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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雷泉:佛教的围墙困境及进入主流社会的路径

更新时间:2017-10-09 11:29:57
作者: 王雷泉  
现在看来,很多问题被我不幸言中。在各宗教发展过程中,佛教日益丧失信用,而政府却要为这种祸国殃教的做法在道义上买单。信仰市场大洗牌,导致了外来宗教和邪教歪道泛滥。

   佛教苦“墙”久矣!前几年蒋孝严对大陆寺院卖票的质疑,可谓旁观者清。2010年8月,大安法师在庐山东林寺召集佛教界和文化学术界有关人士举行座谈会。我就提到了给寺院设道墙收门票,不仅仅是为了经济利益,背后依然有着意识形态上对佛教的歧视。所以我说要区分两堵墙:一堵是应该树立的,保护佛教纯洁性、神圣性的墙;一堵是应该突破限制弘扬佛法的墙,以利益大众和社会。我在2010年《佛教观察》第八期卷首语就写道:

   凝重肃穆的墙基,区分出神圣的世界与世俗的世界。佛教通过“结界”,以自然界的山林、流水之地形,或以僧团居住、修行、作法事等宗教活动,为自己划定特定的区域,以确保戒行无缺失,能够从事正常的修持活动。“风可以进,雨可以进,国王的士兵决不能进!”十八世纪德国皇帝威廉一世在波茨坦修建行宫,尚且不能侵犯农夫磨坊的产权,今天中国的寺院,岂能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任人宰割的鱼肉”这个话也不是我讲的,1988年中国宗教学会第三届全国会议时,赵朴初作为顾问讲了一段非常感伤的话,他说佛教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呼吁学者们要为佛教仗义执言。

   民众对佛法爆发性增长的需求,与现行的体制性障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张力。把宗教活动场所限定在寺庙围墙内,这在宗教管理制度的设计上,不能不说是一个败笔。如果佛教仅仅限制在寺庙范围内,在咄咄逼人的外来宗教强势包围下,佛教只能日益走向衰亡。佛教的复兴是谁也不能抗拒的历史潮流,有着极大的发展空间,这就隐含着极大的商机。如果说门票是佛教当初从废墟中复兴的不得已之举,那么现在已经演变为权力寻租与资本逐利的怪胎。法门寺外民众冒着生命危险翻墙的照片说明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免去几十元上百元的门票钱!

   政商利益集团利用有形的“墙”侵吞佛教的利益,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意识形态歧视和禁锢这道无形的“墙”。在上个世纪80年代,经过政界、宗教界与学术界的拨乱反正,澄清了“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句口号。到90年代初,以宗教可以与社会主义相适应,作为宗教政策的理论依据,以解决宗教存在的政治合法性问题。但在具体操作层面,则提出要引导宗教为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服务,很多地方把神圣的、清静的宗教引向了商业化、庸俗化的邪路。

   中国文化中的入世性和功利性,从古到今,从政府到民间,都要求佛教必须为现实服务,经忏佛事演变为商业性很强的“贩卖如来”,引起教内外诟病。天下名山僧居多,当佛教被局限于寺院范围时,“宗教搭台、经济唱戏”的短视政策及不当行为,使佛教受到的损害最为严重。我1998年在《佛教文化》上曾经发表一篇《庙产兴学百年祭》,一个世纪前“庙产兴学”的幽灵,现在依然在中国大地上徘徊,各种变种层出不穷,甚至演变成赤裸裸的“庙产兴商”,严重地损害佛教的声誉,透支佛教未来的发展空间。

   佛教出路在走入社会的广大人群,而不是圈在景区内,异化成佛教专卖店。当围墙成为某些利益集团攫取高额门票收入的工具,寺墙就成为隔断寺院与民众精神联系的障碍,抑制佛教事业发展的瓶颈。这种制度缺陷所形成的围墙困境,人为地在社会中制造了佛教信仰的供应短缺。权力与和资本勾搭,企图把寺院与风景区打包“上市”,侵吞的就是佛教品牌和无形资产,这是对佛教赤裸裸的掠夺。

