的翻译工作吧!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从1997年退休一直到2004年为止,他呕心沥血地合作完成了影响巨大的康德三大批判著作的翻译和校改工作;接着,在2005年期间,他集中全力根据格洛克纳本翻译了黑格尔的《精神哲学》即《哲学全书》第三部分(人民出版社2006年2月出版);这件工作刚刚完成,他又记起了恩师贺麟先生多年前的嘱托——翻译黑格尔的《耶拿逻辑》,于是立马投入了黑格尔的《耶拿体系1804—1805:逻辑学和形而上学》的翻译(人民出版社于2012年12月出版);后来,他又根据“理论著作版”20卷本《黑格尔著作集》第10卷——莫尔登豪尔和米歇尔编辑的《哲学全书第三部分精神哲学及附释》对《精神哲学》进行了改译(此译本收录于张世英先生主编、他任副主编的《黑格尔著作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15年7月出版),从而超额完成了贺麟先生交给他的黑格尔精神哲学的翻译任务。

  

   在中国,黑格尔的其他著作早就有了中译本,但唯独这个《精神哲学》即黑格尔哲学百科全书体系第三部分,却一直没有中译本。多年来,对不能直接阅读黑格尔德文原著的中国读者而言,要想了解黑格尔的《精神哲学》,只能借助于黑格尔的其他相关著作(如早期的《精神现象学》和系统阐释客观精神哲学的《法哲学原理》等等)的中译本。所以,杨老师根据格洛克纳本首译黑格尔的《精神哲学》,并且根据理论著作版改译《精神哲学》,最终推出两个《精神哲学》的中文译本,实为我国德国古典哲学研究领域的一件大事,是一个巨大的学术贡献。同样,他所翻译的《耶拿逻辑》的问世,也具有填补空白的意义,有助于学界更好地了解黑格尔早期的哲学思想。2012年12月28日,在武汉大学召开了“杨祖陶先生首译黑格尔《耶拿逻辑》座谈会”,杨老师作了题为“黑格尔《耶拿逻辑》的历史地位”的主题发言。

  

   除了完成上述翻译工作,杨老师还对早期出版的代表作进行修改完善,在人民出版社推出新版。这就是:武汉大学出版社2001年初版的《康德黑格尔哲学研究》,被列入哲学史文库第2辑,2015年8月由人民出版社再版;武汉大学出版社1993年初版的《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亦被列入哲学史文库第2辑,2016年3月由人民出版社再版。杨老师的治学原则是“必得其真,务求其新”。他把“求真”放在第一位,主张在求真的基础上“务新”,即力求在前人止步的地方有所前进、有所发现和创新。上述两部著作都极为鲜明地体现了“求真务新”的治学原则,但是各有其特色。《康德黑格尔哲学研究》是杨老师深入研究康德黑格尔哲学的一部重要著作,全书分“康德开创的德国哲学革命的持续发展进程”、“康德批判哲学的体系和基石”、“黑格尔理性哲学的体系和基石”三篇。其中尤为重要的内容,是他对康德范畴先验演绎的构成问题的研究,对黑格尔逻辑学中的主体性的研究,以及对黑格尔建立逻辑学体系的方法论原则和黑格尔关于认识论研究原则的研究。代序“德国古典哲学研究的现代价值”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它郑重地提出:德国古典哲学集中地体现了“为真理而真理的理论精神”和“为自由而自由的实践精神”,这两种精神也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现代价值所在。《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则是对德国古典哲学的一种系统性的研究,堪称方法论的典范,它运用辩证逻辑,以主观能动性和客观制约性的矛盾为纲,揭示并叙述了德国古典哲学从康德到费尔巴哈及向马克思的实践唯物论发展的辩证逻辑进程,这在国内外德国古典哲学的研究中尚属首见。

  

   值得一提的是,杨老师还在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两部厚重的散文随笔集《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2010年11月)和《哲学与人生漫记——从未名湖到珞珈山》(2016年1月)。前一部书45万字,除了译事回眸,还回顾了求学为学历程,例举了要文要点等。后一部书59万字,用随笔的方式展开了“燕园结缘”、“珞珈情怀”、“巴黎散记”、“社会透视”、“译事续篇”、“论题新议”等几个板块的叙述,不仅表达了对美好爱情的回味,对从前工作岁月的留恋,对巴黎美好人文景观的欣赏,对翻译和学术的新思考,而且表达了对社会现实问题的高度关切。

  

   杨老师之所以选择这样一种退而不休的生活,之所以不安于闲散,而始终坚持工作,是因为他认为只有工作、而且是富有成就的工作才使人的心灵感到充实,感到生活才有意义。求学问道,思索钻研,只有真正的学者才可以体会到其中包含的无上乐趣。关于这一点,可以从《康德黑格尔哲学研究》(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后记中的一段话看得很清楚,杨老师在后记中写道:

  

   “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暗中有一种自我充实感,为自己在各个时期,特别是在斗争哲学和大批判年代也能作出这样的学术而自豪。在看清样的时候,我对自己的作品充满情意。本来出版社只要求我提供本书的一些关键词,但我不辞辛苦,不怕麻烦,将挑出的人名、术语按照汉语拼音从A—Z排列开来,就差最后一步落实关键词所在的页码了。我在此可以把即将问世的此书的索引称为人工排序与电脑终端检索的一种‘结合体’了。”

