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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王蒙的新疆和木心的纽约

更新时间:2017-10-10 10:05:09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新疆之于王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冲动、浪漫、癫狂,意味着异域、殊风、绝唱,意味着远离视线、冲决罗网、振翮高飞,意味着铤而走险、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也许还意味着这意味着那,任你浮想,尽你意识如天马抛栈,神鹰掣鞲。但是,1963年12月,当王蒙抛弃北京师院教员的职位,挈妇将雏,远赴新疆,任谁也不会逆料,这将是他安度“文革”的福地,在劫难逃而逃之夭夭。

   当初他何曾想逃?他只是下,由乌鲁木齐下到伊宁,再由边城下到农村。“文革”骤起,他在红旗人民公社,官拜大队副,算是芥子级别的当权派吧。尽管他把尾巴夹紧再夹紧,老老实实,埋头干活吃饭,造反派还是从他的身上嗅出了异味,贴出火烧炮打的大字报——贴是贴了,可怜他们不知王蒙的案底,连名字也闹不准,误作王益民,这样的张冠李戴,有枣没枣打一竿,自然难有下文,注定不了了之。

   倘在京城,看你往哪儿躲藏?

   边疆就是边疆。少数民族就是少数民族。一出司空见惯的风俗剧——王蒙后来著文回忆——大街上,两个熟识的维吾尔族干部,迎面骑车相遇,一声招呼,即刻下车,站到马路牙边,依例握手,摸胡子(亦是礼节),全面问候一番,末了亮出主题,一个问:“你的观点什么?”(维吾尔语一般省略系动词,不说“是”或不“是”)对方答道:“我,保皇!”问者点点头,说:“我,造反!”彼此一笑,互道珍重,跨车相向而去。

   “你们汉人为什么对观点那么执著?”一位维族村干曾当面请教王蒙,“我们本地人手掌柔软,才不会由于观点不同而当真呢!”他的潜台词是:观点派别,是官家的领章徽标,与己无关;住房、吃喝、老婆、孩子,才是自家的金不换。

   王蒙爱人崔瑞芳,在伊宁二中任教,就是说,除了农村,他在城里还有一个“安乐窝”。某夜,睡梦中听得异响,窸窸窣窣,嗤啦嗤啦,怀疑闹耗子——旧日的记忆,在京城平房的顶棚。当然这儿没有顶棚,动静也不是来自头顶,竖耳谛听,断定是在门外。门闩着,纵有趁夜幕掩护图谋不轨的宵小之徒,猫狗之属,谅必进不来。闹自由它闹,睡矣。次早开门,哇!大字报贴到门上来了!是批判崔瑞芳的,说她过的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证据是“家里有沙发”,“还烫头发”。

   瑞芳勃然大怒,王蒙劝他克制,她不听,说我家里有沙发,有沙发又怎么啦?这在大城市,不过是普通家具,何况我们家的还是把准沙发椅!有胆贴大字报,就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半夜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算哪门子造反派!像是对她怒火的回应,午前,红袖章绿军服的小将,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伙一帮,凶巴巴地登门,声明“破四旧”破出了他们家的沙发,要抬出去游街示众。咱家的破沙发?“破四旧”的伟大战果?王蒙感到滑天下之大稽,在心底,不敢流露在脸上。搬动的当口,一员小将抬起头来,往上看,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宝像,伟大领袖坐着的,正是一把地地道道的沙发,瞬间愣住,皱眉蹙额,表情极其尴尬。想必是这幅宝像显了威力,两天后,抄走的沙发又被完壁送回。

   唉,“文化大革命”在内地是何等雷霆万钧,地动山摇,摧枯拉朽,如火如荼!到了这僻远的边城,却耗散衰减得如此窝囊,徒具名目,形如过场,既没内容,又没声势——王蒙禁不住为之抱屈的了。

   王蒙在新疆,如鱼之得水,退一步说,也是如蟹之得窟,避免了共愤与共妒。作为摘帽右派,他逃过了“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二次蹂躏;作为“化外”之地的自在汉,他逃过了同类同行同根的倾轧煎熬。

   王蒙有幸,神州玉碎,他得以独葆淋漓的元气。

   你说边疆是天高皇帝远,你说伊犁是少数民族的汪洋大海,那么,假设王蒙1963年不是西出阳关,而是仗剑出国,去了更远、更加多元的西洋,譬如说纽约吧,其结果又将会怎样呢?