   到底是谁在推动佛教界的庸俗、低俗和媚俗的现象?政商利益集团控制佛教,把佛教作为政治或工商势力的附庸,甚至出于政治经济利益,把神圣的宗教变成迷信,是造成佛教庸俗化的社会原因。在民众迫切需要宗教而佛教义理不彰、组织涣散的现时代,利用佛教特别是其中的神秘现象从事经济活动,简直是一本万利。马克思早在150多年前的《资本论》中,就已经借别人的话写道:“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索隐行怪,是造成佛教教义低俗化的宗教内部原因。最夸张的就是一个高僧可以烧出几十公斤的舍利子,正是对舍利子一类神秘现象的畸形追求,导致索隐行怪乃至产生大量的弄虚作假。某些利益集团甚至出于政治、经济的利益,把神圣的宗教变成迷信。佛法承认有神通等神秘现象的存在,但不唯神通,佛教追求的是觉悟和智慧。佛教初传的几百年中,神通作为在中国朝野传播的方便手段,起到了重要作用,所以《高僧传》十科中第三位就是“神异”。但到了唐代,佛教主流价值上升,在《续高僧传》里“感通”(神异)就降到了第六位。 佛图澄之“神”,道安之“动”,慧远之“静”, 在中国历史上出现过的这三种发展模式,表面看来相差极大,但精神实质则一。“语默动静,所适唯时。”(慧皎《高僧传》)都是以真俗不二的智慧,为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而采取的契时应机之举。

   中国需要什么样的佛教呢?我借助佛教的五眼来阐释。有肉眼层面世俗化和庸俗化的佛教,有天眼层面神秘主义的和巫术化的佛教,这两种都是属于世俗层面。所以,需要有一双慧眼把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佛教来说,这个慧眼就是彻见世界的本质,就是缘起性空的真理。中国需要的是慧眼、法眼、佛眼层面的佛教。如《法华经》所说:佛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为使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今天我们要弘扬的就是佛教的本怀与核心价值,力图以佛眼观察世界、观照人生、观注佛教的发展。

   现在应该给高层提供这样一种思路,维护中国社会稳定至少有三道堤防:第一道是法律;第二道是独立的学术思想界;第三道就是信仰。我在二十多年前,就推出了一个“三王主义”的理论架构。和谐的共同追求是圆,外圆必须内方,内在由政治(人王)、宗教(法王)和学术(素王)构成正三角形架构。这三王相互制约,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谁也吃不了谁。根据在于孔子的说法,“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四、佛教进入主流社会的路径

   首届世界佛教论坛主题“和谐世界,从心开始”,具有划时代的哲学革命的意义,恰能对治当前人欲横流、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病,也最具佛教进入主流社会传播的可操作性。并从三个维度阐释佛教改变世道人心的路径:一、心净国土净——人与自然的关系。举凡资源、能源、环境等事关人类生存的紧迫问题,能够提供丰富的思想资源。二、心安众生安——人与社会的关系。对于民生、社会稳定、政治体制改革、政教关系,教团体制及居士组织等课题,佛教理应像维摩居士当年“游诸四衢”、“入治政法”一样,起到化世导俗的职能。三、心平天下平——人与世界的关系。评论和平与战争、宗教间对话、文明的冲突与和谐等课题。佛教界可以后来居上,提出自己独特的观点和立场。

   当今中国宗教发展的不平衡状态,也催生着佛教酝酿新的弘传方式。回顾一个世纪前基督教在华传教策略的转变,今日佛教必须高扬佛教智慧和慈悲的核心价值,改变目前的边缘化状态,进入主流社会和精英人群中,获得自己的话语权,以提升社会对佛教智慧的认知,发挥佛教思想化世导俗的社会功能。所以我有十六字的建言:重建主体,改善环境;收缩核心,扩展外延。收缩核心,即确立佛教的主体性和神圣性,并运用统一教会的权威促成四众弟子对高僧大德的向心力。扩展外延,即按照佛教事业的需要,从信仰层圈出发,向社会层圈和文化层圈拓展,进行多层次、多角度的弘扬传播。我们需要做的是图示的红线部分,即引导社会精英从外围走入佛教核心,而不是从核心走向边缘,造成佛教人才流失,日益世俗化、边缘化。

   当今中国佛教正处在冲决围墙困境的前夜。虽然涛声依旧,但解决问题的人正在成长之中。用中医理论来说: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以“随缘销旧业,任运着衣裳”的中道智慧和菩萨悲愿,疏通六方面的矛盾张力。“六通”,是佛教走向主流社会路径。(图二)。

  