  

   杨老师的内心充实感在这里得到了充分表达,他也自豪即使在文革时期,因为自己的坚持而没有荒废学业,没有浪费时间,一直在坚持研究。所以,支撑他退休之后继续工作的动力和信念,就是这种对于学术的热爱之情,对于内心充实的由衷向往,而这种对于学术的热爱势必转化为勤奋的思考和探索,这种对内心充实的向往同样会促使他不安于清闲,而总是乐于工作。其实,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自愿做的事情,都不是苦差事,而是充满了乐趣。

  

   杨老师一生都淡泊名利,低调行事,但他对通过自己的工作而取得的收获,是满怀喜悦的。在《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后记中,我们读到这样几段话:

  

   “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极端特殊条件下,我仍然守住自己的学术良知,既不趋炎附势,也不媚世迎俗。教学中我不顾上管改的工农兵学员的大字报的非议,拒受校领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指示,顶住媒体的压力,挺直脊梁,孤军奋战。在校操场大会的讲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力排众议,坚持真理,主张古希腊没有所谓的奴隶哲学。”

  

   “改革开放以来真正迎来了科学的春天。我在繁重的第一线教学之余,仍然坚持翻译和学术研究,大踏步地走在贺麟先生倡导的教学、科研、翻译‘三结合’的道路上。写出了一篇篇关于德国古典哲学的论文。我给自己提出的学术研究原则是‘必得其真,务求其新’。每篇论文都是在开辟一个新的领域,永远从第一手资料做起,永远在对大量新的材料进行分析综合、殚精竭虑力图找出哲学发展的实质性规律的基础上写成的,不是随意发挥或因袭成见之作。”

  

   “我历来就是,而且也安于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耕耘者。我看重的是从自己学术研究成果的质量和新度上得到的愉悦,而把一切名利得失置之度外,甚至拱手相让。我这样的工作模式,亏得上帝给了我足够的工作时间,就算博士生导师七十岁退休,我加了十年没有任何报酬的退而不休。”

  

   这些话是在《回眸》的后记中说的,事实上,在《回眸》出版之后,他在日益衰弱的暮年又继续工作了将近十年!我认为,这些话极为真实地表达了杨老师对自己生存状态的一种积极的自我认识和评价,他因为自己坚持了真理和原则而自豪,他真正做到了不图虚名,只求心安。

  

   在《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的后记中,他把与天益网(后改为爱思想)结缘、开通学术专栏称为自己学术生涯中的一件难以忘怀的大事,认为这是一片崭新的天地。是的,没有这片新天地,怎么会有《回眸》和《哲学与人生漫记》的问世呢?

  

   杨老师的幸运,不仅在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和研究康德黑格尔哲学,而且因为有师母肖静宁老师的一生真爱。多年来,师母不仅对杨老师的生活给予无微不至的照料,而且在杨老师的工作方面也给予全力支持。杨老师不会操作电脑,他的大量手稿,都是由师母亲手打印的。正是在师母的全力支持下,杨老师在退休以后高效率、高质量地完成了大量翻译和写作任务。两位老师的真挚的爱情令人深受感动,最后这部《哲学和人生漫记》作为两人共同完成的著作,是一个美好的爱情纪念物。杨老师深知师母所付出的一切,对师母的帮助也是充满了感激。在《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后记中,他告诉我们本书在引文出处方面有了改变:“本书此次再版,尚需具体说明一下有关引文的出处的改变。为了便于读者和研究者查阅,第一章有关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的引文,除引自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康德三大批判精粹》的意外,现都依据人民出版社分别于2004年和2003年出版的两书各自的译本引用。第三章有关黑格尔《精神哲学》的引文则依据人民出版社2015年刚出版的《黑格尔著作集》Ⅲ引用。”接着,他特别提到了师母对自己修改工作的支持:

  

   “……她几乎是抛开一切全力投入,几天来终于完成了注释本校改的电子文本,共计改动注释32条、计4800余字。这只是工作的第一步,下一步的工作是要将电子文本落实到清样上,这是更恼人的工作。她自己说是用了极‘笨’的办法,就是剪刀加固体胶,一行一行、一条一条剪贴到清样相应的位置上,其中有的一条注释要动十余次剪刀,就这样一页一页的推进,边操作边核对,终于圆满地完成了注释的校改工作,使清样校改稿看上去还蛮干净的。”

  

   已经很清楚了,杨老师晚年的许多工作,都是他与师母两人合作完成的,有些书或栏目的标题,也是两人一起设想的。

  

   现在,在回顾了杨老师退休之后的工作情况之后,我必须着重说说《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这本书,这是杨老师一生中最后完成的一件工作。由于他翻译了两个版本的《精神哲学》,所以,人民出版社的张伟珍编审在计划出版关于黑格尔《哲学百科全书》的三部导读性著作时,便首先想到请杨老师来撰写黑格尔《精神哲学》的导读。此时,杨老师确实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听力也大大减弱,他起初也曾犹豫是否还有必要接受去承担这样一件工作。但是,自从他答应了撰写这部导读性著作之后,却又一如既往地鼓足干劲,全力投入了本书的写作。

  

根据师母的介绍,杨老师已经拟定好了一个名为“黑格尔《精神哲学》导读”的写作提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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