   答案是:不怎么样。

   因为那样一来,他就成了异己,名副其实的外人。纵使“文革”落幕再度返国,亦已失去官方的青睐(少共背景)与民间的期待(右派光环),失去强势上升的空间与合力。

   纽约之于木心,则不然。

   木心生于1927,大王蒙七岁。出道却迟,五十年代,作为美术青年,他默默无闻;六十年代,作为文学中年,依然不为人知。“文革”罩顶,七十年代初锒铛入狱,既释,又一度遭遇软禁。拨乱反正、开放国门的1982,他执意赴美探险。人说:你都这么老了,还出去闯荡什么?他答:正因为这么老了,才更要抓紧机会出去瞧瞧。于是去了纽约。

   蛰居曼哈顿的钢铁水泥丛林。远离家园,远离故国,远离一切清规、戒律、教条、旨意、奖惩与功利、扭曲与污染,也远离爱恨情仇,孑然一身(终身的),形影相吊。没有人看好他、藐视他、同情他、嫉恨他、炒作他、攻击他、想他、怨他、念他、骂他、褒他、贬他、荣他、辱他、崇他、祟他……没有,统统没有。任其自斟自饮、自歌自哭、自宣自泄、自幸自蹇、自舒自解、自生自灭。

   岂能就此埋没?艺术的本质就是不甘沉沦。艺术家生来都是美的赌徒。当此之际,所有的势,所有的能,疾向内心收聚,收聚,凝成坚实的一“核”,然后,在一股创造欲的激发下,烈烈腾腾、磅磅礴礴地飞散而出,呼啸而出。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陈丹青,在第一时间,为木心的文学狂飙折服,“惊为天人”。

   远在台湾的《联合文学》,在1984年的创刊号上推出木心专卷,称之为“迥然绝尘,拒斥流俗”,“文学鲁滨逊”。

   权威的《美国文学史教程》,在接纳福克纳、海明威的同时,也为这位华文天空的新星递上了宝座。

   美国作家罗伯特·康蒂,读罢木心的《鱼丽之宴》,说了一句令地球也要抖三抖的壮语:“此时此刻,这世界必得停下来,让我(们)讲几句对木心表示钦佩的话。”

   笔者初识木心,是他的俏言隽语,散见于本世纪初的网络:

   * 生命是什么呢,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 炎阳下的芭蕉的绿是故意绿的。

   * 当仁不让,就是当不仁不让,不让其不仁。

   * 全世界选定的健美先生,一枪立毙。

   * 红裤绿衫的非洲少年倚在黄墙前露着白齿向我笑。

   * 专制使人皮厚,开放使人心黑。

   * 无为是一种为,不是一种无。

   * 傲慢是天生的,谦虚只在人工。

   * 不时瞥见中国的画家作家,提着大大小小的竹篮,到欧洲打水去了。

   * 历时半个世纪的浩大实验,人,还是有待觉醒,蒙,亦不知怎样才启。

   再识,是他的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广西师大出版社2006年版。读之倾心,走入倒影而返观长岸,沿民国、大清迤逦上达宋唐、魏晋。想——这里轮到我出面捧场了——想木心颇有几分魏晋高士的味道,只是生在当代,且侨居。试听他笔下林肯中心的鼓声:

   由徐而疾,疾更疾,忽沉忽昂,渐渐消失,突然又起翻腾,恣肆癫狂。破石惊天,戛然而止。再从极慢极慢的节奏开始,一程一程,稳稳地进展……是人在击鼓,是个非凡的人,否定了旋律、调性、音色、各种记谱符号……古老的蛮荒比现代的文明更近于宇宙之本质,那么,我们,已离宇宙之本质如此地远漠了,这非音乐的鼓声倒使我回近宇宙,这鼓声等于无声,等于只剩下鼓手一个人,这人必定是遒强美貌的,粗犷与秀丽浑然一体的无年龄的人——真奇怪,单单鼓声就可以这样顺遂地把一切欲望击退,把一切观念敲碎,不容旁骛,不可方物,只好随着它投身于基本粒子的分裂飞扬中……

   是隔洋如隔世的文化乡愁成就了木心。

   是孤立无助的绝望成就了木心。

   是新潮而生猛的纽约成就了木心。

   体制之外,家国之外,异域之中,王蒙之畏途,恰是木心之风水。

   倘若将纽约换成伊犁,其结果又会怎样?你问。

   上帝在天国摇头。王蒙的前生在伊犁,木心的前生在纽约。如果让木心前往伊犁,势必打乱他之为他的生命密码。

   你也可以对上帝摇头,信仰自由嘛。但你无法更改事实。事实是:2006年,木心结束了他“树高千丈”的纽约之旅,循“叶落归根”的公理,回到了他的生身之地浙江乌镇,并命其新居为“晚晴小筑”。——晚年天倒是晴了,建于祖屋原址的小筑,也安适,也温馨。然而,他的文学硕果呢?截至2011年辞世,仍然挂在纽约的树梢,仍然。这就是命运的了。让我想起王蒙侍弄果树的经验:“最好的柿子总是高高在上,够也够不着的。”您哪!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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