   一、政教关系:强调佛教的主体意识。现在做得比较好。佛教在社会中的地位,不仅仅是单纯强调佛教要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而是强调佛教的主体意识,回到佛教了生脱死、弘法利生的宗教本位上。僧要像僧,庙要像庙,不仅是佛教界在讲,政府部门也在讲。如果说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佛教界和学术界的这种观念,还是不常见诸公开报导的微弱诉求,那么在新世纪,强化佛教的宗教品格和宗教归属感,不仅是佛教界自身的要求,也成为政府宗教管理部门的施政理念。在信仰层圈,汉传佛教的一批少壮力量,借鉴藏传和南传的修学体系,正在探索佛学修学次第,重建制度和礼仪体系。由此从体达用,为人间佛教在社会的弘扬,打下比较坚实的基础。

   二、学术与信仰的划界与合作。面对学术与信仰、政治之间的张力,关键在于从什么样的视角进入。丰子恺是佛教居士,但他为复旦大学谱曲的校歌,旗帜鲜明地在学术、宗教与政治三极关系中,确立大学的独立地位:“学术独立,思想自由,政罗教网无羁绊。”建立在理性研究基础上的佛教,正因为是理智的、智慧的,所以才被信仰。现在佛弟子对佛经的解释系统,其实都是用比量的形式诠释内在觉悟的现量内容。为信仰与学术划界,并不等于设置新的围墙。正如《金刚经》所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在社会的政治、学术、宗教的不同界别之上,有着更为超越、更为上位的境界。

   三、继承传统与适应现代社会。人间佛教理论有一个体用关系。体,定慧一体的禅;用,引领生活、化民易俗。化中国、化现代、化生活,是人间佛教的目的和根本。中国化、现代化、生活化,这是人间佛教的路径和方便。体,即太虚大师特别强调的:“中国佛学的特质在禅”,从道安、慧远一路开创的中国佛学的主流。怎么来依体起用,提升社会?两句口号:觉悟人生,奉献人生。关键是觉悟,然后奉献给社会广大民众。将传统佛教的一整套修行制度和戒定慧的修行方式,依法如律地传承弘扬。并把佛教的发展放在高素质的平信徒基础上。原来单极的寺院佛教,呈现多元发展的趋势,由此促进中国佛教的平民化、制度化、公益化、国际化。

   四、在家与出家和合的教团建设。在组织制度上,明确佛教团体作为非政府组织的定位,成为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的共识。社会对佛教的需求,使佛教的传播和教育,冲破了原来仅面向信徒的政策局限。面向社会各种形式的佛教教育蓬勃展开,改善和优化了佛教存在的社会环境。我们要强调教团意识,不要把佛教窄化为仅限于僧团。僧团是核心,但在现代一定要强调包括四众弟子的教团,甚至还要注意四众弟子之外的慕道友,要吸引那些还不是佛教徒,但对佛教有兴趣、有好感的教外人士进入佛门。生活禅夏令营,就是在山林佛教与都市佛教、教团建设与社会弘化间良性互动的有力尝试。

   五、大众佛教与精英佛教的三根普被。生活禅是人间佛教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是佛教在当代中国随缘传播的有效方式,这种方式能得到最广大人群的认可。这个人群中有马列主义者,有受极左思想影响至今仍对宗教存有疑虑的官员,有对佛教教义没有太多理解只是想过上好日子的普通百姓,有期望改善世道人心的菩萨道行者,一直到最高一层明心见性的禅者。一种好的理论,必须能摄受最广大的人群,使他们在生活中提升心灵。禅是定慧一体的,提升我们的心灵境界,同时也使我们能够活得更自在。这样一种在生活当中修行,在修行当中提升生活的理论和实践,其辐射范围是最广大的。

   六、佛教发展当中的契理与契机统一。佛教要走出一条新路,根据自己的主客观条件,善巧地处理世出世间的矛盾,使佛法真正在世间传播。契理是不变,契机是随缘。懂得原理,但不看对象,不掌握方式方法,高深的道理没法传播。但如果太随顺众生,把佛法稀释为小清新式的心灵鸡汤或 “小资佛学”,或者装神弄鬼、渲染怪力乱神,那就背离了真理。

   “从因特网到因陀罗网,从知识经济到善知识经济。”我在1999年提出这二句口号,作为今天的小结,也是对佛教在新世纪融入主流社会发展的概括。因特网的发展,不仅拓展了佛教传播的影响范围,亦改变着佛教自身的发展形态。知识与经济,这两种巨大的力量,只有在佛教精神的指引下,才能极大地推动人间净土的实现。

   总而言之,佛教是以改变人心而改变世道的。要让有力量者更有智慧,有智慧者更有力量。这就需要有更多的社会人群掌握佛教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宣扬真正如理的佛法,从而形成改变世界的物质力量。

  

   本文为作者在"佛教与中国文化"研讨会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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